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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暑期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铃声划破梧风二中上空时,整座校园都被骤然释放的喧嚣掀翻。
      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彻底松弛,书本与试卷被高高抛起,欢呼声、笑闹声、互相道别约着假期见面的声响,混着依旧聒噪的蝉鸣,在滚烫的夏风里四处流淌。校门口的两排银杏枝繁叶茂,绿得发亮,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满地跳动的光斑。
      何屿恩是为数不多依旧保持平静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把笔、橡皮、准考证一一收进笔袋,再将所有复习资料整理进书包,动作轻柔而规整。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喧闹慢慢淡去,他才背起书包,起身离开座位。
      经过江屹川桌旁时,他脚步微顿。
      桌上空荡荡的,人早就不见踪影。只有桌角边缘,还留着一点不经意间蹭到的圆珠笔印,像是某种未说出口的痕迹。何屿恩目光轻轻一掠,便移开视线,沉默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阳光斜斜铺在地面,把他的影子拉得清瘦又挺拔。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下滑的银框眼镜,眼底没有考完试的轻松雀跃,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对他而言,考试结束不是解放,只是切换了生活节奏——从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变成全天泡在便利店,多挣一点,母亲的医药费就多一分着落。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力道。
      “喂,何屿恩。”
      江屹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不算 loud,却格外清晰。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戾气,多了点盛夏午后的清爽。
      何屿恩停下,转过身,淡淡看向他:“有事?”
      “考得怎么样。”江屹川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桃花眼微眯,语气听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正常发挥。”何屿恩答得简洁。
      江屹川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前这人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只会安静接住。他喉结微滚,本来准备了几句别扭又傲娇的叮嘱,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一句硬邦邦的:“别辜负我给你的本子。”
      何屿恩指尖在书包带微微一紧,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此刻就躺在他书包最外侧的夹层里。他轻轻颔首:“嗯。”
      “假期……”江屹川刚想继续说,陈野和几个男生在楼下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吵得很。
      他眉头一皱,有点不耐地朝楼下瞥了一眼,再转回头时,语气更冲了点,像是在掩饰什么:“算了,没事。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不等何屿恩回应,他转身就往楼下走,背影干脆,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何屿恩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沉默片刻,才继续往下走。
      夏风穿廊而过,带着银杏叶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轻轻拂过他的眉梢。
      暑假正式开始。
      梧风市被牢牢罩在副热带高压底下,白日里气温直逼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连空气都透着一层扭曲的热浪。大多数学生都躲在空调房里追剧、打游戏、睡懒觉,何屿恩的一天,却从清晨六点就开始。
      他依旧住在离学校不远的老旧居民楼里,一室一厅,墙面斑驳,家具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上,他先简单洗漱,啃两口馒头当早饭,就坐第一班公交去医院。
      帮母亲擦脸、擦手、按摩四肢,是他坚持了大半年的习惯。
      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他听过最安心的声音。何屿恩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微凉的手,声音轻而柔,像在讲悄悄话:
      “妈,期末考完了,我应该能拿到一等奖学金。”
