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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水仙暮的生日 番外 ...


  •   四月五日,周日,清明假期的第二天。

      水仙暮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分钟,才慢慢睁开眼睛。

      卧室的天花板上贴着一张《附加遗产》的海报。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同人画作上。那幅画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两个穿警服的女孩子在樱花树下吃冰淇淋,一个穿紫色,一个穿红色。紫色的那个面无表情,红色的那个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了那幅画两秒钟,然后坐起来。

      今天是她的生日。

      二十四岁。

      清明节第二天。

      这个生日日期从她记事起就一直被朋友们拿来开玩笑——“水仙暮,你过生日的时候全国人民都在给你烧纸”“你是不是冥界派来的卧底”“难怪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原来是阴气重”。她对这些玩笑的态度从来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地听完,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一笔“X年X月X日,XXX说了XXX,扣十分”。

      但在所有拿她生日开玩笑的人里面,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开过这种玩笑。

      山茶星。

      水仙暮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她的衣柜里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是紫色的——浅紫、深紫、薰衣草紫、茄紫、紫罗兰、丁香紫,各种紫色按照色阶排列,像一道被凝固在布料上的彩虹。她从中间抽出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是她最喜欢的日常款。

      她换上裙子,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淡紫色连衣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被雕琢过的紫水晶。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有些透明,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头发是深棕色的,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是昨晚洗头之后自然风干的效果。

      她对着镜子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不是口红,是无色的润唇膏,只是为了让嘴唇不干裂。她从不用口红,因为她觉得口红太鲜艳了,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的注意力。

      涂完润唇膏,她看了看手机。

      山茶星发来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七分钟前:“生日快乐!我在你楼下了,不急你慢慢来。”

      水仙暮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短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肩膀,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束花,隔着六层楼的高度看不太清楚是什么花,但能看到是一大捧红色的,在灰蒙蒙的清明天色中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水仙暮看了两秒钟,转身拿了包和钥匙,下楼。

      电梯在一楼打开的时候,山茶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山茶星的笑容像她的风衣一样热烈,整个人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好像清明时节的阴天都被她的笑容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太阳。

      “生日快乐!”山茶星把花束递过来,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流,“给你的,红玫瑰,我觉得很适合你。”

      水仙暮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九枝红玫瑰,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带,丝带被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不是歪歪扭扭的那种,是真正好看的、对称的、每一只翅膀都大小一致的蝴蝶结。山茶星的手工能力一向很好,这和她那种细致入微、永远能照顾到所有人情绪的性格是分不开的。

      “谢谢。”水仙暮说。

      山茶星已经习惯了这种回应方式,笑得更开了。她知道水仙暮说“谢谢”的时候,语气越平淡,心里越认真。这是她花了三年才破译的密码——水仙暮的心像一个加密硬盘,需要正确的密钥才能读取里面的内容,而山茶星是唯一一个拥有全部密钥的人。

      “今天想去哪里?”山茶星歪着头看她,红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砖红色,像秋天的枫叶,“我做了整整三页纸的计划,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但如果你想改,我们随时可以改。”

      “你做了计划?”水仙暮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我也做了计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山茶星先笑出来的,笑声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空气里。水仙暮没有笑,但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那是她表达开心时唯一的痕迹——瞳孔会比平时亮一点点,大概亮百分之十五,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那就先把两个计划合并一下。”山茶星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水仙暮没有拿花的那只手。她的手掌比水仙暮的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起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水仙暮微凉的手包裹住。

      水仙暮没有抽回去。

      清明假期的第二天,江城的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路边桂花树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趁着假期回了老家扫墓,或者窝在家里享受难得的休息。整个城市像是被调低了音量键,安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慢慢走着,十指相扣,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对话在脚步的间隙里自然地流淌。

      “你昨晚几点睡的?”山茶星问。

      “两点。”

      “又在赶稿?”

      “嗯,死线是昨天。”水仙暮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刑侦同人本,我负责插画,拖了两个月了,昨天终于交稿了。”

      “画的是什么?”

