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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术室 梧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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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风市总被缠缠绵绵的细雨裹着。
前几日还灼人的暑气被一场连夜冷雨浇得散了大半,梧桐与银杏刚抽出的新叶被洗得鲜绿透亮,风一吹,便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漫过街巷。早晚温差拉得极大,白日里穿薄衫尚觉微热,入夜后凉意浸骨,混着雨丝落在皮肤上,是一种沁入肌理的湿冷。
何屿恩眉骨上的伤,终于在连绵春雨里彻底痊愈。
淡红色的疤痕浅浅印在眉骨侧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只在光线偏斜时,才会显出一道极细的印记,像被笔尖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伤口不再刺痛,头晕与后肩的钝痛也渐渐消散,他终于能挺直脊背,不用再刻意遮掩,也不用在劳作时强忍不适。
林墨依旧时常过来,有时带母亲做的清淡饭菜,有时拿几本整理好的习题册。他话不多,坐下便安安静静陪何屿恩看会儿书,偶尔问几句伤口恢复情况,从不刻意打探他的家事,却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递来一点不刺眼的温暖。
何屿恩心里记着这份情,却不习惯过多表露,只在林墨离开时,轻声道一句谢,或是把自己整理好的重点笔记借给他。
江屹川自那天来过之后,便没再主动出现。
只是偶尔,何屿恩会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生硬,大多是“药记得按时换”“别熬夜太狠”“下雨天别乱跑”。没有署名,可何屿恩一眼就能认出那语气——除了江屹川,不会再有别人用这种既别扭又强势的方式关心人。
他从未回复,却也一条没删,安安静静存在手机最底部。
便利店经王姐托人照看,已经重新开张。王姐腰伤未愈,依旧在家静养,便拜托自己的远房亲戚李叔临时看店,只等何屿恩伤好后回去接班。李叔四十多岁,性格憨厚老实,手脚麻利,知道何屿恩的难处,时常在微信上问他身体状况,说店里一切稳妥,让他安心养伤,不用着急。
何屿恩心里踏实了不少。
兼职失而复得,母亲的医药费有了着落,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些许。他依旧每天清晨赶往医院,风雨无阻。
神经内科的病房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何屿恩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微凉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近期的事。
“妈,我伤好了,不留疤,不影响看路,也不影响上课。”
“便利店马上就能回去上班了,李叔人很好,帮了很多忙。”
“雨下了好几天,外面不热了,你快点醒过来,我带你去看校门口的银杏,刚长新叶子,特别绿。”
他说话声音轻柔,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松弛的皮肤,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期盼。主治医师张医生偶尔巡房路过,看见这一幕,总会轻轻叹气。
何屿恩的母亲昏迷近一年,各项生命体征虽算平稳,可脑部损伤严重,醒来的概率一直渺茫。之前几次检查,颅内情况反复不定,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引发危险。这些事,张医生都如实告诉了何屿恩。
少年没有崩溃,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听完,轻轻点头,说:“我知道了,麻烦张医生多费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
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坚韧,让整个病房的医护人员都心生怜惜。护士站的小护士们私下常说,整个神经内科,最让人心疼的就是何家母子。
这天午后,雨势稍歇,云层依旧厚重,天色昏沉,像被蒙上一层灰纱。
何屿恩刚帮母亲擦完手,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进来,神色比往常严肃许多。
何屿恩心头莫名一紧,站起身:“张医生。”
张医生走到病床边,先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开病历本,沉默片刻,才转过身看向何屿恩。他眉头微蹙,语气凝重:“何屿恩,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母亲情况不太好。”
少年脸上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早上复查的脑部CT结果出来了,颅内出现新的积水,压迫到神经,各项体征开始不稳定,心率和血压波动很大,”张医生语速平稳,却字字沉重,“如果不尽快手术,随时可能出现呼吸衰竭,甚至……危及生命。”
“手术?”何屿恩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成功率有多少?”