      “医院这边费用快不够了,我这个假期多加点班,很快就能补上。”
      “天气很热,你在里面不要怕,我每天都来陪你说话。”
      他絮絮叨叨,不管母亲有没有回应,都坚持说下去。仿佛只要他不停,母亲就总有醒来的那一天。
      陪到上午九点,他才匆匆离开医院,换乘两趟公交,赶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长王楚安王姐,已经在店里忙活。王姐四十出头,眉眼温和,手很巧,人也心软。当初看何屿恩一个高中生,背着这么重的担子,不仅给他安排了最适合的时段,还常常偷偷给他留一份早饭、一瓶冰镇矿泉水,有时看他太累,会主动让他提前半小时走。
      在何屿恩心里,王姐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少有的善意与光亮。
      “小恩来了,”王姐正擦着收银台,回头看见他,笑了笑,“今天天热,你先歇两分钟,我给你留了绿豆汤,冰过的。”
      “谢谢王姐。”何屿恩微微躬身,换上便利店的浅蓝色工装,戴上帽子,很快进入状态。
      他的工作流程早已刻进骨子里:清点前一晚的缺货,把新到的饮料、零食、速食一箱箱搬进来,再按品类整齐摆上货架;擦干净冷藏柜的玻璃,拖干净地面的水渍,整理好关东煮的锅子;有客人进门,轻声问好,结账、装袋、道谢,动作利落,态度温和。
      整个白天,便利店客流不算大。
      学生党多是来买冰棒、冷饮、冰镇西瓜;附近上班族偶尔进来买瓶功能饮料、一包烟;还有些老人,舍不得家里开空调,进来蹭凉,慢悠悠挑半天酱油和盐。
      何屿恩始终耐心,从不多话,也从无懈怠。
      中午王姐给他带了盒饭,两荤一素,还特意多打了一勺菜。何屿恩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室快速吃完,又立刻回到岗位。
      他不敢浪费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换算成医药费的希望。
      便利店的夜班,远比白天复杂。
      晚上十点之后,附近的酒吧、KTV、大排档陆续热闹起来,醉汉、刚下班的代驾、游荡的无业青年,时不时会走进店里。有的人清醒客气,有的人满身酒气,说话粗鲁,眼神也不规矩。
      王姐一般不让何屿恩单独值最深的夜,通常是她守到凌晨一点,再让何屿恩接班到早上七点。可这天晚上,王姐家里临时有事,儿子发烧,她不得不提前走。
      “小恩,实在对不住,王姐得先走,”她一脸愧疚,反复叮嘱,“你一个人小心点,遇到难缠的客人,别跟他们争,钱少收点没事,保护好自己。实在搞不定,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王姐,你快回去吧,孩子要紧。”何屿恩点点头。
      王姐一步三回头,才匆匆离开。
      便利店只剩下何屿恩一个人。
      灯光亮得有些发白,映得玻璃门外的夜色格外深沉。暑气稍退,晚风带着闷热吹进来,窗外的树影摇晃,街上的车声时远时近。
      他把货架最后检查一遍,又把地面拖干净,然后坐在收银台后,拿出课本和习题,借着明亮的灯光继续学习。
      他不想落下功课。
      开学就是高二,分科、分班,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只有成绩足够好,他才能一直拿着奖学金,才能在泥泞里站稳脚跟。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银框眼镜泛着柔和的光,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而安稳的沙沙声。那一刻,整个喧嚣的世界,都被隔绝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之外。
      凌晨一点四十分,麻烦找上门。
      三个染着花哨头发、穿着紧身背心、浑身酒气的年轻男人,勾肩搭背,骂骂咧咧地推开便利店门,门上的风铃“叮铃哐啷”一阵乱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为首的男人左脸有一道浅疤,个子不高,眼神阴鸷,一进门就四处乱瞟,语气轻浮:“哟,就一个小白脸在这儿?”
      身后两人跟着哄笑,声音刺耳:“长得还挺秀气,适合看店。”
      何屿恩抬起头,神色平静,按照规矩轻声道:“欢迎光临。”
      他不想惹事,只希望他们拿完东西,结完账就走。
      可这三人本就不是来正经买东西的。
      他们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混混,经常在这一带游荡,偶尔来便利店蹭空调、拿东西不给全钱,之前都是王姐应付,好言好语,尽量息事宁人。今天见只有一个看着文弱的学生在,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疤脸男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拉开门,随手拿出几瓶功能饮料、几罐啤酒,往怀里一塞,又走到零食区,抓了几包烟、几袋槟榔,全都堆在收银台上。
      “结账。”他往收银台一靠,浑身酒气扑面而来。
      何屿恩没有皱眉,只是一样一样扫过条码,声音平稳:“一共五十五元。”
      “五十五?”疤脸男像是听到了笑话,猛地一拍台面,“你抢钱呢?上次你们老板娘在,这些才三十。”
      “商品价格是固定的,系统显示多少就是多少,”何屿恩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我不能私自改价。”
      “不能改?”旁边一个黄发男上前一步,伸手就戳向收银台屏幕,“老子今天就让你能改!信不信我砸了你这破机器?”