      “两个女警,一个是法医,一个是痕迹检验,她们一起破了一个连环杀人案,然后在案发现场——不对,是在结案之后,在法医实验室里接吻了。”水仙暮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两个二次元女警在停尸间接吻,而是在讲解一份物证检验报告的撰写规范。

      山茶星已经习惯了。她不仅习惯了,而且每次听到水仙暮用这种语气讲同人创作的内容,都会觉得特别可爱——那种“反差萌”的冲击力,三年了都没有衰减过。

      “我想看。”山茶星说。

      “等样刊出来了给你看。”水仙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里面有一个人物的原型是你。”

      山茶星脚步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哪个?”

      “穿红色风衣的那个,笑得很傻的那个。”

      “我才不傻!”山茶星笑着捏了一下水仙暮的手,力道很轻,像一只猫在撒娇,“不过我很开心,你把我也画进去了。”

      水仙暮没有接话,但她握着山茶星的手紧了一点——紧的幅度大概是她最大握力的百分之五,小到如果不是山茶星这种对细节极度敏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山茶星注意到了。

      她们的第一站是江城美术馆。山茶星做的计划里写着“看展”,水仙暮做的计划里也写着“看展”,只不过山茶星写的是“当代水墨展”,水仙暮写的是“刑侦题材摄影展”。两个展览在同一个美术馆的不同展厅,刚好可以一起看。

      她们先去了当代水墨展。展厅很大,灯光柔和,一幅幅水墨画在白色的墙上安静地挂着,像一个个沉默的梦。山茶星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雨中的江南小镇,灰瓦白墙被雨水洇成了模糊的色块,巷子里有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伞下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好看吗?”山茶星问。

      水仙暮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幅画,沉默了三秒钟。“构图不错,用墨的层次感很好,但那个人影的比例有问题,伞的位置偏了,按透视关系应该往左移至少三厘米。”

      山茶星转过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你在用技术科的眼光看画。”

      “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技术科的眼光看。”水仙暮说,“艺术也是技术的一种。”

      “那你觉得我这幅画值多少钱?”山茶星笑着指了指自己。

      水仙暮侧头看了她一眼。山茶星站在柔和的灯光下,红色的风衣在白色的展厅里显得格外鲜明,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红色的眼睛像两颗温润的红玛瑙。她的笑容是暖的,暖到让整个展厅的温度都好像升高了一度。

      “无价。”水仙暮说。

      说完她就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展厅,步伐频率和刚才完全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好像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这幅画的装裱工艺很好”。

      山茶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至少一倍,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酸了。

      刑侦题材摄影展在美术馆的三楼。这个展厅比水墨展厅小很多,灯光也更冷更亮,照片的内容大多是犯罪现场、物证细节、警员的日常工作场景。水仙暮在这个展厅里的状态和在楼下完全不同了——她的眼睛亮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步子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紫色的瞳孔在每一幅照片前都停留很久,像一台在进行深度扫描的仪器。

      山茶星走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水仙暮看照片,山茶星看她。

      这是她们之间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水仙暮对山茶星的好,体现在她会记住山茶星所有的喜好,会画以山茶星为原型的同人角色,会用那种平淡到几乎冷漠的语气说出“无价”这种话。而山茶星对水仙暮的好,体现在她会安静地站在水仙暮身后,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不去打扰,只是看着,只是陪着,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一个拥抱。

      水仙暮在一幅照片前停下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双戴着紫色橡胶手套的手,正在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证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照片的光线处理得很好,紫色手套在黑白画面中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度,既冷又暖,像某种无法被简单定义的情感。

      “这双手很像你的手。”山茶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手指很长,骨节很细,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暖。”

      水仙暮看着照片上那双手,没有说话。但她把山茶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看完两个展览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走出美术馆,清明时节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偶尔有一两道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饿了。”水仙暮说。

      “我也饿了。”山茶星掏出手机翻了翻,“我做了餐饮攻略,这附近有三家评价不错的餐厅,一家日料、一家意大利菜、一家本帮菜。你想吃哪个?”

