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挺好使啊》三三无

1、捡了一个小垃圾 下课铃

　　下课铃声响起，林屿樵提起小布包斜挎在肩上，箭也似飞出去。
　　他谨记他娘的交代，去门洞里拿上锄头和药桶，照顾一下刚出生的秧苗。
　　七月的天十分燥热，肉眼可见的热气熏的人汗流满背，知了止不住地大声叫，他们承受不住烈阳的炙烤。
　　热气包裹地人懒得出门，林屿樵却带着渔夫帽，左手提着药桶向田垄走去。
　　一群老爷们扛着锄头，光着膀子，有说有笑的踏着土道，踩着湿润的土地迎着朝阳一路往田里走。
　　他与别的小孩儿不同，走在田垄轻而易举就能迈过3一块田，走路也从不歪扭，磕绊不到，垮一块地，蹦一块田，稳稳着地。
　　“大海家那孩子？”
　　“看看，蹦得多高”
　　不是他腿长，刚上五年级的小孩子才跟窗户差不多高。大人说，这种小孩聪明，脑子灵巧，能长大个儿，绝对是个出人头地的好苗儿。
　　他每次听到，总是沾沾自喜地直乐，也不说话，但听得懂大人们在夸他。
　　村里很多大人都拿他当榜样，干活强，手脚又麻利，这么小年纪，有事没事给家里帮忙，学习又是一顶一的好。
　　在这个只知道放学撂下布包四处疯玩的年纪，性格安静不吵闹的这种小孩，大人看着就喜欢，更别说给家长收拾东西了。
　　除了周梅女士，这个大腹便便，走路最爱扭屁股的女人，从来没拿正眼儿瞧过她。
　　“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事呀”
　　林屿樵刚收完地里的草根，迫不及待地踏进家门等待表扬，瘦小的他走起路来却踏地很实，活力满满又带着轻盈。
　　“自己生一个不比……”
　　还没听完下一句是什么，见他爹气呼呼地从里屋走出来，紧皱着眉头难以舒展。
　　屋里传出奶奶的呼唤声，他爹却不说话，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往门的方向走去，像是没见过他一样，刮过一阵凉风。
　　周梅女士嗓门尖亮，朝外边阴阳怪气地喊
　　“林海，你又耍什么脾气啊，我跟你讲过多少遍，小孩最重要的”
　　或许是撇见了林屿樵走了过来，又或许是喊累了，不过几秒就噤了声。
　　每次看见他，周梅总是不苟言笑，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因为家里人都知道一个不争的事实，林屿樵是捡来的。
　　寄人篱下总该懂事些，这是林屿樵从小就学来的道理。
　　周梅总说，捡来的小孩跟贼一样，一定会背着人干坏事。
　　林屿樵再朝屋里走，便再没之前的高昂的兴趣等待表扬了。
　　他也不知道他爹为什么生气，也没理由去烦他，只能走进屋里看看发生了什么。
　　周梅看他进来，哼了一声朝自己屋里走去。
　　“外边晾着点花生，有空摘了”也不知道是朝谁喊了一声，这小老太拢拢头发，进了里屋。只是走路姿势很滑稽，一扭一扭颇为怪异，照旧不看他。
　　林屿樵早学会不碍她的眼，小心翼翼地溜进去。
　　林屿樵迈进门，悄咪咪地探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娘只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低头织着毛衣，看不见什么表情。
　　风扇咯吱咯吱地响，弄地林屿樵内心烦躁不安。
　　秦琴正往头上捻线头，听见音儿顿了一下扭过头。
　　他凑上前喊了一声:“娘，爹怎么了”
　　听到他走过来，只是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但是凑这么近，能清楚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永远是这么温柔，平易近人地做事，从没对人冷过脸。
　　一身衣服穿得干净整洁，麻花辫侧绑在胸前，碎发轻轻亲吻她的脸。
　　她总会把林屿樵收拾得利落干净，衣服破了打个补丁也补得严谨，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可婆婆仍然能挑出毛病，一直对她不满。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外边儿，然后拍拍沙发的半边。林屿樵点了点头，凑到她身边坐下。
　　这么好的人堪称完美儿媳，但她却有一个缺点，是个哑巴。
　　哑巴不哑巴的，不耽误乡下女子找夫家，按乡下的标准，秦琴实实在在进了一个好人家。
　　丈夫读过高中，现在在小学教书，他爹去的早，就剩下一个娘，为难她不到哪去，再加上秦琴性情温和待人厚道，这十里八乡都羡慕他家。
　　好又怎样，也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林屿樵就算再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奶奶一直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每次都趁他在的时候，旁敲侧击向父母两人叽里咕噜谈论再要一个孩子的事。
　　他每次听到都叹口气，转念一想，不想要我我偏就在这住着，反正我娘爱我。
　　他在秦琴旁边乖乖坐着，开口