      何屿恩微微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克制:“店里有监控,东西都是明码标价,麻烦您按价格支付。”
      他越是冷静、越是不卑不亢,疤脸男就越觉得没面子。
      在这一带,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个戴眼镜的小白脸学生,也敢跟他讲规矩?
      疤脸男脸色一沉,伸手就把收银台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玻璃瓶“哐当”砸在地上,啤酒瞬间破裂,金黄的酒液混着泡沫流了一地,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监控?老子怕监控?”他恶狠狠地盯着何屿恩,“今天老子就拿这些东西,一分钱不给,你能怎么样?”
      何屿恩看着满地狼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
      这些东西损坏了,最后都是要从王姐的店里、甚至从他的工资里扣的。王姐对他那么好,他不能让人这么白白糟蹋。
      “东西是你打碎的,”他站起身,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要么按价付钱,要么我报警。”
      “报警?”疤脸男像是被激怒了,猛地伸手抓住何屿恩的衣领,用力一拽,“小崽子,你敢威胁我?活腻歪了是不是?”
      何屿恩被拽得前倾,胸口一阵发闷,却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对方:“松手。”
      “我就不松,你能奈我何?”疤脸男得寸进尺,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往何屿恩脸上扇。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被猛地推开。
      王楚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放心不下何屿恩,把孩子托付给邻居,还是赶了回来。一进门看到这一幕,她脸色瞬间发白,立刻冲上前:
      “住手!你们干什么!”
      王姐一把拉开疤脸男的手,把何屿恩护在身后,脸色又急又怒:“我警告你们,这是我店里的员工,你们再敢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臭娘们,你还敢管我?”疤脸男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见王姐出头,火气彻底炸了,“之前给你面子,你还真以为自己厉害?今天我连你一起收拾!”
      他完全失去理智,抬手就狠狠一推。
      王姐根本没防备,被猛地推倒在地,后腰重重磕在冰冷的货架棱角上,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王姐!”何屿恩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想要扶起王姐。
      可疤脸男身后的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对着何屿恩就推搡、挥拳。何屿恩下意识护住王姐,后背、肩膀接连挨了好几下,钝重的痛感瞬间炸开。
      他从小体质偏瘦,没练过打架,可这一刻,他不能退。
      王姐是为了他才回来的,他不能让王姐一个人受欺负。
      何屿恩咬着牙,伸手把王姐往自己身后护,声音因为隐忍而微微发紧:“你们别碰她,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成全你!”
      疤脸男彻底疯了,抓起旁边货架上一瓶未开的矿泉水,狠狠朝着何屿恩的额头砸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何屿恩眼前骤然一黑,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瞬间顺着眉骨往下淌,划过脸颊,滴落在浅蓝色的工装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身子晃了晃,却依旧死死挡在王姐身前,没有倒下去。
      玻璃门外,恰好有一辆夜间巡逻的警车缓缓驶过。
      车里的民警瞥见便利店里灯光刺眼、人影混乱,立刻靠边停车,推门冲了进来。
      “干什么呢!住手!”
      警笛声还没响,制服已经足够有威慑力。
      三个混混瞬间脸色煞白,酒也醒了大半,转身就想从后门跑。可后门早被民警堵死,三个人没挣扎两下,就被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便利店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刺鼻的酒气,以及沉重的喘息。
      何屿恩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额角的血还在流,顺着眼角往下滑,视野里一片泛红。后背和肩膀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疼。可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扶王楚安:
      “王姐……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王姐后腰剧痛,根本直不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却还在担心他:“小恩……你的头……流血了……快,快去医院……”
      民警一边控制嫌疑人,一边立刻呼叫了救护车。
      其中一位年轻民警蹲下来,查看何屿恩的伤口,眉头紧锁:“小朋友,你忍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别用手乱碰。”
      何屿恩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我没事……先送店长去医院,她伤得比我重。”
      他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皮肤上,银框眼镜歪在一边,半边脸都是血,看上去触目惊心,眼神却依旧强撑着平静。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先给王姐做初步检查,诊断为腰部软组织严重挫伤,疑似骨裂,必须立刻住院观察。而何屿恩是额头钝挫伤,伤口不浅,需要清创缝合,还要做脑部CT,排除颅内出血。
      “我不能住院。”何屿恩下意识开口。
      他走了,谁来照顾母亲?谁来上班挣钱?医药费怎么办?