      “随便。”

      “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心里其实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山茶星收起手机,红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吃甜的。”

      水仙暮没有说话。

      山茶星笑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甜品店,招牌是紫薯芝士蛋糕,你一定会喜欢。”

      甜品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日式风格,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植物的标本画。店里人不多,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巷子里有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在微风里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慢动作的雪。

      山茶星点了紫薯芝士蛋糕、抹茶千层、两杯热拿铁,还特意跟店员说“紫薯芝士蛋糕上能不能加一朵奶油花”。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了看山茶星,又看了看水仙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在点单上画了一个笑脸。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紫薯芝士蛋糕上果然多了一朵用奶油裱的小花,紫色的,花瓣有五瓣,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山茶星把蛋糕推到水仙暮面前。“生日快乐。”

      水仙暮低头看着那朵奶油小花,紫色的花瓣在蛋糕的紫色表面上几乎融为了一体,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那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紫薯的味道很浓,芝士的口感绵密,甜度刚好,不会腻。

      “好吃。”她说。

      山茶星托着腮帮子看她吃蛋糕,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她自己也吃了一口抹茶千层,抹茶的微苦在舌尖上散开,和对面水仙暮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意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和弦。

      “水仙。”山茶星忽然叫她的名字。

      水仙暮抬起头。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山茶星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甜品店里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水仙暮没有问“什么”,因为她知道山茶星会继续说下去。

      “我最喜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山茶星的手在桌上慢慢移动,指尖碰到了水仙暮的指尖,然后整个手掌覆了上去,“你看起来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你知道每个人的情绪,知道谁需要帮助,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做。”

      水仙暮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山茶星的手指比她短一点点,但更暖,暖到让她觉得自己微凉的手在慢慢回温。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水仙暮说。

      山茶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人。”水仙暮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调子,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好到有时候会忽略自己。你会记住所有人的生日,会给每个人准备礼物,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你像一团火,不停地烧自己,照亮别人。”

      山茶星的眼眶红了。

      “但我希望你能对自己也好一点。”水仙暮说,“不要总想着照顾所有人,偶尔也让别人照顾你。”

      山茶星吸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上。水仙暮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山茶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水仙暮的手。

      “我会的。”她说,“因为有你在。”

      水仙暮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只有零点五厘米,比平时大了零点二厘米,对于水仙暮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巨大的笑容了。

      吃完甜品,她们在巷子里散了会儿步。那棵开满白花的树在巷子的尽头,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整条巷子的天空。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朵上。

      山茶星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水仙暮的头发上。

      “别动。”山茶星伸手把那片花瓣从水仙暮的头发上取下来,手指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的手指上还带着拿铁杯壁的温度,那个温度在水仙暮的头皮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水仙暮看着她把那片花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留着干什么?”水仙暮问。

      “纪念。”山茶星拍了拍口袋,笑得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孩子,“今天是我跟你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给你过生日,当然要留纪念。”

      “你去年也给我过了。”水仙暮说。

      “去年不算,去年你生日那天你在加班,我在实验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最后你出来吃了一碗泡面就回去睡觉了。”山茶星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温柔的怀念,“今天才是真正的第一次。全天,完整的,不用加班,不用赶稿,就我们两个人。”

      水仙暮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芒,不是那种冰冷的、分析式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像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一样的光。

      “以后每年都这样。”水仙暮说。

      山茶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那棵开满白花的树,灿烂到整条巷子都亮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了水仙暮,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环过她的腰,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想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水仙暮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落在了山茶星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花瓣飘落的声音和远处某个窗户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钢琴声。清明的阴天在这一刻好像也没有那么阴沉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身影投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故事。