　　“娘，我想有个弟弟陪我玩”
　　秦琴在他身旁瞪大了眼，那脸上的失落又转瞬即逝，随后又眯着眼笑着比划，摸着他的头，娘只有你一个就够了。
　　其实他知道，他娘想生一个孩子。比他这个野孩子强。
　　是夜，出奇的静。
　　蝉声被放得很响亮，这夜连狗叫都稀稀拉拉了一些。仿佛宣告着什么急事发生。
　　林屿樵半夜被尿憋醒，只觉得膀胱要炸了。他抓了一张草纸，还是从镇上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百张。
　　想要解决生理需求，必须徒步几万厘米往厕所走。
　　一声猫叫划破了夜里的平静，蝉渐渐地默不作声，他望着黑漆漆的街道吓得抖了两抖。
　　小风触碰着他裸露在外面的胳膊，他哆嗦着，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有股凉风往心里钻，手中的小手电筒又被他给整得有点坏，一闪一闪地。
　　他耳朵动了动，听到好像有一些细微的声音。左边是石头铺的路，他耳朵动了动，似乎有脚步走过，哒哒地响，应该是有人的。
　　他颤动着嗓音，假装保持镇定:“谁…谁啊，谁在那？”
　　刚说完话，左侧便再没了声音。
　　他弯下腰捡了一颗石子，投过去，只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别的一概不知。
　　他以为是哪里来的猫，于是悄悄挪过去。
　　怕把猫吓跑，他转身点了一根火柴，压着脚步摸过去，却惊讶地发现是个小孩。
　　只是看过去一瞬间，那小孩的眼瞬间瞪大，黑漆漆地眼睛又大又亮地直盯着林屿樵。
　　“啊，我操，你是谁家的孩子，”林屿樵喊了一声，没给自己壮上胆儿，却把那个小孩跟他自己俩人喊了同时一哆嗦。
　　“诶呀，吓到你了？你是谁家的，我送你回去，这么晚在外面多不安全”
　　他想过去拉小孩儿的手，但感觉到小孩再往后缩。
　　索性林屿樵对这块太熟悉，他慌里慌张喊叫“快别往后退了，一会退到茅坑去了”
　　这小孩躲的地方正好在他三叔家的茅房，他紧张地不行，生怕小孩掉茅坑里，那可直接腌入味儿了。
　　最近林海老是跟他提两嘴，说特殊时期，人贩子猖狂，别让人给偷了。
　　林屿樵年龄小又不遭吓，后来不敢再一个人上下学了。
　　小孩还是不说话，也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你要不要跟我先回去？”
　　他征求小孩的意见，怕小孩觉得自己有什么危险，是个坏人，就往后退了退，伸出手来。
　　“我不是坏人，不会把你扔了，你先跟我回家，明天我再带你找你爹你娘，行吗，我在这站着，你要是想通了，就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回俺家”
　　他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以为他不愿意走，就想把手放下，“那我回……”
　　手放到半空，却被一只有力而温暖的小手紧紧抓住，总感觉想甩也甩不掉。
　　他拉着这个小孩，发现小孩比他矮了半头，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
　　对面也沉默不说话，依旧眼睛瞪得提溜园，像只小狗。
　　他在心里暗暗道，跟藏獒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见过隔壁家养的藏獒，很小的时候摸过，舌头伸出来流着口水，差点把他的手给洗干净。
　　总觉得还没多久，狗就长得很大了，趴在地上睡觉，细溜的一大条。
　　此时的这两个孩子，不知道这一握，握住了几十年的爱恨纠葛，也握住了彼此那颗枯萎已久的心。
　　凭空多出来一个小孩，不知道周梅又要骂骂咧咧多久。
　　没等到回应，他就又问了一遍“你叫啥啊，小孩？”
　　他正懊恼自己太冲动，走得慢慢悠悠，思绪天马行空。布鞋踩着石子，其实摁地脚丫子生疼，但他没吭声，一是因为怕，二是因为要给这小孩当个榜样。
　　“没有名字……没有爹娘”过了很久那小孩才趴在他背上幽幽长了嘴。
　　这是见到他第一次张口说话，听声音像是个小男孩，软软糯糯但是怯生生的。
　　林屿樵突然善心大发，他遇见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小孩。
　　一样初来乍到，四处警惕，怕走一步都是错的小孩。
　　他不想碰这小孩的伤心事，比他还小的弟弟，不知道是被人丢的，还是自己逃到这来的，连一双成样儿的鞋都没有。
　　“既然这样，那你就叫路鸣吧，我在这土道儿上捡到你的，一会儿公鸡就要打鸣了，正好，还挺好听。”
　　林屿樵又想了一下，立马摇摇头，然后又自顾自的嘟囔，“不行，还是叫陆地的陆，更高级一点，我们今天上学刚学了这个词”
　　林屿樵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兴奋地嘿嘿笑了两下。
　　小孩也跟着嘿嘿，然后又轻声说了句好。
　　小孩趴在背上，昏昏欲睡。
　　往前走了没两步，林屿樵就看到前面有人打着手电晃悠，上下左右打了两下，林屿樵的眼睛一亮，跳起来晃悠两下。
　　“娘，我在这”
　　这是他和秦琴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