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堇青石 秋萱觉得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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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杭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在专注捡东西的秋萱，她的动作很匆忙，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一样，纸张被她胡乱的放在膝盖上，整也不整，看样子她只想快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以掩饰她的狼狈。
时杭迅速收回目光，他一边帮忙捡一边在那张纸上多看了几眼，在初步诊断一栏里还清晰的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有精神病性症状（F32.3）”。
最后括号里的东西时杭没看明白，他暗暗记下这个数字，决定等会回去查一下。
地上的纸被收拾好了，时杭将捡起的纸张递给了秋萱，后者随意的理了两下，也不管那一沓纸张还是有棱有角的，随意的团吧团吧就将其塞进了病历本里，动作快得好像有人在后面威胁她一样。
“还有遗漏吗？没有的话，我们去做检查吧。”时杭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秋萱还要去做常规检，等会儿还要拿结果给黎笑月看。
秋萱点点头，心里紧绷的弦松了松，第一个反应是还好他没有主动追问这些纸张上的内容。
但后来她又觉得不对，时杭说他早就知道她生病了，她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秋萱眼神微闪，左手拇指也搭上了食指的指节，她犹豫着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时杭是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怕伤害到她，本来是不打算提出来的，但她既然自己提了，他想了想，还是问：“一年多前，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秋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下楼梯的脚步都顿了下，扶着扶手的指尖都用力到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不知道。”
她又补充道：“我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当时我的幻听很严重，几乎一整天都听得到那些声音，就连看医生的时候，他们说的话我也不是听得很清楚。”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我听不懂医生说的话，每一个词都听不明白，我尽力去理解了，还是听不懂，这些陌生的词汇为什么可以用在我身上，他们花了好多时间和我解释这些。”
时杭没说话，他刚刚看到诊断结果的时候，心脏都揪了下，更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秋萱。
“看到这行字觉得自己完蛋了，我觉我填了很多个糟糕的答案，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填了什么，明明是刚刚勾选的，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时也是在卿云医院里，她将自己深深的埋在深色衣物构建的保护壳中，唯一裸露在外的只有一双眼睛和握着病历本的手，薄薄的纸质本子因为她不自觉的用力，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一边努力抵御耳边不断响起的骂声，一边凝神去看病历本上的内容，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眼前浮现出的都是看不清脸庞的人，他们全部都在指责、嘲讽她。
现在回想起那段经历对秋萱来说依旧是一种折磨，那薄薄的纸张在她手里重逾千斤，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当时拿到结果时，她也问过医生这个问题，医生说她所听到的、相信的那些东西是疾病导致的真实体验。
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不是她脆弱和想太多，而是她生病了，这些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而且她确确实实的在受着影响。
秋萱攥着时杭的衣袖，指尖泛白，好似只有这个人能给予她一点力量，时杭察觉到后毫不犹豫的握紧她的手，修长的指穿进她的指缝，紧紧的扣住。
秋萱略一垂眸就能看到他牵着自己手的样子。
时杭的手很漂亮，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感却又不失优美，她还感受到了他指节上的一点突起，是时杭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们的结婚戒指。
秋萱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空闲的左手抚上领口，那里有一个项链，项链上串着一枚戒指，与时杭手上的是同款。
他的手很暖，明明穿得不多但就是比她暖和。
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融入血肉，再通过血管将这暖传达到了她的心脏。
时杭并不是第一次这么牵她的手，但之前的无数次都没有这次来的清晰，那热度好像通过手掌心传达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竟然觉得有些晕眩。
是药物的副作用吗？还是暖意太甚，导致缺氧？
秋萱甩了甩脑袋，竭力想保持清醒，走在前面的时杭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率先停下脚步：“怎么了？”
“想喝水。”秋萱小声的说出谎言。
时杭不疑有它，松开了手，秋萱拧开水壶小口的喝水，眼神还在偷偷的往时杭身上蹿。
带时杭来医院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痛苦，或者说是不适应。
自生病以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来的医院，27路她早已搭得麻木，她已经习惯独自面对这些了，问话、流程、结果全部都是她近乎吸烟刻肺的存在。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寻常风景，或者说就和当时何慕骂她一样，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经历去关注这些。
幻听、失眠、抑郁和焦虑已经夺去了她大半的心神。
但时杭不一样，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是习以为常的、麻木的，对时杭来说，却是新鲜的。
从搭上27路公交车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尝试将自己为自己构铸的安全区打开来了。
因为她知道，从时杭这里，她不会得到恶意的。
