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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赛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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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比赛前一天的晚上,苍穹基地破天荒地没有训练。
这是顾夜澜的决定。
“明天就打了,今晚再练也练不出什么。”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不如放松一下,把状态调整好。”
“放松什么?”温时予盘腿坐在地毯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长空的视野分布图,闭上眼睛都是林远舟的脸。”
“那你别闭眼。”
“……队长你说的是人话吗?”
顾夜澜没理他,转头看沈砚清:“你有什么安排?”
沈砚清坐在角落里,手里是一杯热茶——他不喝酒,基地里的人都知道。“没有安排。”他说,“早点睡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江辞呢?”顾夜澜看向另一边。
江辞靠在窗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窗外。基地外面的路灯亮着,十一月的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没安排。”他说,头都没回。
“行。”顾夜澜拍了一下大腿,“那今晚就——各自放松,明天早上十点集合,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去场馆。”
“下午几点走?”温时予问。
“三点。比赛五点开始。”
“五点……”温时予掰着手指头算,“打完大概七点多,赢了的话——”
“赢了的话,晚上出去吃。”顾夜澜说,“我请客。”
“真的?!”
“真的。输了的话你请。”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话最多。”
温时予:“……这不公平。”
顾夜澜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公平不公平,明天打完再说。都早点睡。”
他走了之后,温时予也打着哈欠回了房间。训练室里又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
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去睡?”江辞先开口。
“还早。”沈砚清看了一眼手机,“才十点。”
“你平时不都十一点才睡?”
“今天没什么事,可以早点。”
“那你去睡啊。”
“你呢?”
“我不困。”
沈砚清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看到江辞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少年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辞。”他叫了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江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思考。
“林远舟。”江辞说。
“怎么?”
“我在想他的走位。”江辞走回来,在沈砚清对面坐下,“他的小停顿,我看了几十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江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感觉。他那个停顿,有时候像是在观察全局,但有时候——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清放下茶杯。
“等什么?”
“不知道。”江辞摇头,“就是一种直觉。”
沈砚清看着他,没说话。
江辞的直觉,他是信的。
不是那种盲目的信任——是三年下来,用无数场比赛验证过的信任。江辞这个人,说不清楚的事情,他能感觉到;分析不出来的东西,他能直觉到。这种能力在赛场上比任何数据都管用。
“那你觉得他在等什么?”沈砚清问。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们犯错。”他说。
“这是他的打法,你知道的。”
“不,不一样。”江辞摇头,“以前他是‘抓’我们犯错——我们犯了错,他抓住。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在‘等’我们犯错。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引诱?”沈砚清帮他说完。
江辞看了他一眼:“对。引诱。”
沈砚清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小停顿,不只是观察全局——也是在引诱我们上钩?”
“有可能。”江辞说,“如果他算到我们会利用他的停顿来压位置,那他故意留出那个停顿,就是在等我们往前压。”
“然后呢?”
“然后他反手打我们一套。”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
“走。”
“去哪儿?”
“训练室。”
“你不是说不练了?”
“不练战术。”沈砚清已经往门口走了,“练一下你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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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训练室里,两台电脑亮起来。
沈砚清打开了一个自定义房间,地图随机选了一张——不是诅咒病院,是一张标准的竞技图“裂谷”。
“不进游戏。”他说,“我给你看几段录像。”
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远舟近三个月所有比赛的录像剪辑。每一段都很短,只有几秒——全是林远舟在团战前的那个小停顿。
“这里有三十段。”沈砚清说,“你一段一段看,告诉我——哪些是观察,哪些是引诱。”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哪些?”江辞问。
“我不知道。”沈砚清很坦然地回答,“但你知道。”
江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目光移到屏幕上。
第一段。
林远舟的角色在团战前停顿了0.3秒,然后往左移动了两个身位。
“观察。”江辞说。
“理由?”
“他往左移动之后,对面辅助的位置暴露了。如果他是引诱,不会主动暴露对面的信息。”
沈砚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继续。”
第二段。停顿0.2秒,没有移动,直接指挥队友往前压。
“观察。”江辞说,“他停顿之后队友动了,说明他是在看队友的位置,不是在等对面。”
第三段。停顿0.4秒,往后退了一步。
“引诱。”江辞说。
“理由?”
