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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红旗河工程 1971年 ...

  •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清晨,陆明舟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雨点打在茅草屋顶上的声音——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像试探的鼓点;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的哗哗声,仿佛整个天空都漏了。他起身推窗望去,垛田和水道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片水墨。

      早饭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戴广厚披着蓑衣从大队部回来,帽檐滴着水。

      “公社紧急会议,”他摘下斗笠,抖落一身水珠,“全县动员,要挖红旗河。”

      “红旗河?”陆明舟放下粥碗。

      “一条新河。”戴广厚在桌边坐下,戴秀兰递过毛巾,他胡乱擦了把脸,“从卤汀河引水,贯穿咱们公社东部五个大队,一直通到盐城边界。二十里长,三十米宽,三米深。”

      陆明舟在心里快速计算工程量——那将是数十万立方米的土方。

      “什么时候动工?”

      “明天开动员会,后天就上工。”戴广厚的声音有些沉重,“县里要求春节前完成主体工程,开春放水。咱们大队负责三里长的河段,按人头摊,每人每天至少要完成一方土。”

      一方土。陆明舟想起修垛子时,两个壮劳力干一天,也就挖运两三方。而红旗河的土质,显然比垛田边坡的淤泥坚硬得多。

      “这么赶?”戴秀兰端来热粥,眉头微皱。

      “赶也得干。”戴广厚喝了一大口粥,“这些年雨水越来越没准头,旱时旱死,涝时涝死。红旗河挖通了,能引水能排水,沿河还能开出几百亩新田。是大好事。”

      话虽这么说,但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有些凝重。窗外雨声如瀑,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事。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公社的动员大会在戴家舍最大的垛子上召开——那里有片难得的平地,能容下几百人。五个大队的社员从四面八方划船而来,各色的船只挤满了周围的水道,像一场盛大的水上集会。

      主席台是用门板临时搭的,挂着红布横幅:“兴修水利,造福子孙”。公社书记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拿着铁皮喇叭讲话,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

      “同志们!红旗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是一条战备河、一条丰收河、一条幸福河!”刘书记的兴化普通话铿锵有力,“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大干苦干六十天,让红旗河在我们手中诞生!”

      台下响起掌声,但不甚热烈。人们更多的是交头接耳,计算着自家要出多少工,耽误多少农活。

      戴广厚作为大队代表上台表态。他说话实在,没有太多口号:“我们戴家舍大队,保证完成任务。但我们也有个请求——请公社帮我们解决炸药问题。三里河段,有一里半是硬质黏土层,光靠人力,怕耽误工期。”

      刘书记当场拍板:“炸药公社想办法!但炮工要你们自己出。”

      “我们有人。”戴广厚说。

      散会后,各大队开始分派任务。戴家舍的社员聚在垛子东头,戴广厚拿着一张手绘的图纸——那是公社下发的红旗河线路图,用蓝铅笔标出了各大队的区段。

      “咱们分三段。”戴广厚指着图纸,“上段五百米,土质软,交给妇女和老弱;中段一千米,普通黏土,壮劳力主攻;下段一千五百米——”他顿了顿,“有七百米是硬黏土,还有一片老坟地,最难啃。这一块,我亲自带队。”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谁都清楚,下段是最苦最累的。

      “我报名下段。”戴国庆第一个举手。

      接着又有几个青年举手。陆明舟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戴广厚看了他一眼:“小陆,你跟着国庆,负责宣传和记工。但也要干活,量力而行。”

      “明白。”

      “好!”戴广厚提高声音,“从今天起,红旗河工程就是咱们大队的头等大事。其他农活,能缓的缓,能停的停。家里有困难的,找各生产队长反映,大队尽量解决。但有一条——红旗河必须按时挖通!”

      人群散去时,陆明舟看见戴国庆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在画河道的横截面,标注着宽度、深度、边坡比例。

      “想什么呢?”陆明舟问。

      戴国庆没抬头:“算算要挖多少土。按图纸,咱们段要挖一万八千方。六十天,每天要完成三百方。咱们下段人手最多,但土最硬,难。”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陆明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实实在在压在肩上的担子。

      “炮工的事,”陆明舟想起刚才会上说的,“大队里谁会?”

      “我会一点。”戴国庆终于抬起头,“我爹活着的时候,修水渠用过炸药,我跟着打过下手。但那是小打小闹,这么大的工程……”他摇摇头,“得找更懂的人。”

      “公社会有技术员吧?”

      “也许有,但一个公社管五个大队,顾不过来。”戴国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先去工地看看。”

      他们划船去下段工地。河道线路上已经插上了红旗,每隔五十米一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红得耀眼。陆明舟跳下船,踩在未来的河床上——这里现在还是旱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灌木。土质确实坚硬,一脚踩下去,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戴国庆蹲下,抠起一块土,在手里捏碎。“是黄黏土,干了像石头,湿了像糨糊。不好对付。”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几个老社员在用镐头试挖,一镐下去,只在土面上留下个白点。

      “看见了吧?”戴国庆说,“光靠镐头铁锹,六十天挖不出这条河。”

      “那怎么办?”

