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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六朝烟雨乱,相思逐流水   自汉越 ...

  •   自汉越再度交恶,五岭重关,山河再断。
      粤被困番禺,桂独守漓江,一对刚刚重逢不久的人,再次被时代的洪流冲散。

      这一散,便是整整四百年。

      中原进入三国,魏晋更替,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六朝兴废如走马灯。长江以北烽火连年,士族百姓纷纷南下,江南一夜繁华,而岭南偏居一隅,虽少兵戈,却也在朝代更迭中数次易主。吴、晋、宋、齐、梁、陈,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次易主,岭南都要重新归顺,重新定规,重新梳理三郡秩序。

      桂所在的桂林郡,时而属湘,时而属广,时而独立成州。
      山水依旧,人事全非。

      漓江边的榕树又粗了一圈,根系深深扎进江岸,如同桂不肯动摇的等待。他依旧住在当年那间竹屋旁,只是竹屋翻修过数次,从粗麻短衣换成了晋制长衫,又换成南朝宽袖大袍。他学会了耕读,学会了诗书,学会了在动荡岁月里独善其身。

      桂林多山,多洞,多清流,少兵灾,多文人墨客贬谪至此。
      桂渐渐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百越少年,他温文、沉静、通透,眉眼间依旧柔和,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清雅。有人说他像山雾,有人说他像江月,有人说他一身桂香,不染尘埃。

      他依旧年年采桂,晒干,收进木盒。
      盒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从秦木到汉漆,再到晋唐风格的雕花盒,里面的桂花堆积如山,香气沉郁。

      每当中原朝代更迭,桂林郡驿路稍通时,桂都会托人往番禺带信。
      信很短,只一句:
      “桂花又开,我仍在。”

      可绝大多数信,都沉在西江,埋在山路,失在乱世。

      桂从不气馁。
      他等过秦,等过汉,等过一次重逢,自然也能再等一次。

      他腰间那块粤留下的玉佩,早已被摩挲得温润透亮。
      白日佩在身,夜晚握在手,仿佛那点余温,就是粤还在的证明。

      而粤在番禺,日子远比桂艰难。

      南海郡临海,商贸发达,也因此成为各方势力必争之地。孙吴据江,西晋南征,东晋立足,南朝更迭,每一次变动,番禺都要经历动荡。粤身为岭南本土之魂,天生肩负安定一方的使命,他不得不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保境安民,维系岭南不断不乱。

      他从南越旧臣,变成吴地郡守,再变成南朝属官,身份一变再变,不变的是他对岭南的责任,以及对桂的牵挂。

      他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番禺港船来船往,珍宝无数,可他书房最珍贵的,依旧是那朵秦朝枯桂,以及几封侥幸送到的、桂写来的短简。

      信总是很短。
      “桂安。”
      “桂如常。”
      “桂花盛。”
      “候君归。”

      短短几字,粤却能反复看千百遍。

      他不是不想去桂林。
      是真的不能。

      三国时期,吴蜀摩擦,岭南不稳,他不能走。
      西晋一统,豪强割据,他要安抚百越,不能走。
      东晋南渡,流民大量入粤,土客矛盾尖锐,他要稳住局面,不能走。
      宋齐梁陈交替,权臣争位,军阀窥觊岭南,他一走,番禺必乱。

      他一次次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局势稳一点,等这波风波过去。

      可乱世从没有“稳一点”的时候。

      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守护桂。

      桂林郡多山,贫瘠,每逢灾年,粤便暗中调拨粮食,以“朝廷赈济”的名义送往桂林;桂林多瘴,他便派人送去中原药材;有人觊觎漓江山水,欲强占民田,粤便借官府之力打压,保桂林一方安宁。

      桂隐隐约约知道,是他。
      不必言说,不必求证,心下自明。

      有人给桂说亲,桂林士族、南迁贵族、地方首领,络绎不绝。
      桂一律婉拒。
      旁人问他缘由,他只淡淡一笑:
      “心有所属,不敢负。”

      有人笑他痴,等一个遥遥无期的人,等了一代又一代。
      桂不语。
      他知道,粤不是不来,是来晚了。

      南朝梁末,侯景之乱爆发,江南血流成河,士族覆灭,百姓流离。
      大量人口涌入岭南,番禺压力剧增。粤亲自坐镇,安抚流民,整肃秩序,一连数月不曾合眼。

      累极之时,他独坐书房,拿出那朵枯桂,轻声道:
      “桂,天下太乱,我走不开。
      你再等等我。
      等天下定,我一定踏遍山水来寻你。”

      他不知道,这一等,又将是上百年。

      陈朝建立,江南稍定,岭南归于陈。
      粤终于有了短暂喘息之机。
      他立刻备车,准备前往桂林。

      可就在出发前夜,广州兵变,豪强割据,岭南再度动荡。
      粤不得不留下平乱。

      消息传到桂林时,桂正在漓江边采桂。
      秋风起,桂花落满肩头。
      来人低声说:“粤公又走不开了。”

      桂轻轻“嗯”了一声,将桂花收入篮中,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我继续等。”

      风掠过江面,泛起涟漪。
      四百年烟雨,六朝兴废,多少英雄成土,多少情爱成尘。
      唯有粤桂二人,一在番禺,一在桂林,隔着西江与群山,把一段情,熬成了岁月本身。

      桂渐渐习惯了等待。
      他读书、写字、抚琴、种桂。
      他的琴音清和,如漓江流水;他的字迹温润,如远山含雾。
      有人慕名而来听琴,他便弹一曲《相思》。
      无人知晓,他弹的是千里之外的一个人。

      粤也习惯了牵挂。
      他处理政务,巡视港口,安抚诸部,夜里总会望向西北。
      桂林的方向。

      他身边不是没有美人,不是没有逢迎。
      可他心门紧闭。
      少年时那一眼秦月榕下,早已占尽一生心动。

      六朝末期,隋文帝杨坚一统北方,兵锋直指江南。
      陈朝岌岌可危。
      岭南人心惶惶,不少人劝粤割据自立,凭山海自守。
      粤摇头拒绝。

      “天下一统,才是苍生之福。”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
      天下一统,路通南北,我才能真正走到你面前。

      公元589年,隋灭陈,天下重归一统。
      五岭关卡彻底开放,驿道畅通,漕河复航。

      粤站在番禺港口,望着西北,长长舒了一口气。

      四百年了。
      从秦到汉,从汉到六朝,终于等到天下太平。

      他立刻下令,备车,备礼,轻装简从,前往桂林。

      这一次,无人能阻。
      无乱能绊。

      他一路疾驰,过西江,越群山,入桂林。
      山水依旧,峰林依旧,漓江依旧。
      那棵大榕树,依旧矗立江岸。

      粤心跳如鼓。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来了。

      可当他终于走到榕树下时,青石空空,不见人影。

      只有一地桂花,随风飘落。

      粤心头一紧,遍寻漓江两岸,布山旧城,桂林山峒。
      最终有人告诉他:
      那位常年守在江边的人,在隋军南下那年,因病闭关静养,已不在旧居。

      粤浑身发冷。
      四百年等待,四百年牵挂,四百年错过。
      他终于来了,却又一次扑空。

      当地人说,那位公子清雅绝尘,一身桂香,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他若来,便说,我还在等。”

      粤站在榕树下,握紧那朵枯桂,泪水终于落下。

      “桂,我来了。
      可我又……来晚了。”

      六朝烟雨散尽,隋唐盛世开启。
      而他与他,依旧隔着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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