      下午,她们去了江城植物园。这是山茶星计划里的第三站,水仙暮的笔记本里没有这一项,但她没有反对,因为她知道山茶星喜欢花。

      植物园的温室里种满了各种热带植物,空气湿热而湿润,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气泡。山茶星在一株开着红色花朵的植物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标签——“山茶花,别名耐冬,花语:谦让、理想的爱。”

      “你看,跟我同名。”山茶星指着标签,红色的眼睛和山茶花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我一直想在家种一株山茶花,但总是养不活。上一次买的那个,我浇了太多水,根烂了。”

      “山茶花不耐涝。”水仙暮说,“浇水要等土干了再浇,一次浇透,然后等下一次干。你每天浇一次,根当然会烂。”

      山茶星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我查过。”水仙暮的语气依然平淡,“因为你喜欢山茶花,所以我查过怎么养。”

      山茶星又笑了。她今天笑得比平时多得多,多到她的脸颊肌肉已经开始酸痛了,但她停不下来,因为水仙暮总是在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动人的话。这种“反差萌”的攻击力对她来说是完全无法防御的,就像水仙暮对她那种毫无保留的温暖也无法防御一样。

      “那以后我们一起养。”山茶星说,“你负责查资料,我负责动手,这样就不会死了。”

      “好。”

      植物园很大,她们逛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把所有的温室都走了一遍。从热带雨林区到沙漠植物区,从兰花馆到食虫植物馆,水仙暮在每个馆里的状态都不一样——在兰花馆里她走得很快,因为兰花的气味太浓了让她有点不舒服;在沙漠植物区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喜欢仙人掌那种“不用太多照顾也能活得很好”的性格;在食虫植物馆她站了最久,因为她觉得捕蝇草的捕食机制“很符合物证检验的逻辑”。

      山茶星跟着她走,不催,不问,只是在每个馆的出口处确认她没有走丢。她知道水仙暮不喜欢被人牵着走,所以她只是跟在旁边,偶尔递上水杯,偶尔帮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偶尔在她停下来发呆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和她一起发呆。

      下午五点多,她们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起了毛毛雨。清明时节的雨总是这样,细得像雾,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不会把人淋湿,但会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山茶星撑开一把红色的折叠伞,举到两个人头顶。水仙暮没有带伞,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因为山茶星总会带。

      “冷吗?”山茶星问。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我的手一直都是凉的。”

      山茶星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水仙暮的手,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风衣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层薄薄的绒布内衬,暖融融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手宝。水仙暮的手指在山茶星的口袋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温水中慢慢绽放的花。

      两个人撑着红色的伞,走在植物园外面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路上。雨丝从树叶的缝隙间飘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纸上写字。

      “晚上想吃什么?”山茶星问。

      “你决定。”

      “那去吃火锅吧,清明吃火锅,暖身子。”

      “好。”

      火锅店在植物园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山茶星提前订了位子,所以不用排队,直接就被领到了一个靠窗的小隔间。隔间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菜单,锅底是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清汤。

      她们点了很多菜——肥牛、羊肉卷、虾滑、毛肚、金针菇、娃娃菜、豆腐、藕片、土豆粉。山茶星负责涮,水仙暮负责吃,这个分工从一开始就定了下来,因为水仙暮觉得涮火锅这件事“太麻烦了,浪费时间”,而山茶星觉得涮火锅这件事“特别好玩的,看着食物在汤里翻滚的过程很有治愈感”。

      “你生日应该你涮。”山茶星一边往麻辣锅里下肥牛一边说。

      “我不喜欢涮。”

      “那你喜欢什么?”

      “吃。”

      山茶星笑了,把涮好的肥牛夹到水仙暮碗里。水仙暮蘸了一下调料——她的调料是纯芝麻酱,不加任何东西——然后把肥牛放进嘴里,嚼了八下,咽下去。

      “好吃吗?”山茶星问。

      “嗯。”

      “嗯的意思是‘好吃’还是‘还行’?”