      “等炸药。还有——”戴国庆望向远处水面上一个孤零零的小垛子,“去找陈瞎子。”

      “陈瞎子?”陆明舟想起班船上那个姓陈的老汉。

      “不是那个陈。”戴国庆笑了笑,“这个陈瞎子是真瞎子,但心里明镜似的。他年轻时走过大运河,见过世面,懂水利,还会说书。”

      “他会用炸药?”

      “不会。但他懂土,懂水,懂怎么省力。”戴国庆朝小船走去,“走,现在就去。”

      陈瞎子住的垛子在戴家舍最西头,很小,像个浮在水上的鸟巢。茅屋破旧,但收拾得干净。他们到时,老人正坐在门口编竹篓,手指在竹篾间灵活地穿梭,完全看不出是个盲人。

      “国庆来了?”陈瞎子没抬头,耳朵却动了动,“还带了个人……脚步轻,不是庄稼人。”

      “陈爷爷,这是上海来的知青,陆明舟。”戴国庆在老人身边蹲下。

      “哦,知青。”陈瞎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前几天听说来了个上海娃子,就是你吧?住得惯么?”

      “正在习惯。”陆明舟说。

      “习惯就好。水乡养人,就是苦些。”陈瞎子放下竹篓,摸索着拿起身边的竹烟杆,“你们来,是为红旗河的事吧?”

      戴国庆一愣:“您怎么知道?”

      “今天开大会,船来船往,水声都不同了。”陈瞎子点上烟,深吸一口,“要挖河,是大好事。但你们下段那块地,不好挖。”

      “就是来请教您。”戴国庆把土质情况说了一遍。

      陈瞎子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上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黄黏土,我也挖过。民国二十三年,修圩堤,也是这种土。硬的时候挖不动,湿的时候黏锹。但有个法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先晒,再冻,后泡。”

      “什么意思?”

      “现在天冷了,但还不够冷。”陈瞎子说,“你们先把表层的草皮清了,让土露出来晒几天太阳。等土干透了,夜里上冻,白天化冻,这么冻化几次,土就酥了。这时候再浇水——不能多,刚好湿透表层——等水渗进去,土就变软了。这时候挖,省一半力。”

      陆明舟听得入神。这是真正的民间智慧,是千百年来人与土地搏斗中积累的经验。

      “那老坟地呢?”戴国庆问,“听说有几十座老坟,要迁走。社员们心里犯怵。”

      陈瞎子叹了口气:“坟啊……那都是老辈人。我小时候,那片还是高岗地,后来水大了,才变成坟地。迁坟是大事,要讲究。选好日子,摆供品,烧纸钱,跟老辈人说明白——不是不敬,是为了后人活路。他们地下有知,会理解的。”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还有,”陈瞎子补充道,“挖到棺材时,要用红布盖住,不能见天日。拾骨要请专门的人,不能乱来。这些都是老规矩,年轻人可能觉得迷信,但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

      戴国庆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临走时,陈瞎子忽然叫住陆明舟:“小同志,你会写字吧?”

      “会。”

      “那有空常来,我说,你写。”老人浑浊的眼睛朝向虚空,“我脑子里有些老故事,关于这水乡的,再不记下来,就没人知道了。”

      陆明舟心里一动:“好,我一定来。”

      回程路上,天色渐晚。西边的云缝里透出最后一缕残阳,把水面染成暗红色。两岸的垛田静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陈爷爷年轻时不瞎。”戴国庆忽然说,“他读过私塾,还去过扬州、镇江。后来得了病,眼睛就坏了。但他记性好,听过的书都能背下来。这些年,谁家有事都爱找他问问,他总能说出个道道。”

      陆明舟回头望去,那个孤零零的垛子已经隐入暮色,只剩茅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水乡夜晚的一只眼睛。

      第三天,红旗河工程正式动工。

      天还没亮,戴家舍的社员就出发了。男人们扛着镐头铁锹,女人们挑着箩筐扁担,孩子们抱着草绳麻袋。大队租了三条大船,用来运土和工具。河床上,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戴广厚把下段的人马分成三组:一组清表,负责清除杂草灌木;二组刨土,负责挖开冻酥的土层;三组运土,负责把土方运到指定的堆放点。陆明舟除了跟着二组干活,还要兼任宣传员和记工员——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工分本、粉笔、红纸,还有公社发的几支毛笔。

      开工第一天,进度缓慢。坚硬的黄黏土让所有人都吃尽了苦头。镐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却只崩起一小块土。铁锹插不进,勉强插进去了,又拔不出来——土太黏,把锹头咬住了。

      中午休息时,人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陆明舟的手又磨出了血泡,腰像断了一样。他坐在土堆上,看着眼前只挖了浅浅一层皮的河道,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照这个速度,六十天绝不可能完成。

      戴国庆走过来,递给他半个烤红薯。“吃点,下午更累。”

      “太慢了。”陆明舟接过红薯,热乎乎的。

      “嗯。”戴国庆也在他身边坐下,“等炸药。公社说三天内送到。”

      “炸药能解决多少?”

