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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营中寒夜 帐篷外的黑 ...

  •   帐篷外的黑狼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极了昨夜凌越士兵的狞笑。我抱着膝盖缩在干草堆里,那块发霉的饼子还攥在手里,已经被体温捂得发潮。天刚蒙蒙亮,帐篷的布帘就被粗暴地掀开,冷风卷着沙砾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都起来!干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举着鞭子吼道,靴底重重地碾过地上的干草,“谁要是敢磨蹭,这鞭子可不认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挣扎着爬起来,动作慢的被鞭子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压抑的痛呼。我赶紧扶着李婶站起来,她的胳膊肿得老高,伤口周围已经泛出青紫色,夜里没来得及处理,此刻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慢点。”我低声说,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想必昨夜和我一样,根本没合眼。

      我们被赶到帐篷外的空地上,晨曦中的军营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远处的练兵场上,凌越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而我们这些俘虏,被分成几队,有的被派去挑水,有的去劈柴,我和李婶还有几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宫女,被分到了伙房帮忙。

      伙房是个简陋的棚子,里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烟味和霉味。一个满脸油光的厨子叼着烟杆,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像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牲口。

      “手脚都麻利点!”他把一摞脏碗摔在地上,“把这些碗刷干净,还有那口大锅里的灰,都给老子掏出来!”

      碗上沾着干结的油污,要用沙子才能蹭掉。我蹲在冰冷的水洼边,双手伸进刺骨的冷水里,冻得指尖发麻。旁边的李婶动作很慢,她的伤臂不敢用力,只能用一只手笨拙地擦洗。有个年轻的宫女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厨子抄起旁边的擀面杖就打了过去,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

      我埋下头,用力搓着碗沿上的油污,心里像堵着一团棉絮。曾几何时,我在含章殿里,连扫地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金砖,生怕刮出痕迹。可现在,我却要在这里,为仇人洗刷碗筷,忍受他们的打骂。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被碎瓷片划开了口子,血珠滴在水里,晕开一小片红。

      “映月,你咋了?”李婶凑过来,看见我流血的手指,急得直皱眉,“快歇歇,我来弄。”

      “没事。”我摇摇头,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可心里的疼,却比手上的伤厉害百倍。我想起公主教我写字时的样子,她握着我的手,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她说:“映月,女子也该识文断字,将来才能明事理。”那时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像春阳。

      “发什么呆!”厨子的怒吼打断了我的思绪,一根油腻的木勺砸在我脚边,“碗刷不完,今天就别想吃饭!”

      我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冷水里的血珠很快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散不去的。

      中午的时候,我们被允许休息片刻。我和李婶躲在伙房后面的柴草堆旁,啃着早上那块发霉的饼子。饼子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不远处,几个凌越士兵正围着一个火堆烤羊肉,油汁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得很远。

      “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营盘。”李婶低声说,眼睛里闪着恨意。

      我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李婶,别乱说,被听到就麻烦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我咬着干硬的饼子,心里却在盘算着。这里守卫严密,想要逃跑几乎不可能,更别说传递消息了。可我不能就这么耗着,盛华国的旧臣们还在等着消息,我必须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下午的时候,我被派去给前营的士兵送水。挑着沉重的水桶走在营道上,膝盖都在打颤。路过一间帐篷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像是昨夜那个银甲将军。

      “将军,那批粮草必须尽快运到前线,否则将士们就要断粮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

      “我知道。”将军的声音冷得像冰,“可盛华国的余孽在半路设伏,粮草队已经被劫了两次,再派普通士兵护送,就是去送命。”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前线的弟兄们挨饿吧?”

      “我自有安排。”将军顿了顿,“你去通知副将,今晚三更,带五百精兵,亲自护送粮草出发。”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粮草?三更出发?这些都是重要的军事情报!如果能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盛华国的旧臣们在半路截击,一定能给凌越国一个沉重的打击。

      “谁在外面?”帐篷里突然传来将军的喝问。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挑起水桶往前走,脚步慌乱得差点摔倒。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了出来。

      “站住!”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水桶里的水洒出来,溅得我满身都是。可刚跑出没几步,后领就被人抓住了,熟悉的力道,让我想起被抓那天的情景。

      “是你?”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那个银甲将军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阳光照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将军饶命!我……我只是路过。”我结结巴巴地说,手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落在我挑着的水桶上,又扫过我被水浸湿的衣襟,最后停在我脸上:“刚才在帐篷外,你听到了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舌头打了结:“没……没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笼罩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皮革的味道,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味道,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最好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记住你的身份,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了。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他松开了我的后领,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滚吧。”

      我如蒙大赦,挑起水桶就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直到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手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可我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送完水回到伙房,我找了个机会把李婶拉到柴房。

      “李婶,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我压低声音说。

      李婶看着我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我刚才听到凌越人的将军说,今晚三更,他们要派五百精兵护送粮草出发。”我快速地说,“如果能把这个消息传给盛华国的旧臣,让他们在半路截击,一定能成功。”

      李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们被困在这里,怎么把消息传出去啊?周围都是他们的人,根本出不去。”

      “我知道很难,但我们必须试试。”我攥紧了拳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李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可怎么传呢?”