      “必须去,”民警严肃道,“你这是外伤,还得排查内伤,生命安全最重要。店里的事我们会登记,后续处理会通知你们。”
      王姐也虚弱地拉着他的手:“小恩,听话……去医院,钱的事,王姐来想办法……你不能有事。”
      何屿恩看着王姐疼得发白的脸,又想到病房里昏迷的母亲,喉间一阵发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被扶上救护车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灯光依旧明亮,却照得满地狼藉格外刺眼。他坐了无数个夜晚的收银台,他擦了无数遍的货架,他安安静静学习的角落,此刻一片混乱。
      而他额角的血,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干净的担架上。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却透着刺骨的冷。
      何屿恩坐在处置床上,医生为他清创。
      碘伏擦过伤口时,尖锐的刺痛直冲头顶,他身子微微一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没吭,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医生一边缝合,一边忍不住叹气:“这么深的口子,肯定留疤了,小伙子你真能忍。等下做CT,要是有脑震荡或者出血,必须住院。”
      何屿恩轻轻“嗯”了一声,脑子里却全是王姐。
      他问护士:“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女士,情况怎么样?”
      “她在骨科,初步怀疑腰骨骨裂,要住院静养,”护士答道,“已经联系她家人了。”
      何屿恩的心稍稍放下一点,随即又被另一种沉重填满。
      王姐住院,便利店肯定要暂时关门,他的兼职也就断了。这个假期,他本来指望多挣点钱,现在不仅没了收入,还要花医药费。
      母亲那边的费用缺口,只会越来越大。
      CT结果出来,万幸没有颅内出血,只是轻微脑震荡,需要好好休息,按时换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
      医生给他开了口服药,反复叮嘱:“这几天千万不能再上班熬夜,必须静养,不然伤口感染或者加重头痛,后果很严重。”
      何屿恩默默听着,一一应下。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没有静养的资格。
      从急诊室出来,他先强撑着去骨科看王姐。
      王姐已经打上腰托,躺在病床上,看到他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小恩,都怪王姐,要是我不提前走,就不会害你变成这样……是我对不起你。”
      “跟王姐没关系,”何屿恩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他们故意找茬,您不用自责。您好好养伤,店里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别管店里了,”王姐连忙拉住他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钱我来出,你安心休息,等伤好了再说。”
      何屿恩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姐是好心,可他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从骨科离开,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医院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何屿恩没有回家,而是拖着浑身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神经内科的住院部。
      他要去看看母亲。
      他不能让母亲知道他受伤,所以他提前用冷水把脸上的血迹尽量擦干净,把沾了血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的短袖,把领口拉高,遮住下巴和侧脸。
      走进熟悉的病房,仪器依旧规律地“滴滴”响。
      何屿恩轻轻坐在母亲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却又很快强行压下去:
      “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一定会等你醒来。”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轻轻帮母亲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何屿恩的出租屋,第一次显得如此冷清。
      他换下带血的衣服,对着镜子简单看了一眼。
      额角贴着纱布,纱布边缘还在渗淡红的血印,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后背和肩膀一碰就疼,稍微动一下,头就一阵阵眩晕。
      他简单煮了点白粥,小口喝完,就躺在床上。
      一闭眼,深夜便利店的混乱、啤酒破碎的声音、王姐倒地的闷哼、额头砸中的剧痛,就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他不是不怕。
      只是他不能怕。
      从父亲离开、母亲倒下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害怕的资格。
      中午时分,有人敲门。
      何屿恩撑着起身,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林墨。
      林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一脸担忧。他从班主任张诚那里隐约听说,何屿恩假期在便利店打工,昨晚出事了,伤得不算轻。他放心不下,问了同学,辗转找到这里。
      “何屿恩,你怎么样?”林墨一看到他额上的纱布,脸色立刻变了,“伤得这么重?医生怎么说?”
