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18、卷二 银杏林 你一直在帮

　　厉岚拿着手机，想着是直接给他打电话，还是发条微信，要怎么跟他描述自己目前的境况。

　　自那天傍晚，厉岚追上尝羌，把话说开，让横插在两人之间的那点别扭和尴尬翻篇，尝羌就骑上摩托匆匆下山。之后，尝羌忙着处理山谷里的事，厉岚忙学校开学的事，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厉岚心想，尝羌接连几天没有和他联系，一来是真的忙，二来大概是为了和他保持距离。

　　在厉岚抛出话题之后，尝羌也承认了，他对自己确实有过非分之想，还因此道了歉，并表明以后愿意以同事、朋友身份相处。

　　如果尝羌还是频繁地联系，表现出对自己的过度关心和关注，以厉岚对自己的了解，他一旦意识到尝羌的行为再一次越界，指不定又要疯狂炸毛。

　　到时候，厉岚为了阻止和掐灭尝羌那点心思，估计又要说难听的话，做伤人的事，两人之间再次上演闹别扭和和好的狗血剧情。

　　至于为什么闹了别扭又要和好，还能和好，厉岚一时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就是有那样的直觉和自信，不论他和尝羌之间有什么矛盾，短期内他们一定会和好，能和好。

　　前提是，厉岚得主动。只要他开口示好，尝羌就一定会包容他，甚至是纵容他。这是尝羌在接人待物时所呈现出来的性格底色，他不会为难人，属于给个台阶就肯下来的老好人性子。

　　但是这个老好人大概是不肯主动低头的，一旦他感觉出别人传递过来的磁场不对，就会表现出一种平静、客气的疏离，而但凡那个传递了不同频磁场的人性格敏感些，对他又还有几分在意，就会觉得自己闯了祸，伤了他的心，自己也因此跟着堵心。

　　经历了上次的情绪风波，厉岚对此是深有体会的。

　　厉岚一边看着手机屏幕想措词，一边朝光线较亮的地方走去。

　　之前他一路走来，又因迷路在这林子里转了几圈，双脚踩到的都是厚而软的腐叶，没想到走着走着，突然被埋藏在腐叶下的一根树藤或是绳子之类的东西绊了个踉跄。

　　这一绊不打紧，他为了不摔倒，顺势往前奔腾了几步，试图帮助踉跄的身体找回平衡，结果更加倒霉的事情发生了，在他以为自己即将站稳的时候，却一脚踏空，掉进了一个类似于捕猎用的陷阱——

　　更为搞笑并且悲摧的是，在他因为掉进陷阱，不知被什么伤到，浑身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竟然飘过一个有声的句子：“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这个句子是初次见面的起云用来形容他的，当时他也迷路了，车子还抛锚了。起云这孩子，真是大智若愚啊！厉岚一边疼痛难忍，一边想给起云竖个大拇指。

　　此时手机还被厉岚牢牢地抓在手里，他按亮手机屏幕，直接拨打了尝羌的电话。

　　这份果决但凡来得早一点，自己至于掉到这个坑里吗？厉岚在陷阱里坐井观天，一边听着尝羌手机拨通后，自己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一边充满悔恨地反省。

　　呼叫时长过半，尝羌还是没有接电话，可能在忙吧。

　　厉岚想等这次呼叫结束，再打过去。

　　此时林子里隐约传来一点声响，厉岚竖起耳朵仔细听，是一种类似于风吹过金属铃铛撞击出的叮铃叮铃之声，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厉岚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经典手机品牌默认的来电铃声，他之前也用过。

　　这附近有人！

　　厉岚立即挂断打给尝羌那通电话，正准备大声呼救，发现之前宛如天降神音一般的来电铃声突然消失了，紧接着有人朝他所在的方向跑过来，厉岚还没来得及张口呼救，就看到陷阱边上出现了一双脚，他抬头望向双脚的主人。

　　不过是一抬头的工夫，因为两人之间的高度差，厉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巨人，加上对方背光而立，一时看不清面容……