      我想了想,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我可以写一张字条,藏在什么东西里,想办法交给外面的人。你在这里待的时间长,有没有认识的、可能同情我们的人?”

      李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这里的士兵都是些豺狼虎豹,哪有什么好人。不过……倒是有个负责倒垃圾的老卒,听说他老家是盛华国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试试。”我咬了咬牙,“你想办法弄点笔墨纸砚,我来写。”

      李婶点了点头,悄悄离开了柴房。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如果被发现了,不仅我会死,连李婶也会受到牵连。可一想到公主的血,想到张叔圆睁的双眼,我就下定了决心。

      天黑的时候,李婶偷偷塞给我一小截炭笔和一张揉皱的废纸,是她从伙房的灶台里找到的。我躲在柴房最里面,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用炭笔在纸上写下:“今夜三更,凌越五百精兵护粮草出发,望截击。”写完后,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小块,塞进一根空心的芦苇杆里,又用泥巴把两端封好。

      “那个老卒待会儿会来倒垃圾,我去引开他的注意,你趁机把东西塞到他的垃圾车里。”李婶低声说,脸上满是紧张。

      我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我们悄悄走出柴房,外面的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脚步声和呵斥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一个背着垃圾筐的老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破旧的灰衣,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座小山,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

      “王大爷,今天的垃圾有点多啊。”李婶走上前,笑着跟他打招呼,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

      老卒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闷头往筐里装垃圾。我趁机快步走过去,假装摔倒,将手里的芦苇杆丢进了他的垃圾筐深处,上面又盖了些烂菜叶。

      “哎呀,不好意思。”我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老卒瞥了我一眼,依旧没说话,背着筐慢悠悠地走了。我和李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和不安。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我不知道老卒会不会发现那根芦苇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消息传出去。如果他是凌越人的奸细,那我们就全完了。

      三更时分,营地里突然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声。我和李婶躲在帐篷的角落里,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队队士兵拿着火把,整齐地列队出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出发了。”李婶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成败在此一举了。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厮杀声,虽然隔着很远,但还是能听出激烈的程度。帐篷里的俘虏们都醒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厮杀声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营里,嘴里大喊着:“不好了!粮草队遇袭了!”

      我和李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的光芒。成了!我们成功了!

      可还没等我们高兴多久,那个银甲将军就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谁?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这些俘虏,“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抓着李婶的手。

      将军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最后停在了我和李婶身上。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难道他发现了?

      “把她们两个带出来。”将军指着我和李婶,冷冷地说。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将我们拖了出去。我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李婶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是不是你们?”将军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

      我看着他暴怒的眼睛,突然笑了:“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们凌越人侵略我们的国家,杀害我们的百姓,难道还不许我们反抗吗?”

      “你找死!”将军的眼神更加凌厉,刀又往前送了送,划破了我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要杀就杀。”我挺直了脊背,“我告诉你,只要还有一个盛华人活着,你们就别想安稳地占领我们的土地!”

      将军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收起了刀:“把她们关起来,严加看管。”

      我和李婶被拖进了一间狭小的囚室,里面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门被锁上的那一刻,李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映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她哽咽着说。

      我摇了摇头,擦掉脖子上的血迹:“不会的,他们还没查到证据,不会轻易杀我们的。”

      可我的心里也没底。这次的行动成功了,却也暴露了我们的存在。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囚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我们只能靠外面的动静来判断时间。饿了,就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干硬的饼子;渴了,就递进来一碗浑浊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的是那个银甲将军,他身后跟着一个谋士打扮的人,穿着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文质彬彬,可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谋士笑着说,声音却让人觉得不舒服,“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吧?”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别嘴硬了。”谋士收起折扇,指了指外面,“那个倒垃圾的老卒,已经招了。他说,是你把一个芦苇杆丢进了他的垃圾筐。”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

      “说吧,你还有没有同党?”将军的声音依旧冰冷,“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没有同党。”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无关。”

      “是吗?”谋士笑了笑,“那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啊。可惜,你的忠心,救不了任何人。”

      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走了进来,架起了李婶。

      “你不说,我就先杀了她。”谋士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要!”我赶紧喊道,“放了她!不关她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李婶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映月,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是我连累了她。

      “说不说?”谋士逼问道。

      我看着李婶恐惧的脸,又想起了公主,想起了张叔,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同胞。我不能说,一旦说了,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到牵连。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那可就别怪我了。”谋士示意士兵动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跑进来,在将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将军的脸色变了变,看了我一眼,对谋士说:“先把她们关起来,等我回来再处理。”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谋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离开了。门再次被锁上,囚室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李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泪水。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对不起,李婶,是我连累了你。”我哽咽着说。

      李婶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盛华国。只是……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我望着黑暗的墙壁,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将军刚才接到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多么艰难,我都不能放弃。

      因为我是映月,是盛华国的人。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它属于那些死去的同胞,属于沦陷的国土,属于那个遥不可及的复国梦。

      囚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我和李婶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一点微弱的温暖。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等着我们。但我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会战斗到底。

      因为,我是盛华国的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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