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33、卷三 河山现 要先敬祭过

　　那匹金棕马明明跑得很快，却因为稳健，显出一种王者一般从容不迫的气势来。

　　雅安冲不刻即已奔到几步之外站定的马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了不自知的得意显摆，“我王的马，不错吧？”

　　厉岚快速打量了一番，他对马没有很深的研究，并不能就品种、血统之类的说出个好坏，只是瞧着矫健、顺眼，甚至还带着一种莫名又天然的亲昵，是的，那匹马正用清澈的眼神和微微点头等肢体语言，积极、主动地向他示好……

　　厉岚走过去，试着握起垂在一侧的马缰，那马立刻甩了甩尾巴，将脑袋靠过来，在他身上连蹭蹭。

　　厉岚觉得再不给它个摸头杀，它会不停地蹭下去，便伸手顺着它头顶上的毛发摸到后脖颈处。

　　这一摸不要紧，那马竟然用带着温热鼻息的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从触感判断，也极有可能是用舌头舔的，总之厉岚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也没有被马这样亲或舔过的经历。

　　等他反应过来，那刚刚表达过温存或深情的马头，已经垂了下来，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雅安站在一旁看着这段似在意料之中的人马情缘，等到一人一马腻歪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厉岚，上马吧！”

　　厉岚踩了马踏，轻松跃身上马。

　　马儿等他坐稳，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前踱步而去。

　　雅安很快骑马跟上，她目视前方，对一旁的厉岚说，“我王喜欢你，他的爱马自然亲近你，就算你不会骑马，只要坐在马鞍上，它会将你平安地带到任何地方，更何况你本身就会骑马。”

　　厉岚听出来了，雅安后半句的意思是，你倒是胆子大一点啊，摔不着。于是，他轻夹马腹，那马也极听使唤，撒开蹄子就开跑，跑起来又快又稳。

　　厉岚任由那马快而稳地带着往前跑，边跑边想，至于前半句，别说雅安，即便是不那么机灵的起云，大概也看得出来，自己的王对他是什么感情，绝对不止普通的同事或兄弟情那么简单。

　　厉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还真是骑着尝羌的爱马——想着尝羌，可具体想些什么，最终想出点什么，一直骑到祭林，厉岚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来。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可能是因为没想出任何结果，一切都变成了徒劳：白想了。

　　祭林离学校不远，厉岚看了眼时间，马儿这一路大约跑了20分钟。

　　换作别人，记这点路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作为资深迷路达人，厉岚知道，下次如果没有雅安带路，或是有尝羌的马这位自带识路技能的动物朋友导航，仅凭自己的力量或手机导航，他是找不到这片没有实际地理名称的林子的。

　　和密不透风的死林，空阔舒朗的活林一样，眼前这片祭林也向厉岚充分彰显自己的特色鲜明——杂七杂八、乱作一团。

　　祭林地处山洼，有溪水穿林而过，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直的、弯的……凡是人能想象得出的银杏树的形状，这里都有。有些树上爬了藤蔓，有些树干长满青苔，有些树叉上搭有鸟窝。

　　除了银杏树，这林子也生长着别的树种，厉岚能认出来的就有榕树、枫树、红豆杉、苦楝树……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树某天会以一种混合生长的方式，个性鲜明又杂乱无章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厉岚和雅安，一人牵一马，立于林中溪水之畔。

　　晴空绵延万里，清风不吝徐徐，鸟儿飞，虫儿鸣，地上长满了知名、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水里有鱼在游……

　　这是鲜活的人间啊！

　　厉岚刚完成心底的感慨，就听见雅安说，“厉岚，我们先吃午饭吧！”

　　厉岚的目光在两匹马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午饭的踪影，正想着今天这顿午饭是不是要下河摸鱼，河边烧烤，自给自足，耳边再次响起雅安清亮的口哨。

　　很快，一匹银白色的马穿林而出。

　　厉岚的第一反应是，那是起云的马！因为它的颜色和出场方式，自带一股“云朵升起来”的熟悉感。

　　银白骏马应该是自己从山谷跑到林子里来的。

　　原本坐人的马鞍两侧各挂了一只熟悉而略显搞笑的银色食盒，可能是上次尝羌摩托车头上挂着的那一对，也可能这种食盒是山谷携带外食的标准容器。

　　厉岚先将食盒从从马鞍上取下来，雅安随后拿来马鞍上捆着的野餐垫子。

　　两只食盒，六层屉子。

　　其中两屉是装盘方式一模一样的主食，白米饭和黑米饭拼出太极图，也就是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图案，白鱼黑眼，黑鱼白眼。

