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光经理的非正常日常》壬生惠

196、真正的奇迹 训练场

　　训练场那边的喧闹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开，拍球的声响、队友的呼喊全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帝光休息室里，安静地只剩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短促、干净的声音
　　循环往复，一下，又一下。
　　绿间真太郎坐得笔直，是他一贯一丝不苟的端正样子。
　　他此刻手指里正捏着一枚桂马，他垂着眼，翠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把每一条路线、每一步后手都在脑中反复推演，棋子在手中犹豫不决。
　　这已经是第四局。
　　又是毫无悬念的溃败。
　　他这边的棋子早已七零八落，防线被拆得干干净净，边角只剩寥寥几枚残棋，无论怎么走，都翻不了盘。
　　反观赤司征十郎的阵地，依旧整整齐齐。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没有激进的猛攻，也没有花哨的套路，就这样一步一步蚕食掉他所有的可能性。像是从一开始，这局棋的结局就被写死了。不愧是学园祭横扫棋牌社团的魔王。
　　绿间轻轻吐了一口气，不高兴和不甘心堵在心口，脸上倒是看不出半分抱怨。他很清楚，自己是堂堂正正输了。
　　“……输了。多谢指教。”
　　说完，他伸手，把自己最后一枚守将轻轻放倒在边角上。
　　尘埃落定。
　　对面的赤司享受着胜利的欣喜，微笑着表示，“多谢指教，绿间。”
　　他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得意，从容地抬手，将王将归回原位。动作优雅，干净利落，和以前很多次一样。
　　绿间偶尔会和赤司下将棋，但就从来没有赢过。至今一次都没有，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但绿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映出少年眼底愈发执拗的光芒。越输，他心里那股想要追上、想要超越的念头就越清晰、越滚烫。
　　“只是这一局我急躁了。”绿间抬头直视着对面的人，语气认真又坚定。“下次一定赢你。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磨到能接住你所有棋路的地步，彻底打败你。”
　　因为努力永远不会骗人，只要不断复盘、不断练习，总有一天能填平差距。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
　　看着他这副全然不服输的模样，一直平静的赤司，也忍不住唇角上扬。难得的打趣道，“胜利永远是属于我的，绿间，你不用这么执着于和我对局。”
　　赤司一边慢条斯理地收纳棋子，棋子被他分门别类，一颗颗轻轻落进棋盒，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温柔说道，和平时在球场上下达指令的威严截然不同。
　　“你现在的棋路，要是想赢的话，还是找理穗对练会更合适。”
　　绿间的动作顿住了，“藤原理穗，她不是刚学吗？”
　　“嗯。”赤司说起理穗时，神情格外温柔。
　　“她最近进步非常快。短短一段时间，棋风沉稳了很多，懂得隐忍布局，也会留后手。不再是从前只会保守防守的样子，偶尔的奇招，连我都会多看两眼。”
　　“和她对弈，你能得到的磨砺，肯定比和我对练更多。”
　　绿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藤原理穗的模样，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有时间可要找她对一局试试她的水平了。”
　　上学期理穗下棋的时候还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之前旁观过赤司对她的教学，她的每一次进步确实值得称赞。每一次交手，都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棋路变得更缜密、更有层次。
　　从刚开始学将棋到现在，这么短时间，就能得到赤司如此评价，想来如今的水平应该真是很不错。
　　只是绿间一直习惯性盯着最强的对手。
　　他想要赢的从来都是赤司，所以从未认真考虑过，有旁人早已悄悄追上了脚步。
　　绿间短暂沉默后点头，认真记在了心里。
　　轻松的闲谈到此为止。
　　休息室里的氛围慢慢沉重了下来，阳光依旧温柔，室内却悄然褪去了松弛，染上了几分属于部内公事的严肃。
　　绿间整理棋子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表情也褪去了方才的好胜，变得谨慎和理智。
　　他心里压着一个最近所有人都隐约在意、却没人敢轻易开口向赤司询问的问题。
　　思虑片刻，他终于开口。“赤司，关于灰崎……”
　　短短一句，让这里的氛围又冷了几分。
　　“他最近一直缺席训练。灰崎的位置和黄濑有冲突……到现在为止，黄濑还一次都没赢过灰崎……既然如此，虽说灰崎经常翘训练，但他确实有实力，我们是否默认要继续保持让灰崎继续首发，黄濑当替补？”
　　说完，绿间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他的语气客观而平稳，不带私人好恶和偏见，只陈述事实。
　　“常规集训、体能训练、队内合练，几乎全都没来。灰崎的缺勤次数已经远远超过部里的规定。队里一直在为全中比赛磨合新战术，所有人都在同步进步，只有他完全脱离了团队节奏。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问题抛给赤司，绿间说完之后，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角，心底是实打实的对灰崎的不满。
　　平心而论，灰崎祥吾的天赋真的很好。在天才扎堆的奇迹世代里，他依旧拥有独一无二、足够亮眼的资本。但对于这种不尽人事的行为，他向来不喜欢。
　　“他的篮球实力毋庸置疑。”绿间低声道，“放任这样的天赋白白荒废，实在可惜。”
　　听完他的话，赤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棋盒，指尖轻轻贴着木盒边缘，动作有条不紊地扣上盒子。
　　“我知道。”赤司正视绿间，一脸平静，仿佛灰崎连日来的散漫、缺席与放纵，从头到尾都没有入到他眼中。
　　“他所有的状态，我一直都关注。处理方式我和教练组也已经商量好了，只是还没到执行的时机。”
　　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似乎所有异动，尽在掌握。
　　“那就好。”绿间了然点头，却依旧忍不住轻叹：“以他的天赋，本可以变得更强大。”
　　就在这一刻，赤司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通透、冷静，不带温度，早已把灰崎这个人的上限、心性、未来，全部看透。
　　“你看错了，绿间。黄濑的潜能与成长速度，远非灰崎可比。灰崎我行我素，继续留着只会拖累队伍。还有，灰崎并不强大。”