“很低。”张医生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她昏迷时间太长,基础状况差,手术本身风险极大,术中术后都可能出现意外。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办法,不做手术,几乎没有希望;做了,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对何屿恩而言,也是全部的支撑。
他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前似乎浮现出母亲昏迷前温柔的笑脸,浮现出自己无数个日夜守在病床边的期盼,浮现出那些对未来的微小憧憬——等母亲醒了,一起搬去稍微宽敞一点的房子,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一起去看春天的花。
“做。”
几乎没有犹豫,何屿恩抬起头,眼底泛红,却目光坚定,“不管风险多大,都做手术。”
张医生点点头:“我们已经安排了急诊手术,麻醉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都在协调,最快半小时后进手术室。你现在需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另外,手术费用需要先预缴一部分,数目不小,你……”
“钱我来想办法。”何屿恩立刻接话。
他第一时间想到江屹川留下的那笔钱。当初他执意写下借条,视作借款,如今恰好能派上用场。除此之外,他自己兼职攒下的微薄积蓄,加上林墨之前悄悄塞给他的一点零花钱,勉强能够凑齐预缴费用。
张医生看出他的窘迫,放缓语气:“费用方面,医院可以酌情先开通绿色通道,你尽快补齐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签字,准备手术。”
护士很快拿来知情同意书。
厚厚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写满手术风险:术中大出血、脑神经损伤、术后持续昏迷、感染、心跳骤停……每一条都足以让人胆寒。何屿恩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下。
他不是怕承担责任,是怕自己签下名字后,就再也见不到醒着的母亲。
这一笔,像是赌上他全部的世界。
张医生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轻声道:“不用急,想清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医生都会尽力。”
何屿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笔尖落下,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何屿恩。
一笔一画,沉重如千斤。
签完字,他立刻跟着护士去缴费窗口办理手续。雨水顺着走廊窗户缝隙飘进来,打湿他的袖口,冰凉刺骨。排队缴费的人不多,可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攥着银行卡与那只装着现金的信封,手心全是冷汗。
费用结清,收据打印出来的那一刻,何屿恩双腿微微一软,扶住墙面才站稳。
回到病房时,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做术前准备。
几名护士熟练地检查监护仪、整理输液管、更换病床床单,动作轻柔迅速。何屿恩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病床上安静沉睡的母亲。
她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浅而微弱,若不是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生命迹象。
“妈,别怕,”何屿恩凑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就好,我在外面等你,一直等。”
护士推来移动病床,小心翼翼将病人转移过去。
“家属请跟我们到手术室门口等候,不要走远,术中可能需要随时沟通。”
何屿恩点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移动病床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来来往往穿着医护服的身影,一切都显得冰冷而陌生。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单调而沉重,像是敲在何屿恩的心尖上。
电梯缓缓下降,抵达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这里与普通病房截然不同。
厚重的密封门紧闭,门口亮着“手术中”的警示灯,空气里弥漫着比病房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金属与药剂的冷冽气息。来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脸上神情严肃,没有人多余交谈,整个区域都被一种压抑的安静笼罩。
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前,护士回头对何屿恩说:“别担心,医生团队都是经验最丰富的,我们会尽全力。”
何屿恩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拜托。”
厚重的密封门缓缓合上,将他与母亲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屿恩像是全身力气被抽空,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拍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天色愈发昏暗,手术室门口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他双手抱头,指节深深嵌入发丝,鼻尖酸涩,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何屿恩没有抬头,直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他面前,他才缓缓抬起头。
