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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残阳 残阳把盛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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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把盛华国的宫墙染成了赭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我蹲在含章殿的雕花窗棂后,指尖攥着公主刚换下的月白裙裾,布料上还留着她晨起时熏的兰花香,可这香气里,已经掺进了越来越浓的硝烟味。
“映月,把那箱东珠搬到西侧暖阁去。”公主的声音从鎏金屏风后传来,她正由两位嬷嬷伺候着换上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往日里这个时辰,她该在御花园教新来的小锦鲤吐泡泡,可今日的宫道上,连最聒噪的麻雀都没了踪影。
我应着声搬箱子,樟木箱子沉得压手,里面的东珠是陛下去年赏的,公主说要串成帘子送给南疆来的郡主。箱子刚搁到暖阁的紫檀架上,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禁卫统领张叔,他盔甲上的铜钉在廊下晃得人眼晕,往常总是带笑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
“公主!凌越人破了外城!陛下让奴才护着您从密道走!”张叔的声音劈了叉,手里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血,“宫里的侍卫撑不了多久了!”
公主手里的玉簪“当啷”掉在描金地砖上,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尖凉得像冰:“我爹娘呢?皇兄呢?”
张叔别过脸去,喉结滚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陛下和娘娘在朱雀门……督战。”
我看见公主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朱雀门是皇城最后一道屏障,陛下守在那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嬷嬷,你们带着公主走。”我反手攥住公主的手腕,她的镯子硌得我手心发疼,“我去取公主的令牌,密道入口的机关得用令牌才能开。”
公主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炸开一声巨响,整座宫殿都晃了晃,暖阁里的青瓷瓶“哐当”砸在地上,碎成了星星点点。张叔一把将公主往廊下推:“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转身往公主的寝殿跑,裙摆被门槛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也顾不上。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我满脸的惊慌,可指尖触到妆匣底层的鎏金令牌时,突然就稳了。这令牌是公主十岁生辰时,陛下亲手赐的,说能保她一世平安。
跑出寝殿时,正撞见几个身穿玄甲的凌越士兵踹开含章殿的大门。他们的盔甲上沾着暗红的血渍,长刀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我下意识地将令牌塞进袖口,往暖阁的方向退,却被一个士兵发现了。
“抓住她!”粗嘎的吼声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转身就跑,听见身后传来嬷嬷的惨叫声,还有公主带着哭腔的呼喊:“映月!”我不敢回头,眼泪糊住了视线,脚下却不敢停。暖阁的密道入口在书架后面,我记得公主教过我怎么开机关。
可刚跑到书架前,后领就被人死死揪住了。巨大的力道将我往后拽,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疼得眼冒金星。挣扎着抬头时,看见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暴戾的光。
“小丫头片子,跑什么?”他狞笑着,手里的长刀抵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发颤。
我死死咬着唇,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散乱的发髻上,那支公主送我的玉簪还插在上面。那是支很普通的玉簪,是公主用自己的月钱买的,她说我们俩要戴一样的。
“这玉簪不错。”他伸手就去拔,我猛地偏头躲开,却被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嘴角尝到了血腥味。我瞪着他,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他抢走了玉簪,随手丢给旁边的同伴,然后像拖牲口一样拖着我的后领往外走。
穿过含章殿的正殿时,我看见张叔倒在门槛边,胸口插着一把长刀,眼睛还圆睁着。而那扇屏风后面,公主的月白裙裾沾了大片的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淌。
殿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抓的宫女和太监。有老有少,一个个都低着头,满脸的绝望。我被推搡着站进人群里,身边是浣衣局的李婶,她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还在往下滴,可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都给我站好!谁要是敢动,直接砍了!”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士兵厉声喝道,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地上,惊得人群一阵瑟缩。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靠近李婶,低声问:“李婶,看见其他姐妹了吗?”