      “没事,皮外伤,”何屿恩侧身让他进来,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谢谢你还专门跑过来。”
      林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他妈妈熬的排骨汤,还有清淡的小菜:“我妈听说你受伤了,特意给你炖的,补补身体。你这几天怎么吃饭?一个人能行吗?”
      何屿恩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可以。”
      林墨看着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再看看何屿恩苍白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之前就猜到何屿恩家境不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境地。
      “便利店那边……”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听说店长也住院了,店暂时关了?”
      “嗯。”
      “那你之后……”
      “我再找别的兼职。”何屿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你现在这样子怎么打工”,可看着何屿恩眼底的坚定,他又说不出口。他知道,对何屿恩而言,停下来,就等于断了生路。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一定告诉我,”林墨认真道,“我家虽然不富裕,但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
      何屿恩抬眸,看向林墨,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轻轻颔首:“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真诚。
      林墨坐了一会儿,怕打扰他休息,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反复叮嘱:“一定要按时换药,好好休息,别硬撑。”
      门关上后,屋子里又恢复安静。
      何屿恩坐在小桌前,慢慢喝着温热的排骨汤。
      汤很鲜,很暖,一点点熨帖着他发疼的身体和紧绷的心。
      在这个举目无亲、满身风雨的城市里,一点点善意,都足以让他撑得更久一点。
      他只在家勉强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何屿恩就换了身干净衣服,纱布换了新的,尽量不引人注目,开始在附近四处找兼职。
      发传单、餐厅服务员、外卖分拣、临时工搬运……他什么都问,什么都愿意做。可对方一看到他额角的伤,一问到他还在上学,大多都摆摆手拒绝。
      餐厅怕他出事担责任,发传单要长时间站在太阳下,外卖更不可能。
      从早上跑到傍晚,烈日当头,他头晕目眩,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一无所获。
      夕阳西下,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家小餐馆时,老板正往外搬空啤酒箱,看到他,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找工作?”
      “嗯,”何屿恩停下脚步,“短期工,什么都可以做。”
      “我这里晚上需要一个洗碗打杂的,六点到十一点,一天八十,不管吃,能干吗?”老板打量着他,“就是有点累,也脏。”
      八十块,不多,但对现在的何屿恩来说,已经是救命钱。
      “我能做。”他立刻答应。
      老板看他虽然瘦,但眼神干净、说话利落,点点头:“行,那你明天就来试试。注意你头上的伤,别沾水,别晕倒在我这儿。”
      “我知道。”
      终于找到一份工作,何屿恩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到出租屋,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又拿出课本,在昏黄的灯光下学习。头痛时不时袭来,他就揉一揉太阳穴,歇一两分钟,继续坚持。
      他不能落下学习。
      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假期一天天过去,梧风的暑气丝毫未减。
      何屿恩每天的生活,精确到分钟:
      清晨去医院陪母亲,帮她擦身按摩;
      下午短暂休息,看书学习;
      傍晚去小餐馆洗碗打杂,一直忙到深夜;
      回去之后,再忍着疲惫和头痛,学一会儿才睡觉。
      额角的伤口慢慢结痂,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道细小的印记,刻在他的眉骨旁。
      王姐的伤势渐渐好转,腰部骨裂需要静养很久,但没有大碍。她一直给何屿恩发消息,问他的情况,要给他转钱,何屿恩都一一婉拒。
      他不想再拖累对自己好的人。
      这天傍晚,何屿恩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餐馆打工,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林墨,开门一看,整个人微微一怔。
      门外站着的,是江屹川。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没穿校服,没带戾气,额前碎发干净利落,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纸袋,站在这间老旧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眉头微蹙,四处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何屿恩额角的伤疤上。
      那道浅浅的红痕,格外刺眼。
      江屹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何屿恩没想到会是他,愣了一下,才淡淡开口:“没事。”
      “没事?”江屹川上前一步,目光盯着他的眉骨,语气有点冲,“伤都留疤了,叫没事?你假期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也是从林墨口中断断续续听说的。
      林墨本来不想多嘴,可实在看不下去何屿恩一个人硬扛,又知道江屹川看似桀骜,其实心不坏,还有点能力,犹豫很久,才隐晦跟他提了一句:何屿恩在便利店被人打了,店长也受伤了,现在兼职没了,自己到处打零工,伤还没好全。
      江屹川听完,当场就炸了。
      他忍了好几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找人问了地址,直接找了过来。
      何屿恩不想多说,语气平淡:“一点小意外,不碍事。我要出去打工,没空聊。”
      他说着,就想关门。
      江屹川伸手,轻轻一挡,门就被抵住,他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我有话跟你说。”
      何屿恩看着他,沉默片刻,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很小,江屹川一进来,几乎占了一半空间。他扫了一眼屋里简单到极致的陈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以前只觉得何屿恩穷、节俭、不合群,却从没想过,是这样的处境。
      没有父母撑腰,没有退路,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何屿恩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小桌上:“有什么事,你说。”
      江屹川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外伤药、碘伏、纱布、口服的消炎药和止痛药,还有几盒补品,以及一个厚厚的信封。
      “药,按时用。”江屹川下巴朝袋子扬了扬,然后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面的钱,你先拿着。”
      何屿恩目光落在信封上,立刻推回去:“我不要。”
      “你不要?”江屹川眉头一拧,语气又硬了起来,“你伤没好就去打工,不要钱,你喝西北风?你妈医药费不用交?”