      “好吃。”

      山茶星开心得像自己吃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又往锅里下了更多的肥牛。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水仙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露珠尘打来的。

      “生日快乐。”露珠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亮干脆,“我哥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他说他不好意思直接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约会。”

      水仙暮看了山茶星一眼。山茶星正专心致志地在清汤锅里涮娃娃菜,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火锅汤底翻滚的气泡,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水仙暮说。

      “你在约会吧?”露珠尘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带着八卦意味的好奇,“跟山茶星?”

      “嗯。”

      “玩得开心点。对了,你跟山茶星说,她上次帮我们科整理的那批档案质量很高,科长让我转达感谢。”

      “好。”

      电话挂了。水仙暮把手机放在桌上,对山茶星说:“露珠尘说谢谢你上次帮忙整理档案,质量很高。”

      山茶星眨了眨眼,红色的眼睛在火锅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

      “她猜的。”

      “她猜得真准。”山茶星把涮好的娃娃菜夹到水仙暮碗里,又给自己涮了一块毛肚,“露珠尘这个人,直觉太强了,以后要是干刑侦一定是个好手。”

      水仙暮吃着娃娃菜,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在想,山茶星和露珠尘其实很像——都是那种善于观察、善于体察别人情绪的人。不同的是,露珠尘的观察是战术性的,是为了掌控局面;而山茶星的观察是本能性的,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更舒服。

      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山茶星。

      不是因为山茶星有多特别——虽然她确实很特别——而是因为山茶星的温暖是不求回报的。她对每个人好,不是因为想要什么,而是因为“对别人好”本身就是她存在的方式。就像太阳不会问“你值不值得我照亮”,它只是亮着。

      而水仙暮,是被这束光照亮的人之一。

      火锅吃完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彻底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山茶星买了单,然后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慢慢地往地铁站走。清明的夜晚比白天凉了很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微咸的味道。水仙暮的紫色连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擦过山茶星的红色风衣,两种颜色在路灯下混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今天开心吗?”山茶星问。

      水仙暮想了想。“开心。”

      “有多开心?”

      “比看同人本更新还开心。”

      山茶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知道这个评价有多高——水仙暮追的同人本一共有十七本,每本更新的时候她都会在实验室里偷偷用手机看,有一次因为看得太入迷,差点把移液枪里的样品加到自己的咖啡里。

      “那就好。”山茶星握紧了她的手,“那就说明我这个生日计划做得还不错。”

      “嗯。明年继续。”

      “明年继续。后年也继续。大后年也继续。一直继续。”

      水仙暮没有接话,但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那些光在湿润的空气中被晕染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晕,像一颗颗微型的星星落在她的瞳孔里。

      地铁站到了。两个人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山茶星的头发吹得飞起来,水仙暮伸手帮她按住了一缕飞到脸上的头发,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山茶星看着她的眼睛,红色的和紫色的在站台的灯光下交相辉映,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球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

      “水仙。”山茶星轻声说。

      “嗯。”

      “生日快乐。”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我说多少次都不够。”

      地铁进站了,风更大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了起来。车门打开,她们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晚归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发呆。

      山茶星把头靠在水仙暮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红色的风衣上沾着火锅的味道和雨水的湿气,发丝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水仙暮没有动。她的肩膀承受着山茶星的头部的重量,这个重量不大,大约三到四公斤,但她觉得这个重量很真实,很踏实,像某种她一直在找的东西终于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今天早上的计划页上,她只写了一行字:“跟山茶星在一起,做她想做的事。”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在勾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画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山茶星的头顶上。

      车厢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她们两个人的倒影映在对面的车窗玻璃上,一个紫色,一个红色,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水仙暮闭上眼睛。

      二十四岁生日这一天,清明假期的第二天,她没有收到任何贵重的礼物,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惊喜的蛋糕和蜡烛。她只收到了九枝红玫瑰,一份紫薯芝士蛋糕,一顿火锅,一把红色的伞,一整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陪伴。

      还有一颗始终温暖如初的、红色的心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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