“他往后退的那一步,露出了一个视野缺口。但如果对面从那个缺口进来,会被他的队友包夹。”
沈砚清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江辞越看越快,判断也越来越果断。到第二十段之后,他几乎是一秒就能给出答案,而且每次都能说出让人信服的理由。
第三十段放完之后,沈砚清放下笔。
“三十段里,你判断了二十一个观察,九个引诱。”
“嗯。”
“准确率?”
“不知道。”江辞说,“但我觉得差不多八成。”
“八成够了。”沈砚清合上笔记本,“明天比赛,你就按这个来判断。他停顿的时候,你判断是观察还是引诱——观察就往前压,引诱就按兵不动。”
“如果判断错了呢?”
“那就错了。”沈砚清说得轻描淡写,“八成的准确率,意味着十次里面错两次。就算错了,也不会比什么都不做强。”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剪的这些录像?”他突然问。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前几天。”
“前几天是几天?”
“……三天前。”
“我跟你说了我的直觉之后?”
“之前。”
江辞看着他。
“你早就觉得他的停顿有问题?”
沈砚清没有否认。
“我注意到了。”他说,“但我不能确定。你的直觉帮我确认了。”
“所以你让我看录像,不是让我训练判断力——”
“是验证我的猜测。”沈砚清接过他的话,“你的直觉加上我的分析,比单独任何一样都准。”
江辞盯着他看了几秒。
“……操。”他骂了一声,站起来,“你他妈下次能不能直接说?”
“说了你就不看了?”
“……也是。”
沈砚清关掉电脑,站起来。
“走吧,该睡了。”
“嗯。”
两个人走出训练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江辞房间的时候,江辞停了一下。
“沈砚清。”
“嗯。”
“明天——我打头阵。”
“我知道。”
“你在我后面。”
“我知道。”
“别死了。”
沈砚清看着他。
走廊的夜灯很暗,但足够他看到江辞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认真。
“不会。”沈砚清说。
江辞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沈砚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内侧的胎记。
又在发烫了。
他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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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比赛日。下午三点,苍穹基地。
五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队服,背着外设包。队服是深蓝色的,胸口绣着金色的星星和“苍穹”两个字。
“都准备好了?”顾夜澜站在最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
“准备好了!”温时予举手。
江辞点了点头。
沈砚清“嗯”了一声。
“行。”顾夜澜拉开门,“走。”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五个人鱼贯上车,温时予坐在最后面,顾夜澜坐在他旁边,沈砚清和江辞坐在中间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温时予突然说:“我有点紧张。”
“正常。”顾夜澜说。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温时予笑了,酒窝很深:“我就说嘛。”
江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沈砚清知道,因为他看到江辞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像是在模拟什么。
“别想了。”沈砚清小声说。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我说别想了。”沈砚清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江辞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地图。”他说。
“地图不用想。随机抽的,想了也没用。”
“我在想所有地图。”
“……你脑子里装得下?”
“装得下。”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沈砚清看着窗外,脑子里也在过东西——不是战术,是别的。
他想起三年前在青训营第一次见到江辞。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躲在青训营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从雨里走过来。少年身上有伤,脸上也有,嘴角破了皮,左眼下面青了一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少年在他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雨小了一点。沈砚清收起手机,准备走。
“你是这个青训营的?”少年突然开口。
“嗯。”
“打什么位置?”
“狙击。”
“厉害吗?”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还行。”
“我想打突击。”少年说,“他们说突击手要有脑子,我觉得我有。”
“嗯。”
“你能教我?”
沈砚清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警惕的、防备的样子。但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不是请求,是试探。
他在试探沈砚清会不会拒绝。
“可以。”沈砚清说。
少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你识相”的表情。
“我叫江辞。”他说。
“沈砚清。”
那天之后,江辞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上了他。训练的时候跟着他,吃饭的时候坐他对面,复盘的时候搬椅子坐他旁边。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好朋友,但沈砚清知道——不是好朋友。
是信任。
江辞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信任一个人。
而他选择了沈砚清。
“到了。”司机的聲音把沈砚清从回忆里拉出来。
车子停在体育馆的停车场里。外面已经有不少粉丝在排队入场,有些人穿着苍穹的队服,有些人举着灯牌。
“苍穹加油——!!”