      他一句话,精准戳中何屿恩最不能碰的软肋。
      何屿恩指尖微微收紧,垂眸,声音轻而坚定:“我自己可以挣,不用别人施舍。”
      “施舍?”江屹川被他这副死撑的样子气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谁施舍你?这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利息都不要你的。”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别扭地找借口给人钱。
      何屿恩依旧摇头:“我不需要借钱。”
      “你——”江屹川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见过太多人想方设法攀附他、讨好他、跟他要钱,却从没见过一个人,明明已经难到这种地步,还这么硬骨头。
      沉默片刻,江屹川放软了一点语气,却依旧强势:“钱你必须拿着。便利店那几个人,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他们赔给店里和你的医药费,我帮你代收了。这不是我的钱,是你自己应得的。”
      他半真半假地编了个理由。
      实际上,他根本没等赔偿,直接自己掏了钱,又不想让何屿恩抵触,才这么说。
      何屿恩微微一怔,看向他。
      江屹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故作不耐烦:“反正你拿着。不拿,我就直接给你交医院去。”
      何屿恩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嘴硬心软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阳透过破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最终,何屿恩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再是客套,而是真正的,卸下了一点心防。
      江屹川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勾,又立刻强行压下去,装作满不在乎:“谢什么,别耽误考大学就行。你要是考砸了,丢的是我们班的人。”
      他坐了几分钟,怕耽误何屿恩打工,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何屿恩,语气认真了几分:“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不管是谁,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何屿恩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药和信封,久久没有动。
      信封不算薄,足够补上母亲一段时间的医药费,足够让他不用那么拼命熬夜打工,足够让他安心养伤。
      他走到窗边,看着江屹川的身影走出居民楼,坐上停在路边的车,渐渐消失在路口。
      夏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何屿恩抬手,轻轻摸了摸眉骨上的伤疤。
      原来在他一个人咬牙走过的风雨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
      有人嘴上嚣张,心里却悄悄为他撑了一把伞。
      暑夜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何屿恩没有去餐馆打工。
      他按照江屹川带来的药,仔细给自己换了药,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红痕。然后,他把那个信封小心收好,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一张借条:
      今借到江屹川现金若干,用于母亲医疗费用及个人养伤,开学后将以奖学金及兼职收入逐步偿还。
      何屿恩
      X年X月X日
      他把借条和信封放在一起,妥善收好。
      这不是施舍,是借。
      他会还,一分不少。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小书桌前,翻开课本。
      灯光依旧昏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明亮。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盛夏的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的人声与车声。
      何屿恩的世界,依旧满是重担与风雨,母亲还未醒来,生活依旧艰难。
      但他知道,从这个夏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眉骨的伤疤会淡去,可这个暑夜里的善意与微光,会一直留在他心底。
      便利店的风雨,打不倒他。
      生活的泥泞,困不住他。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束,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而属于他和江屹川的故事,也在这场盛夏风雨之后,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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