林墨站在他面前,手里撑着一把伞,校服外套肩头被雨水打湿一片,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他原本是来给何屿恩送笔记,到病房听说人被送去手术室,立刻一路跑了过来。
“何屿恩,阿姨怎么样了?”林墨声音放轻,在他身边坐下。
何屿恩喉咙发紧,哑声道:“在做手术,颅内积水,很危险。”
林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种时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陪着何屿恩坐着,将手里温热的豆浆递过去:“我刚在楼下买的,热的,喝点吧。”
何屿恩没有接,只是怔怔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监护仪的滴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医生说的手术风险,一会儿是母亲昏迷前的模样,一会儿是自己这些年咬牙硬扛的日夜。
父亲离家杳无音信,母亲骤然倒下,家徒四壁,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便利店遭遇混混滋事,受伤无人照料……所有的委屈、恐惧、艰难,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撑住,不能倒下。
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会没事的,”林墨轻声道,语气坚定,“阿姨一定会撑过去,你也要撑住。”
何屿恩微微点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慢得像静止一般。
窗外的雨从细密转为瓢泼,哗啦啦砸在屋顶与地面,雨声嘈杂,却盖不住手术室门口的死寂。偶尔有医生护士推门进出,戴着口罩与帽子,神情匆匆,何屿恩每次都会立刻站起身,追问情况,得到的却总是“还在手术中”“暂时稳定”的答复。
傍晚时分,楼道里的灯光全部亮起,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压抑。
林墨家里打来电话,催他回去吃饭,他放心不下,犹豫再三,对何屿恩说:“我先回去,晚上我再过来陪你,或者我让我妈给你送点饭过来,你不能不吃东西。”
何屿恩终于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你回家吧,别让阿姨担心。我没事,有事我给你发消息。”
林墨知道他性子执拗,不再坚持,临走前再次叮嘱:“一定别硬扛,有事立刻告诉我。”
长椅上再次只剩下何屿恩一人。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窗外形成一道水帘,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晚风裹挟着雨气吹进楼道,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只穿着单薄的长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满心满眼都是手术室里的母亲。
不知何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何屿恩麻木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是江屹川。
他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
“你在哪?”江屹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背景里有些嘈杂,似乎在室外。
何屿恩沉默几秒,低声道:“医院。”
“医院?”江屹川语气立刻紧绷,“你伤又复发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何屿恩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妈进手术室了,很危险。”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隐约的雨声与车辆驶过的声响。
几秒后,江屹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沉许多,少了平日的桀骜,多了几分沉稳:“哪家医院,具体位置,我现在过去。”
“不用,”何屿恩下意识拒绝,“你不用过来,我自己可以。”
“我已经出门了。”江屹川不由分说,语气强势,“把定位发给我,别乱跑,在原地等着。”
不等何屿恩回应,电话便被挂断。
何屿恩握着手机,怔怔看着屏幕。
春雨淅淅沥沥,夜色一点点吞噬最后一抹天光。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像长夜中唯一不灭的星火,也像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大约四十分钟后,楼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屹川快步走来,身上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手里攥着一把滴水的雨伞,裤脚沾满泥泞,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径直走到何屿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责备,只有压抑的担心。
何屿恩低下头,轻声道:“不想麻烦你。”
“麻烦?”江屹川在他身边坐下,语气硬邦邦的,却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热牛奶塞到他手里,“你妈出事,比什么都重要。跟我说麻烦,你把我当什么人?”
