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成为你的光》毛毛虫的云端

4、梧桐叶上的公式 天台辅导显

　　一
　　十月底，学校举行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林知意毫无悬念地又是年级第一，总分698，比第二名高了整整32分。
　　苏沐阳的成绩也出来了——总分341，比上次提高了54分。年级排名从612上升到了543。
　　54分。
　　这个成绩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于苏沐阳来说，这是他两年半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分数在往上涨。
　　成绩出来那天，林知意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看自己的成绩——她一眼都没看，直接跳到了后面的页面，找到了苏沐阳的名字。
　　语文：98（比上次+12）
　　数学：85（比上次+21）
　　英语：62（比上次+8）
　　理综：96（比上次+13）
　　总分：341（+54）
　　年级排名：543（↑69）
　　她看着这些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进步很大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意转头，看到苏沐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他显然也是来看成绩的，但目光落在林知意的脸上，而不是公告栏上。
　　“你自己不看吗？”林知意让开位置。
　　“我已经看过了，”苏沐阳说，“341分。”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你看，你说得对，投入多少，产出就是多少。”
　　“数学进步最大，”林知意说，“21分。说明你这段时间的函数专题没有白练。”
　　苏沐阳点了点头：“你教的那个方法很有用——把每道错题的原因写下来，而不是只改答案。我发现我大部分的错误都是计算失误和概念混淆，真正完全不会的题其实不多。”
　　“看吧，”林知意笑了，“我说过，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不知道自己会。”
　　苏沐阳看着她笑，目光比之前柔和了很多。那层一直笼罩着他的薄雾，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林知意，”他说，“谢谢你。”
　　这是苏沐阳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而已。”
　　苏沐阳摇了摇头：“不是加油。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的人。”
　　林知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看着苏沐阳——他站在十月的阳光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后来她才知道是他自己去理发店剪的，因为“不想让刘海挡住眼睛，看不清黑板”），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很多。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空空的、遥远的目光，而是有了一种……方向感。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开始朝着那个方向走。
　　“苏沐阳，”林知意说，“你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苏沐阳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二
　　十一月，天气开始转凉。
　　林知意和苏沐阳的辅导地点从图书馆搬到了教学楼的天台。原因是图书馆的暖气太足，林知意每次待久了就会犯困，而天台虽然冷，但空气清新，视野开阔，能让人保持清醒。
　　王老师一开始不同意——“天台上多冷啊，冻感冒了怎么办？”
　　但林知意保证会穿足够厚的衣服，而且每次辅导不超过一个小时，王老师也就随她去了。
　　天台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那里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塑料椅子，是以前美术班的学生留下来画风景用的。桌面上有一些斑驳的颜料痕迹——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红色的屋顶，虽然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林知意每次上去都会先擦一下桌子和椅子，然后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苏沐阳则会带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热水，一个装他自制的蜂蜜柚子茶。
　　“你还会做这个？”林知意第一次喝到的时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网上学的，”苏沐阳说，“很简单的。柚子皮切丝，加蜂蜜腌几天就行了。”
　　“好喝，”林知意又喝了一口，“不是很甜，但是很清爽。”
　　苏沐阳看着她喝蜂蜜柚子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从天台上看出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全貌——操场上跑步的学生、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花园里散步的老师、围墙外面一排排的梧桐树。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有时候辅导累了，林知意就会趴在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苏沐阳，你说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瑞利散射。”苏沐阳头也不抬地说。
　　林知意转过头看他，一脸惊讶：“你居然知道？”
　　“你上次讲物理的时候说过的，”苏沐阳在草稿纸上算着一道数学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太阳光中的蓝光波长较短，容易被大气中的分子散射，所以天空看起来是蓝色的。”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你居然记住了。”
　　“你讲的东西，我一般都记得。”苏沐阳说完这句话之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算题。
　　林知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偷偷地笑了。
　　十一月的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但她觉得，这是她在这个学校三年里，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有一次，辅导结束后，林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她趴在桌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太阳正在慢慢沉入建筑物的轮廓线以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上涂抹。
　　“苏沐阳，你看，”她指着天空，“好漂亮。”
　　苏沐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夕阳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林知意的侧脸上。
　　夕阳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橘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叹夕阳的美，又像是在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
　　“嗯，很漂亮。”苏沐阳说。
　　但他看的不是夕阳。
　　林知意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光线中相遇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
　　天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你……”林知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看我干嘛？”