　　这让厉岚想起他们此刻身处祭林，食物带有祭祀色彩很正常。

　　厉岚问，“这黑米饭是用枫叶煮水染出来的吗？”

　　雅安点点头，想起什么，随即一笑，“不要小看这一屉米饭，这可是斩魂者亲自到这林子采枫香叶，再由我这个大祭司熬出汁水浸透了糯米，最后由我王蒸煮、装盘。”

　　听了这话，厉岚试图努力将起云和斩魂者联系在一起，最后发现强扭的瓜不甜，两者形象连结失败。

　　厉岚双手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屉主食，问雅安，“是不是要先敬祭过天地才能吃？”

　　雅安递过来一双筷子，“不用，今年的祭祀早就做完了，祭祀用的食材多而且杂，都是由谷里的幽灵种植、采收、烹煮的，我们三个大活人只负责主持。”

　　再次从雅安嘴里听到“幽灵”以及它们干的事儿，厉岚竟然平静地接受了。

　　听雅安的意思，平日里山谷里有无数幽灵供他们驱使，像这种又是采树叶，又是染色的事，斩魂者起云和大祭司雅安是不用亲自做的，但是为了让他吃上这份袖珍版的祭祀主食，他们在“王”的授意下，做了这件职责之外的事。

　　而他们的王——尝羌，因为一直负责山谷三人的饮食，即便不是专门为他开小灶，到了这最后的集大成环节——蒸煮装盘，都必须亲历亲为。

　　雅安挑起一口白米饭，在细嚼慢咽享受的间隙，还不忘对厉岚说，“托你的福，终于吃上王亲手做的双鱼饭，这要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厉岚好奇枫叶饭的味道，他先朝黑色那边下筷子，并没有很特别，就是多了一股天然食物染色剂的清香，听到雅安这么说，也就随口问道，“你的王，尝老师，不是很爱烹饪吗？吃个双色拼饭这么难？”

　　雅安从装着白斩鸡的屉子里夹起一只鸡腿，往蘸水碟里那么一蘸，准备啃鸡腿之前，决定先为厉岚答疑解惑。

　　“他对自己，对我们，都是量大管饱。再说了，要不是为了维持这副身体，我们是真不想吃东西。”

　　雅安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忍住，啃下鸡腿上的一片肉，三两下咀嚼咽下之后，才继续说道，“厉岚你试想一下，如果你活了两千年，再好吃的东西是不是也吃腻、吃怕了？但不吃又饿得心慌难受，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吃东西都味同嚼蜡。”

　　山谷三人组吃东西是否味同嚼蜡，厉岚没法下定论，看雅安还没吃完嘴边的鸡腿，眼神已经落到别一只鸡腿上，他觉得这次的白斩鸡应该很合她的胃口。

　　另外，他听雅安说话，一直都有一种她说的他都听得懂，一旦往深里想，又有些听不懂甚至匪夷所思的感觉，所以每次听上去有些费解时，他都决定停于表面，不去深究。

　　除主食外，另外四个屉子里的配菜，除了白斩鸡，还有卤猪鼻、炸血肠，杂菜汤。

　　厉岚搭配着双色拼饭，一一品尝，每一口都是他喜欢的味道，再一联想到这是祭祀饭的袖珍版本，莫名就有一种正在享受人间香火供奉的感觉。

　　厉岚从来没吃过猪头肉，尤其好奇猪鼻子顶头带两个洞那块肉的口感，这次正好有机会吃，在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他突然想起在死林里闻到的那些成分复杂的气味，其中有一味，就类似于刚刚咽下的猪鼻子的味道。

　　他问雅安：“死林也有祭祀活动吗？”

　　雅安似乎一听就明白厉岚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她一边吃着一截血肠一边说，“那里边都是坏死的魂灵，既无法修复，也不能投生，香火供奉没有意义，所以不搞祭祀。”

　　“厉岚，你当时闻到的气味，是死林中那些不甘的魂灵，试图模仿祭林的仪式，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但它们没有能力，我们也没有能力，让坏死的魂灵有个好归宿。那些模仿出来的气味浓烈、混乱，能乱闯入者心神。两千年来，没有活人能走出死林，除了你，因为你身上戴着王的银杏锁。”

　　“而这片祭林，”雅安说到这里终于停下咀嚼，抬起头认真巡视了一圈她的主场，右手轻轻抚摸着左腕上的宽边乌木镯子，缓缓说道，“停留的都是美好、欢喜的灵魂，它们会为自己寻找新的父母，我也会帮助它们达成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