温热的牛奶透过纸杯传到指尖,驱散了部分寒意。何屿恩握着杯子,指尖微微颤抖。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与王姐,很少有人用这种不容拒绝的方式,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江屹川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陪着他坐着。
他不像林墨那样会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偶尔看向手术室大门,偶尔瞥一眼身边沉默的少年。雨水在窗外哗哗作响,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两人之间却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陪伴。
深夜十一点,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手术已经进行了近六个小时。
何屿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脸色愈发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江屹川看在眼里,起身下楼,很快拎着一袋面包和一盒热粥回来。
“吃点。”他把东西放在何屿恩面前。
何屿恩摇头:“吃不下。”
“必须吃。”江屹川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垮了,你妈出来谁照顾?你想让她手术完,连个守着她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精准戳中何屿恩的软肋。
他沉默片刻,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啃着。面包干涩,难以下咽,他就着热粥勉强咽下,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任务。
江屹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发堵。
他从小家境优渥,要什么有什么,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更从未在生死面前如此无力。可看着何屿恩强撑的样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手术费够吗?”江屹川忽然开口。
何屿恩点点头:“够,用了你之前给的钱,我记着,会还你。”
“还不还的以后再说,”江屹川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那几个混混,我让人处理好了,以后不敢再过来闹事。王姐那边我也打过招呼,等你回去,随时可以上班。”
何屿恩心头微动,轻声道:“谢谢你。”
“别老说谢谢。”江屹川耳根微微泛红,刻意压低帽檐,遮住自己的表情,“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你。”
长夜漫漫,雨势未减。
手术室的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执念。
何屿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的话,反复想象着手术室内的场景,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江屹川就那样陪着他,从深夜到凌晨,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次催促。
偶尔有护士出来倒水,江屹川会主动上前询问情况,得到“手术难度很大,但暂时平稳”的答复后,再回头告诉何屿恩,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一些,减少他的担忧。
凌晨三点,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灯光与雨声相伴。
何屿恩实在支撑不住,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眉头依旧紧锁,脸上满是疲惫与不安。
江屹川侧头看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平日里干净整齐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疼。明明才刚痊愈,却又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江屹川轻轻脱下自己的连帽卫衣,小心翼翼盖在何屿恩身上。
卫衣上带着淡淡的雪松清香,还有他身上残留的体温,隔绝了楼道的阴冷。江屹川则只穿着一件短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继续守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他从未如此耐心地等过一件事,也从未如此期盼一个结果。
他只希望,手术室里的人能平安出来,希望眼前这个总是硬撑的少年,能少一点难过,少一点负重。
天快亮时,雨渐渐停了。
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浅金色,春夏交界的晨雾漫过医院楼宇,带着湿润的清新气息。楼道里的光线不再惨白,多了一丝温柔的晨光。
忽然,手术室的灯,灭了。
江屹川瞬间站起身,惊醒了熟睡的何屿恩。
何屿恩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冲到手术室门口,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厚重的密封门缓缓向内推开。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却对何屿恩微微点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手术很成功。”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何屿恩耳边。
他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积攒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温热。
成功了。
母亲活下来了。
他所有的恐惧、担忧、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颅内积水已经清理,压迫解除,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医生语气放缓,“后续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度过感染期和危险期,才能转回普通病房。醒来的概率,比之前大了很多。”
“谢谢医生……谢谢你们……”何屿恩声音哽咽,反复说着感谢,几乎要弯下腰行礼。
医生连忙扶住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母亲意志力很强,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从手术室走出,母亲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比术前好了太多。监护仪上规律的滴滴声再次响起,对何屿恩而言,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病床被推向重症监护室,何屿恩跟在一旁,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江屹川站在原地,看着何屿恩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的紧绷终于散去。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医院楼道,驱散了整夜的阴冷与压抑。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窗外的银杏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何屿恩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母亲。
仪器运转有序,医护人员定时巡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身上还披着江屹川的卫衣,带着淡淡的暖意。身后,少年安静站着,没有上前打扰,却始终没有离开。
林墨也在清晨赶来,手里提着早餐,看到何屿恩放松的神情,便知道手术顺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春夏交界的风,温柔而清爽。
何屿恩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看向身后的江屹川与林墨。
一个嘴硬心软,在漫漫长夜里默默陪伴;一个温柔细腻,始终在身旁递来温暖。
曾经,他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一个人对抗所有风雨。
可如今他才明白,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悄悄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起一片天。
眉骨的疤痕早已淡去,可那些在风雨中收到的善意,却愈发清晰。
母亲手术成功,生命得以延续。
生活依旧有重担,依旧有坎坷,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手术室的长灯熄灭,却点亮了他心底的希望。
银杏新叶在春风中生长,时光缓缓向前。
属于何屿恩的艰难岁月,终于在这个春夏交界的清晨,透出了一束耀眼的光。
而他与江屹川、林墨之间的羁绊,也在这场生死考验之后,变得愈发深刻而牢固。
前路漫漫,亦有灿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