时杭只会稳稳的接住了这一切，并给她一个拥抱。
秋萱想起自己主演的电影《默》中，聋人少女骆园秋手里戴过一串堇青石。
堇青石属于斜方晶系，是典型的二轴晶宝石，具备极强的三色性，无需仪器辅助，用肉眼就清晰看见其变化。
电影的男主哑巴少年余兰泽用手语告白骆园秋时说：“你的气质就像堇青石，不同的角度有不一样的光彩，就像你一样，不是谁都能看见这些色彩，但我能看见全部。”
“每一面的你我都喜欢。”
“我喜欢全部的骆园秋。”
秋萱觉得时杭就像一枚堇青石。
“别看了，再看我脸上就要长出花儿来了。”
闻言，秋萱脸上飞上一抹红，她赶紧移开眼神，由于太过紧张，压上保温杯瓶盖时还压到了自己的手，她低声“嘶”了下，手一松，瓶盖又弹了回去。
“夹到了？”时杭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就要察看，秋萱咽咽口水，将自己的手抽出。
“我没事，只是按了一下。”
时杭的回答是抓她的手在掌心仔细检查，她大拇指的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痕，因为肌肤太白才有几分显眼，待确认没事后，时杭才松了手。
到抽血室时，里面人头攒动，人来人往，秋萱下意识的蹙眉，她又想捂着耳朵了。时杭注意到了她的不适，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我去刷就诊卡，你在这等我好不好？”
秋萱点点头，同时将脸上的口罩扯得更加严实的几分。
“E3022号请到2号窗口。”
秋萱起身走到护士前面，熟练的脱下外套，将右手毛衣卷到胳膊肘以上，护士看了眼，又拍了两下：“太瘦了，看不到你的血管，换一边。”
秋萱眼里涌上一抹犹豫，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时杭，察觉他的眼神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时才松了一口气。
她撩起了左边的袖子，掌心向上，五指摊开，一片雪色肌肤中突兀的出现了一点瑕疵，在她的手腕内侧。
时杭一眼就看到了这道难看的疤痕。
这是一道几乎横亘了整个手腕内侧的线状伤疤，愈合的红色血肉狰狞的突起，在白得近乎接近瓷器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显眼。
现在是冬天，就算在恒温的时家大宅里，他们也都是穿着厚厚的长袖长裤，时杭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她手腕上有这个疤痕。
秋萱的皮肤白得和月光似的，任何伤痕出现在上面都会变得十分的显眼，而她手腕内侧的这道伤疤更是如此，就像像亘古不化的雪色冰川上裸露的深色岩石，突兀且显眼。
这个地方的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划到的，而且无意划伤，也不会有那么长的伤痕，几乎已经横亘了整个手臂内圈了。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瞳孔骤缩。
“你的衣服太紧了，毛衣能松一下吗？”
秋萱有些无所适从的手忙脚乱的想将整件毛衣都脱下，时杭及时制止了她：“脱一边袖子就可以了，当心着凉。”
秋萱身躯一僵，低头不语，任由他帮忙将袖子脱了一半。
当针尖刺入皮肤时，秋萱下意识的别开了眼，时杭以为她害怕，他原本是站在她身后的，遂上前一步将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嗓音轻柔：“害怕就抱着我。”
秋萱空闲的手也顺势抓住了时杭的衣服，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水生植物的香气浸润，原本的不安与惶恐也一点点融化于时杭的怀中。
她不晕血，也不晕针，她只是不想看而已，血液流出的感觉并不会让她觉得开心。
每次检查都是这样的步骤，她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好一点的结果，甚至还越来越糟。
久而久之，她也不明白自己坚持吃药和每周来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如今埋在时杭的胸口，闻到那令人安心的水生植物的香气时，秋萱的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点异样，就像初春时节枯瘦枝头刚刚冒出的那一点点绿意。
思维跳跃间，她想到了一件事整个人就是一僵，刚刚她只顾着抱时杭了，没注意她的手腕是完全平摊在桌上的，也就是说……
时杭是不是看到她手上的伤了？
在秋萱的忐忑不安中，她终于感受到了棉签按在伤口上的触感。
“我们先去旁边坐会儿？等血止住了再去做其它的项目？”时杭拍拍她的背，秋萱也赶紧拾掇好自己，乖乖跟在他后面。
他们又回到了刚才的角落。
时杭的眼神落在了她左手手腕的伤处上，秋萱察觉了他的目光，不自觉的瑟缩了下，还想将手腕翻一下疤痕藏起来。
时杭反应比她更快，他直接用了点力气，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这伤……是怎么来的？是……吗？”
时杭斟酌着词句，缓声问道，他还是没能顺利的说出“自杀”二字。
秋萱听明白了，她轻轻摇头：“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东西，光是幻听和失眠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
秋萱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腕上的伤疤上：“这个伤……是吃了一年多的药以后划的。我还以为病情又加重了，还找了黎医生。黎医生说这是我的进步。原先我连自杀和自残的想法和力气都没有，现在会出现这种想法还付诸行动，说明我正在一点点好转。”
时杭瞳孔一缩，他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自残这个行为对秋萱来说竟然是好转的迹象，那她之前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简直不敢想。
秋萱的诉说还在继续：“我当时真的信了的，以为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恢复了，结果下次复查后药被换成了加强版。”
“什么时候换的？”
秋萱垂眸：“大概是在十月底的时候吧。”
时杭眼神一沉，十月底，刚好就是他们在晨露夕光会所遇见的前一周。
他的手抚上裸露的伤疤，上面凹凸不平，在秋萱滑腻如上好的凉玉的肌肤上异常突兀，就像是一件完美瓷器上的裂痕。
“疼吗？”
秋萱愣了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伤口，她摇摇头：“现在没感觉了。”
“划下去的时候呢？”
秋萱靠在心电图等候室冰冷的椅子上：“不太记得了，当时幻听太严重了，我几乎分不清周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说话，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她只是想让那些声音停下来而已。
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尝试自伤，也是唯一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堇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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