　　这人是住在这片林子里的巨人族吗？

　　巨人会把他怎么样？

　　在求救的关键时机，厉岚的脑子再次不受控地开启抽疯模式，他都怪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然而，不等他开口求救，巨人先是蹲了下来，随后整个上身趴在地上，朝他伸出一只手，尽可能有效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巨人用厉岚听得懂的标准普通话说道，“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厉岚又惊又喜，“尝，尝老师？”他说着双手撑地，忍受着剧痛，努力到第三回，终于站了起来。

　　厉岚掉进的陷阱说深不深，说浅不浅，陷阱四壁都是松土，如果不依靠外力，凭借自己的力量是很难爬上来。

　　此时尝羌的另一只手也向他伸下来，厉岚伸长双臂，两人的手刚好能握到一起。

　　厉岚不知道尝羌是怎么把自己拉上来的，整个过程他都在自身的疼痛和外力的剧烈拉扯中挣扎着往上爬。

　　等他终于在地面的腐叶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白衬衫已经不白，黑裤子也不那么黑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糊着沾染程度不一的腐殖土，偶尔参杂着几片没来得及完全腐败的陈叶。

　　他走进这林子时有多潇洒，此刻就有多狼狈。

　　然而，面对有生之年最黑的一段黑历史，厉岚既没有难堪窘迫的精力，更没有伤春悲秋的闲情，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疼得完全不讲道理的右腿，极有可能骨折了，如果治疗不及时或者治不好，他可能落下残疾。

　　他虽然不太在意自己的容貌，但这并不表示他不在乎自己是否四肢健全。

　　尝羌隔着衣服，对他进行了认真而细致的非专业体检。

　　厉岚陷在残疾的绝望里，任由他拿捏。直到右腿关节在一阵外力作用下，传来一声咔嗒的轻响，厉岚才后知后觉地在一股新鲜别样的疼痛里惨叫出声，他接连吐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适应这突然发生的接骨治疗带来的痛感。

　　尝羌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摘掉他衬衫上粘着的几片叶子，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安抚道，“就是脱臼了，没有骨折，也不会残疾。”

　　厉岚慢慢从疼痛和惊忧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他转头问尝羌：“你怎么会在这？”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乱闯？”尝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指责和嘲弄，隐隐流露出一点疼惜，“这是有去无回、有进无出的死林，这些树，在本地的传说里，都是鬼树。”

　　厉岚将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这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天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就出不去了，会死在这片林子里？”

　　尝羌看了一眼厉岚原本解开一颗扣子，此时因为下边一颗扣子被扯掉而完整出露的银杏锁，随后目光转向面前的林子。

　　“那倒不会，你只要戴着这枚两千多年前的银杏锁，就相当于带了一个能驱邪、辟邪的强效护身符，能暂时震住一些科学还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你被困在这里，只是因为方向感不强，一旦找到出口，凭借自身的力量，也可以走出去。”

　　尝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们再来做一个最坏的假设，你今天不论怎么想办法都出不去，只要你戴着银杏锁，又被困在危险境地，就算没有人通知我，我也能很快感应到，你能撑着等我赶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会丧失神智。”

　　厉岚觉得尝羌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了他目前对自然界的认知，他低声对尝羌说，“尝老师，我只是来这里支教而已，又不是闯入什么神秘异界，怎么就碰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呢？”

　　尝羌看着双手自然摊放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因为疼痛和狼狈没了往日精神的坐相和派头，神情里带着些许茫然的厉岚，嘴角卷起一个略带自嘲的笑，他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也许是因为你运气不够好，恰巧碰到我了吧？”

　　“我遇上的这些倒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尝老师，是你一直在帮我，关照我，更是在关键时刻，比如此时，救我于危难。”

　　厉岚接着说道，“我们每个人，凭借因缘际遇，一生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有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有交情深的，浅的，不痛不痒的。我不过是沾着主持人职业身份的光，有机会在电视上露脸，而你，在某天浏览隔壁省份电视节目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我，对我这个人莫名有那么一点好感……至于这种好感的由来，估计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看对眼了吧。”

　　尝羌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说，并不搭话，只是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神情平静地看他一眼。

　　最后，厉岚总结道，“所以啊，我觉得，来这里的第一天就遇到尝老师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听到这里，从厉岚的“运气不够好”变成“最大的幸运”的尝羌，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借着昏暗光线的遮拦，这笑容比平时还要灿烂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