　　“没有，”苏沐阳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在看你身后的那棵树。”
　　林知意转过头，看到身后确实有一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全部变黄了，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
　　“哦，”她说，“确实也挺好看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想笑。
　　那天晚上，林知意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姜糖在上铺探下头来：“知意，你怎么了？一直在翻身。”
　　“没事，睡不着。”
　　“是不是今天的天台辅导太冷了？感冒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姜糖，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跟一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但又觉得每一秒都很充实？”
　　姜糖沉默了三秒，然后“噌”地一下从上铺坐起来，探头看着林知意，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林知意，你是不是喜欢上苏沐阳了？！”
　　“没有！”林知意用被子蒙住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姜糖重新躺回去，意味深长地说：“林知意啊林知意，你终于也有今天了。”
　　“闭嘴，睡觉！”
　　林知意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苏沐阳在天台上看夕阳时的侧脸，想起他递给她蜂蜜柚子茶时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想起他在雨里把伞偏向她这一边时湿透的右肩，想起他第一次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想起自己写在“学伴协议”上的那行字——保底本科线，冲刺一本线。
　　“我只是他的学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来帮他的，不是来……”
　　她没有把这句话想完，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句话的结尾可能不是她想面对的东西。
　　三
　　苏沐阳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林知意讲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笔敲自己的下嘴唇。比如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微微皱起眉头，鼻尖也跟着皱一下，像一只在嗅什么东西的小兔子。比如她笑的时候，右边的脸颊上会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得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
　　比如她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表盘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但她从来不换。
　　“你这块表戴了很久了吧？”有一次辅导的时候，苏沐阳忍不住问。
　　林知意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
　　“嗯，三年了。”
　　“为什么不换一块？”
　　“因为不需要啊，”林知意笑了笑，“它还能走，而且走得很准。”
　　“但它很旧了。”
　　“旧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价值。”林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苏沐阳的脸上，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苏沐阳觉得她这句话不只是说表的。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那天晚上，苏沐阳回到家里——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两居室的公寓。客厅的灯没有开，厨房的灶台是冷的，冰箱里只有几盒速冻水饺和两罐啤酒。
　　他爸还没有回来。
　　苏沐阳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餐桌很大，是那种可以坐六个人的实木餐桌，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角，显得格外空旷。
　　他吃完水饺，洗了碗，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自从妈妈走后，这个房间的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桌面上摊着林知意给他整理的各科知识点汇总——每一科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数学是蓝色的，物理是绿色的，化学是黄色的，英语是红色的。
　　每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当周的学习目标和重点内容。
　　比如数学文件夹上的便利贴写着：
　　“本周目标：完成三角函数专题。重点：诱导公式、三角函数的图像与性质。周末小测。”
　　苏沐阳翻开数学文件夹，里面是林知意整理的三角函数公式表。她把所有的公式都分类整理好了，每一个公式旁边都配了一个简单的例题，帮助理解。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苏沐阳，你今天在天台上做的那道三角函数题，思路完全正确。我就说你行的！——林知意”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苏沐阳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了。
　　自从妈妈走后，他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老师们不再关注他，同学们渐渐疏远他，连他爸也……他爸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妈妈，然后就沉默，沉默，再沉默。
　　苏沐阳不怪他爸。他知道他爸也很痛苦，只是不会表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失去了相伴二十年的妻子，还要独自抚养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儿子——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所以苏沐阳不怪任何人。他只是觉得……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没有人懂。
　　但现在，有一个人懂他了。
　　那个人会在天台上给他讲函数，会在他做对一道题的时候毫不吝啬地夸他，会在他做错的时候耐心地指出错误而不是责备他，会在他进球的时候在场边鼓掌，会在下雨天让他送她回宿舍然后说一声“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个人叫林知意。
　　苏沐阳把数学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桂花书签。
　　他看着书签上那朵干枯的桂花，轻声说：
　　“妈，有一个女生，她对我很好。她帮我补课，陪我打球，还说我一定会越来越好。她……她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做到一些事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嗡嗡声。
　　苏沐阳把书签放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妈，我想变得更好。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她失望。”
　　那天晚上，苏沐阳做了一件他已经两年半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拿出了所有科目的课本，按照林知意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把第二天要复习的内容提前预习了一遍。
　　他预习到凌晨一点半，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终于又开始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