      “看怎么用。”戴国庆掰着手指,“如果是大爆破,一次能掀开几十方土。但危险,要精确计算装药量和爆破点。如果用小炮眼,安全,但效率低。得等技术员来了再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是上段和中段的人过来看进度——他们的土质软,一上午已经挖出了明显的凹槽。

      “国庆,你们这不行啊!”一个中段的青年笑着喊,“照这速度,过年都挖不完!”

      戴国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急什么,好饭不怕晚。等我们把硬骨头啃下来,你们别跟不上就行。”

      话虽硬气,但陆明舟看见他转身时,眉头皱得很紧。

      下午,戴国庆改变了策略。他让清表组加快速度,把七百米硬土段的草皮全部清除,让黄土裸露在阳光下。又组织人在河道两侧挖排水沟,准备按陈瞎子说的,先晒后冻。

      “今天进度可以慢,但不能停。”戴国庆对大家说,“咱们这是在给后面打基础。基础打好了,后面就快了。”

      人们默默点头,继续挥动工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单调而坚韧。

      傍晚收工时,陆明舟统计工分。下段八十个人,全天只完成了不到五十方土,平均每人半方都不到。而任务要求是每天三百方。

      他在工分本上如实记录,心里沉甸甸的。

      回大队部的船上,戴广厚看了记录,没说话,只是望着越来越暗的水面,久久沉默。

      夜里,陆明舟在小屋整理宣传材料。他要在工地办“战地快报”,报道先进事迹,鼓舞士气。但第一天,实在没什么可写的——除了艰苦,还是艰苦。

      正为难时,门被轻轻敲响了。是戴秀兰。

      “我爹让我送点药膏。”她递过一个小陶罐,“说是治血泡的,涂上明天能好点。”

      陆明舟接过,罐子还温着。“谢谢。这么晚还麻烦你。”

      “不麻烦。”戴秀兰没立刻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有事吗?”

      “今天……很累吧?”她轻声问。

      “嗯。土太硬了。”

      “我爹说,明天让妇女队也去下段帮忙。虽然力气不如男人,但多一个人是一份力。”

      陆明舟点点头:“也好。”

      沉默了一会儿,戴秀兰又说:“我小时候,跟我爹去挖过水渠。也是这种硬土,一天下来,手肿得握不住筷子。但后来渠挖通了,看着水流进来,浇灌干渴的田地,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红旗河也会这样的。等挖通了,咱们这一片就再也不怕旱涝了。到时候,河边还能开出新田,种稻子,种油菜……多好。”

      陆明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的无力感忽然消散了些。“你说得对。”

      戴秀兰笑了:“那你好生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药膏记得涂。”

      她转身要走,陆明舟忽然叫住她:“秀兰。”

      “嗯?”

      “谢谢你。”

      戴秀兰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明舟关上门,打开陶罐。药膏是褐色的,散发着草药和油脂混合的香气。他小心地涂在手上的血泡处,一阵清凉,疼痛果然缓解了许多。

      回到桌前,他摊开红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犹豫片刻,终于落下:

      “红旗河战报·第一期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七日

      今日,我大队红旗河工程全面动工。下段工地面对坚硬黄黏土,全体社员发扬不怕困难、连续作战的精神,完成清表工作,为后续施工奠定基础。

      戴国庆同志提出‘先晒后冻’工作法,得到老农陈大爷的肯定。此法将有效软化土质,提高工作效率。

      困难是暂时的,胜利是必然的。让我们团结一心,大干苦干,让红旗河早日通水!”

      写完了,他看着纸上的字,觉得有些空洞。但至少,这是开始。

      吹熄灯,躺下。手还在隐隐作痛,腰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陆明舟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陈瞎子的眼睛——那双看不见世界的眼睛,却比许多明眼人更懂得这片土地。想起了戴国庆皱紧的眉头,想起了戴秀兰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河床上那些在暮色中依然挥动工具的身影。

      也许,红旗河挖的不仅是河道,更是人心里的某种东西。是把散落的力气聚成一股绳,是把个体的困难变成集体的挑战,是把对土地的抱怨变成对未来的期待。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笃,笃,笃。缓慢而坚定,像这水乡的心跳。

      明天,炸药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

      但无论如何,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会再次走向河床,举起镐头,砸向坚硬的土地。

      一镐,一锹,一筐。

      一寸,一尺,一丈。

      直到那条河,从图纸上走下来,成为大地上真实的血脉。

      陆明舟翻了个身,在草药膏清凉的气味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听见了水声——不是现在这种细碎的、被分割在无数水道里的水声,而是浩荡的、连贯的、奔流不息的水声。

      那是红旗河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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