　　这句话让绿间明显一愣。
　　在他眼里，灰崎绝对是顶级天才，一军正选，怎么会不强大？
　　赤司继续开口，“你看到的是他的天赋。是他轻松掠夺他人技巧、轻松凌驾于普通队员之上的实力。但你没有看到，他的天花板从一开始就锁死了。”
　　他缓缓道出真相，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漠不关心甚至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灰崎的能力觉醒得太早了。太早、太轻松。”
　　从轻轻松松就能依靠天赋不劳而获，能随意拿走别人辛苦练习的成果。别人拼尽全力换来的技巧，他随手就能复刻。这种毫不费力的天赋，看似是恩赐，实则是最大的枷锁。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他从来不懂珍惜，也从来不求精进。”赤司淡淡说道。“懒惰、散漫、随心所欲、无视规则。这些是他的本性。他依赖天赋，信赖天赋，觉得仅凭天赋就可以永远碾压别人。所以他拒绝枯燥的训练，拒绝沉淀，拒绝克制。他最终也会停在了最轻松的位置，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绿间静静听着，心底逐渐清晰，原本的惋惜，一点点被释然取代。
　　原来，在赤司的眼里里，灰崎的才能，这根本不是强大，反而是一种局限。是人心性带来的无法突破的极限。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天赋够高就够了。”赤司的目光落在棋盘盒上，人生如棋局，足够努力才能打破一个人既定的命运。
　　“自律、耐心、对篮球的敬畏、持续向前的野心。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所以他的天赋看着耀眼，其实从一开始起，就注定走不到顶峰。”
　　室内变得静悄悄的。只有窗户的风缓缓吹拂窗帘发出声响。
　　绿间还在消化赤司的发言，很久一会儿，赤司继续开口，又继续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却从未认真深究的事情。
　　“你大概也发现了吧。灰崎的掠夺，从来只对普通选手有效。他至今一次都没有复刻过，包括你、我、青峰以及紫原的能力。”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颗石头落地，砸在绿间心头，猛地一沉。
　　是啊。仔细回想所有对战记录，的确如此。
　　灰崎可以轻松夺走普通队员的投篮、步伐、节奏，对上校级、其他学校的高手也能轻易碾压。
　　可只要面对他们，青峰、紫原，还有自己与赤司，甚至哪怕是黑子。他的掠夺就会彻底失效。完全、彻底的无效。
　　“他自己或许也已经察觉到了。”赤司的话语带着淡漠的洞悉。“说不定，他一直在刻意逃避这个事实。他能掠夺的，是别人后天练习的技术。可我们拥有的，是根植在身体、在本能里的才能。这一点没有经过大量练习是绝对做不到的。
　　术可窃，道不可窃。这就是他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墙。”
　　绿间彻底沉默了。
　　这就是灰崎的极限。看似无限的掠夺，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清晰的边界。
　　心里那点可惜，彻底烟消云散。是他配不上自己的天赋。
　　赤司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已经近乎冷酷。
　　“还有一点。上学期队内练习赛，灰崎和青峰的对决，尚且能五五开。”
　　那是灰崎最巅峰、最接近奇迹水准的时刻。也是他整个人生里，球场上最耀眼的时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再让他们交手。结局会是毫无悬念的惨败。”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差距。绿间瞬间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这几个月里，青峰大辉的成长速度近乎恐怖。
　　他的速度、爆发力、球场动态感知、瞬间突破的灵性，每一天都在迭代、都在变强。
　　不止青峰。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上走。
　　他在打磨百分百精准的投篮，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训练。
　　就连黄濑也在疯狂吸收各种打法，不断拓宽自己的上限。
　　所有人都在前进，都在突破昨天的自己。
　　只有灰崎，停在原地。停驻在之前的样子。
　　不进即是倒退。
　　当全世界都在加速奔跑的时候，停滞不前的人，哪怕是曾经的天才，也只会被迅速甩开。
　　曾经的五五开，如今早已变成天堑般的差距。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实力不够。”
　　赤司轻轻总结。
　　“而是他已经停止成长了。天赋再华丽，只要不再前进，就一定会被持续精进的人碾碎。”
　　结局已定。
　　绿间望着整齐的棋格，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领悟。
　　将棋输了可以重来，可以复盘，可以在下一局弥补所有失误。
　　可人生和球场，没有重来的键。
　　一时的天赋，赢不了长久的努力。
　　一时的耀眼，撑不住永恒的前进。
　　“我明白了。”绿间缓缓开口，眼神彻底清明，“他只是走到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了，和我们不同的路。”
　　“嗯。所以无需惋惜。帝光的球场还有胜利，只会留给持续向前的人。怠惰之人，本来就不配留在顶峰。他已经没有用了，让他退部吧。”
　　退部。
　　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绿间大吃一惊，两眼直愣愣的看向赤司，顿时有种冒冷汗的错觉。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会是严厉警告，会是训诫，再不济也不过是队内检讨留档。
　　灰崎那家伙说话刻薄、最近也的确越了线，但……退部？直接把人从帝光篮球部连根拔掉？
　　绿间喉结滚动，想为灰崎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到嘴角的颤抖压回去。
　　内心仍残留着极大的震动，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这个赤司征十郎，和以前温和的他相比，现在坐在这里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两个人无言以对，就这样静静坐在休息室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声响都像是被掐断了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位置，棋盘上的光影悄然挪动，篮球部的训练声依旧热烈。
　　属于真正奇迹世代的脚步，还在不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