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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宋元风雨紧,咫尺似天涯 大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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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的江山在靖康一炬后仓皇南渡,金戈铁马踏碎中原繁华,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在暖风熏人的临安城里苟延残喘,而远在南疆的岭南,却依旧在风雨飘摇中,维持着一方难得的安稳。
粤自归宋之后,便一直镇守广州,执掌岭南军政民政,兼管市舶司。广州港在他手中愈发兴盛,船舶云集,商货堆积如山,中原的丝绸、瓷器,南洋的香料、珠宝,阿拉伯的琉璃、药材,在此汇聚流转,使广州成为南宋最重要的海上财赋之地。朝廷倚重他,百姓依赖他,沿海部族信服他,他的地位愈发稳固,身影也愈发挺拔威严。
只是越是风光,他心底的空缺便越是明显。
书房案头,那枚自秦朝留存下来、早已干枯碎裂的桂花残瓣,被他小心翼翼收在一枚水晶盒中。历经千年,花瓣早已脆弱不堪,稍一震动便似要化为飞灰,可粤依旧每日凝视,仿佛能从那一点浅黄之中,看见漓江边那个白衣温柔的身影。
南宋内有权臣争斗,外有金、蒙压境,朝廷对岭南的控制时松时紧,时而加征赋税,时而抽调兵丁,时而又下旨安抚。粤既要应付朝廷的苛责与索取,又要保护岭南百姓不受盘剥,还要维持海上商路畅通,防备海盗与外敌滋扰,每日忙至深夜,几乎不得喘息。
他不是不想去桂林,不是不想立刻奔赴漓江之畔,可他身不由己。
广州离不开他,岭南离不开他,这片他与桂共同生长的土地,离不开他。
每一次朝廷公文送达,每一次边境军情传来,每一次市舶争端爆发,都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在广州城内。他只能在处理完公务的深夜,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西北桂林的方向,长久伫立。
月光洒在他肩头,海风拂动衣袍,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桂,再等等我。
等时局稍定,等商路安稳,等朝廷不再苛责,我一定放下一切,去见你。
可南宋的时局,从来没有“稍定”的一刻。
金兵南下,宋军溃败,中原生灵涂炭;紧接着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兵锋直指江南,南宋江山岌岌可危。朝廷为了支撑战事,不断向岭南加征粮饷、抽调壮丁,粤顶着巨大压力,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暗中截留物资,安抚百姓,避免岭南陷入战乱与饥荒。
桂林虽地处内陆,远离沿海纷争,却也并非世外桃源。
宋蒙交战多年,战火一度蔓延至湖南、广西边境,漓江之畔偶尔也能听见远方的兵戈之声。桂隐居于七星岩下,远离城镇,避开喧嚣,却依旧能从往来流民口中,听闻天下动荡的消息。
他听说蒙古大军南下,势不可挡;
听说南宋朝廷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听说广州依旧稳固,粤凭一己之力稳住岭南,成为乱世中的一道屏障。
桂听到这些,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
他欣慰粤依旧强大,能护一方百姓;
却也担忧粤身陷乱世漩涡,身不由己,甚至遭遇凶险。
他依旧每日采桂、晒桂、煮茶、读书、练剑。
千年岁月打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惊慌落泪的柔弱少年。他身形清瘦,却身姿挺拔;性情温和,却内心坚韧。乱世之中,他学会了自保,学会了沉静,学会了在风雨之中,守心如一。
有人劝他离开桂林,前往更西南的边陲躲避战乱,他却摇头拒绝。
“我走了,他回来便找不到我了。”
一句轻语,便是他坚守千年的理由。
他腰间那枚玉佩,自汉代粤赠予他之后,便从未离身。玉石被千年体温浸润,早已通透温润,上面雕刻的桂花纹路清晰依旧,如同他们从未断绝的情意。
偶尔有岭南商队途经桂林,带来广州的消息,说粤公日夜操劳,鬓角已染霜色;说粤公不近女色,府中清冷;说粤公时常独自登高,望向西北,一坐便是整夜。
桂听在耳中,疼在心上。
他托商队带回一包最新晒干的桂花,附一张素笺,只写四字:
“岁岁平安。”
数月后,商队从广州返回,带回一枚沉香木盒,盒中装着广州特产的荔枝蜜、南洋香料,还有一张粤亲笔书写的字条,字迹苍劲沉稳,依旧只有四字:
“静待归期。”
短短四字,却承载了千年相思。
公元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南宋名存实亡。
公元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覆灭,陆秀夫负幼帝投海,大宋江山彻底落幕。
消息传到岭南,举城震动。
粤站在广州城头,望着茫茫南海,沉默了三日。
大宋已亡,天下易主,他坚守半生的家国大义,骤然落空。无数旧臣将士劝他割据岭南,自立抗元,延续汉统。可粤看着广州城内安居乐业的百姓,看着港口往来的商船,看着岭南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终究摇了摇头。
“百姓无辜,不该再受战火屠戮。”
他开城降元,以一己之名节,换岭南全境平安。
元廷对他极为看重,依旧命他镇守广州,管辖岭南,甚至给予更大的权力与自由。元朝疆域辽阔,交通空前发达,驿道遍布全国,南北往来畅通无阻,从广州到桂林,快马加鞭不过数日可达。
粤终于拥有了奔赴桂林的自由。
他立刻备好车马,不带随从,不声张,不铺张,只一人一骑,朝着桂林疾驰而去。
千年了,从秦朝初见,到宋元易代,他终于可以不再被家国大事牵绊,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见那个等了他千年的人。
一路风驰电掣,山水飞速后退。
他心中既急切,又惶恐。
他怕桂早已不在人世;
怕桂等得太久,心已成灰;
怕千年岁月,早已将当初的情意消磨殆尽。
数日后,他抵达漓江之畔。
那棵千年榕树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根盘虬卧龙,深深扎入江岸泥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兴亡更替。
树下青石上,静静坐着一个白衣身影。
长发束起,身姿清瘦,手边放着竹篮,篮中盛满桂花。
风一吹,桂香漫天。
粤勒住马匹,浑身僵住,眼眶瞬间泛红。
是他。
千年岁月,数次改朝换代,生离死别,他依旧在那里。
桂听见马蹄声,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跨越宋元风雨,穿越千年时光。
桂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柔清澈,如同初见:
“你来了。”
粤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声音沙哑颤抖,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
“桂,我来晚了。”
这一次,他在桂林停留了整整半年。
他们泛舟漓江,穿行峰林,漫步岩洞,静坐榕下。
不谈朝代更迭,不谈战乱纷争,只谈桂花香气,只谈江水潺潺,只谈彼此错过的千年时光。
粤想带桂一同留在广州,共享安稳。
桂却依旧摇头,轻声道:
“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们初见的模样。”
粤不再强求,只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我便常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等太久。”
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元朝统治残暴,民族压迫深重,岭南各地叛乱此起彼伏,广州作为岭南中心,更是风波不断。粤身为朝廷倚重的镇守者,不得不再次投身于纷乱政务之中,平叛、安民、安抚部族、维持商路。
他与桂的相见,再次变得断断续续。
有时数月一见,有时一年一见,有时甚至数年才能匆匆一聚。
每一次离别,粤都满心愧疚: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
每一次,桂都温柔微笑:
“无妨,我习惯了等你。”
宋元风雨数百年,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情意未曾减半分,相见却总是太短,等待却总是太长。
粤常常在深夜自责:
我拥有了权势,拥有了繁华,拥有了天下人敬仰的地位,
却唯独守不住一个等了我千年的人。
而桂只在榕树下轻声自语:
没关系,你总会来的。
哪怕再晚,我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