“辞哥我爱你——!!”
“青狐今天也要C——!!”
温时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好多人啊。”
“嗯。”顾夜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让粉丝等急了。”
五个人下车,背着外设包往场馆里走。经过粉丝队伍的时候,尖叫声更大了。
“苍穹加油!!!”
“今天一定要赢!!!”
“打败长空!!!”
顾夜澜朝粉丝挥了挥手,引起一阵尖叫。温时予跟在后面,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江辞面无表情地走着,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沈砚清走在最后面,微微低着头,表情温和但拒人于千里之外。
进了场馆之后,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沙发、电视、饮水机、一张长桌。墙上挂着苍穹的队旗,桌上摆着赞助商的水和能量饮料。
“比赛五点开始,现在是三点四十。”顾夜澜看了一眼手表,“先休息,四点半去后台准备。”
“嗯。”沈砚清把外设包放在桌上,拿出键盘鼠标开始检查。
江辞也拿出了自己的装备——一把定制的机械键盘,键帽是黑色的,只有WASD四个键换成了红色。那是他自己换的,说“这样手感好”。
温时予坐在沙发上,双腿不停地抖。
“你别抖了。”顾夜澜说。
“我控制不住。”
“深呼吸。”
温时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腿还在抖。
“没用。”
“那你想想别的。”
“想什么?”
“想赢了之后吃什么。”
温时予的眼睛亮了一下:“烤肉?”
“行。”
“真的?”
“真的。”
温时予的腿不抖了。
顾夜澜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只有一秒,但意思很明确——
队长当得不错。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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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点半,五个人从休息室出来,往后台走。
后台的走廊很长,两边是其他战队的休息室,但大部分都空着——今天的比赛只有两场,第一场是他们的,第二场是另一组半决赛。
走到舞台入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长空战队。
五个人从对面的走廊走过来,穿着白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远舟——二十四岁,联盟最资深的现役指挥,长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
但实际上,他是联盟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顾队。”林远舟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林队。”顾夜澜也笑着回应,“今天手下留情啊。”
“客气了。”林远舟的目光从顾夜澜身上移开,扫过温时予、沈砚清,最后停在江辞身上。
“江辞。”他叫了一声,“听说你最近状态很好。”
江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行。”
“今天期待你的表现。”
“嗯。”
林远舟笑了一下,没有在意江辞的冷淡。他朝顾夜澜点了点头,带着长空的人继续往另一边走了。
经过沈砚清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砚清。”他说,“你的战术板我研究过,很有意思。”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
“今天——让我看看实战版。”
“好。”
林远舟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他好可怕。”温时予小声说。
“怕什么?”顾夜澜说。
“不是那种可怕的可怕……就是,他笑的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不算到,打了才知道。”江辞冷冷地说,已经往舞台入口走了。
沈砚清跟在他后面。
经过温时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别想太多。”他说,“他算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嗯。”温时予点了点头。
五个人走上舞台的时候,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五台电脑整整齐齐地摆在台上,屏幕上显示着《窒暗》的登录界面。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但能听到声音——欢呼声、掌声、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五个人坐到各自的位置上,戴上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耳机有隔音功能,能把外界的噪音过滤掉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队友的声音和游戏里的音效。
“都准备好了吗?”顾夜澜在语音里问。
“嗯。”
“在。”
“好了。”
“行。”顾夜澜深吸了一口气,“记住我们的战术——前十五分钟打崩他们。别给他们机会,别给他们喘息的空间。从第一秒开始,就让他们知道——今天的苍穹,不是去年的苍穹。”
语音里安静了一秒。
“江辞。”顾夜澜说。
“嗯。”
“第一波,你来开。”
“行。”
沈砚清在角落里,手指搭在鼠标上,目光落在屏幕上。
游戏已经加载完毕,地图随机抽选了——
“诅咒病院”。
温时予在语音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操……”顾夜澜骂了一声。
江辞没说话。
沈砚清也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阴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地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
不是害怕。
是——
正好。
“打。”他说。
语音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动了。
游戏开始的提示音响起。
江辞的角色“辞哥”第一个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