李婶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知道……刚才乱得很,好多人都跑散了。”她顿了顿,看着我红肿的脸,眼眶红了,“你家公主……”
我别过脸,望着远处的宫墙。那里原本爬满了紫藤花,春天的时候一片紫色的花海,公主总爱坐在花架下看书。可现在,花架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头,紫藤花早就被大火烧光了。
“都带走!”头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们被驱赶到宫门外的大道上,那里停着几辆破旧的囚车。街道两旁,原本热闹的商铺都被砸得稀烂,绸缎庄的招牌掉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粉碎。卖糖葫芦的王大爷倒在自家摊子前,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歪在一边,红色的糖浆混着血,糊了一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路边,对着凌越士兵不停地磕头,嘴里哭喊着:“求求你们,放了我的孩子吧,他才三岁啊……”可士兵一脚就把她踹倒在地,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士兵像提小鸡一样拎起来,丢进了另一辆囚车。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那些士兵的笑声、百姓的哭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心里。我看见一个士兵从百姓家里拖出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拼命挣扎,却被他狠狠一巴掌扇晕过去,扛在肩上就走。
“畜生……”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李婶赶紧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我知道她怕什么,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些人,毁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亲人,他们不配当人。
我们被赶上囚车的时候,有人反抗,被士兵一刀砍死在车下。鲜血溅到我的裙角,温热的,带着腥气。我麻木地爬上囚车,木栏杆硌得手心生疼。囚车缓缓开动,我扒着栏杆往后看,盛华国的皇宫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火海,在残阳下跳动着,像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
“别再看了。”李婶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抹了抹眼泪,“看了也没用,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活着?像牲口一样被他们掳走,活着受他们的屈辱吗?我想起公主最后看我的眼神,想起陛下守在朱雀门的决绝,想起张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不,我不能就这么活着。
囚车走了不知道多久,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路边的荒草上,像结了一层霜。有个小姑娘饿得哭了起来,她娘抱着她,不停地哄着,可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
我摸了摸袖口,那枚鎏金令牌还在。令牌的边角硌着我的皮肤,有点疼,却让我心里莫名地安定。我悄悄把令牌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上面刻着的“盛华”二字,字迹被磨得有些光滑,是公主常年摩挲的缘故。
“你拿的什么?”旁边一个小太监低声问,他是御膳房的,叫小禄子,平时总偷点心给我们吃。
“没什么。”我赶紧把令牌塞回去,“是公主给我的一点念想。”
小禄子叹了口气:“公主她……唉,咱们盛华国,就这么没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照的地方,却不再是我们的盛华国了。
半夜的时候,囚车突然停了下来。士兵们点燃了火把,围着一堆篝火喝酒吃肉,烤肉的香味飘过来,勾得我们这些一天没吃东西的人肚子咕咕直叫。有个宫女实在忍不住,求他们给点吃的,却被一个士兵泼了一脸的酒。
“想吃?伺候好老子,就给你吃的!”那士兵笑着,伸手就要去摸宫女的脸。
宫女吓得尖叫起来,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李婶拉着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冲动。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看着那士兵丑陋的嘴脸,我真想冲上去撕烂他的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兵们赶紧站起来,举起了刀。火把的光线下,我看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银甲的将军,身姿挺拔,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他身上的凌厉之气。
“将军!”刚才那个欺负宫女的士兵赶紧跑过去,躬身行礼。
将军没理他,只是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囚车,眼神冷得像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就是那些士兵口中的“将军”,是攻破我们都城的人。
“这些人,带到营里严加看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敢私自动手脚的,军法处置。”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
将军没再多说,调转马头就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傲,像一座冰山。
士兵们不敢再放肆,收拾了东西,继续赶着囚车往前走。李婶松了口气,对我说:“还好将军来了,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没说话,心里却更沉了。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又冷酷的将军,会是我们复国路上最大的阻碍吧。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凌越国的军营。说是军营,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周围围着高高的栅栏,上面插着凌越国的黑狼旗。我们被赶到一个大帐篷里,地上铺着些干草,散发着霉味。
“以后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每天干活,谁敢偷懒,别怪老子不客气!”一个士兵把一块发霉的饼子扔在地上,“这是你们今天的口粮。”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捡起饼子,也顾不上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看着那块饼子,胃里一阵翻腾,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李婶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递给我:“吃点吧,不然怎么有力气活下去。”
我接过饼子,却没吃,只是放在手里攥着。饼子很干,硌得手心疼。我望着帐篷外飘扬的黑狼旗,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活下去。
不是像蝼蚁一样活着,是要活着记住这一切。记住盛华国的火光,记住公主的眼泪,记住这些凌越人的嘴脸。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还回来。
帐篷外传来士兵的斥骂声,夹杂着鞭子抽打的声音。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的囚途,才刚刚启程。可我不怕,因为我心里有一盏灯,一盏用仇恨和希望点燃的灯,它会照亮我往前走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悄悄摸了摸袖口的令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令牌,是公主的希望,也是我的使命。
盛华国不会亡,只要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它就不会亡。
我抬起头,望着帐篷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一点点微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我的复仇之路,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