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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升温 第四章 ...


  •   黑豹发现,当他不刻意推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像春天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鹰斑就是这样。

      八月的最后一周,黑豹已经彻底放弃了“保持距离”这个计划。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鹰斑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天早上咖啡准时出现,便利贴上的内容越来越离谱,从“你今天也很帅”进化到了“你是我们局最靓的仔,不接受反驳”。黑豹依然没有回复,但他开始当着鹰斑的面喝咖啡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至少对水仙暮来说是这样。

      “你以前都是等他走了才喝的。”水仙暮在某个周五的下午突然冒出一句。

      黑豹正在分析一份血液样本,手里的移液枪稳得像被机械臂固定住了。“以前是热的,现在也是热的。”

      “你以前会等它凉到六十度才喝,现在拿到就直接喝。”水仙暮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她本人才懂的满足感,“你的口腔黏膜还好吗?”

      黑豹没有说话,但握着移液枪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水仙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黑豹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她写完之后嘴角那个0.3厘米的弧度又出现了。

      九月一号,周日,黑豹难得有一天完整的休息。他在备勤室里洗了衣服,整理了赵鸣案的笔记,又把鹰斑给他的那本《新型合成毒品检验手册》翻了一遍,扉页上那行潦草的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到那句“你右眼很好看,别总低着头藏起来”,他的心跳还是会快那么一拍。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鹰斑打来的。

      “黑豹!你今天休息对吧?”

      “嗯。”

      “太好了!我在家做红烧肉,做多了吃不完,你过来帮我吃掉吧!”

      黑豹沉默了两秒。“你是副局长,应该有很多同事可以帮你吃。”

      “但他们都没有你——没有你住得近啊!你住备勤室,离我家就两公里,骑车十分钟就到了,多方便!”

      黑豹听出了那个被刻意咽回去的词。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但现在还没下。

      “地址发我。”他说。

      鹰斑发来的地址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黑豹骑共享单车过去,刚好十分钟。小区不算新,但环境不错,绿化很好,楼下有一排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冠在秋初的风里沙沙作响。黑豹按照门牌号上了六楼,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鹰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白色的胖猫,猫的头顶上写着“Kiss the Cook”。他里面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翠绿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洞洞鞋,洞洞鞋的洞里塞了至少六个不同颜色的装饰扣。

      黑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消化了这个视觉冲击。

      “进来进来进来!”鹰斑侧身让他进门,鞋柜上已经摆好了一双黑色的拖鞋——崭新的,尺码正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黑豹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看了一眼鹰斑。

      鹰斑正在往厨房跑,大红色的围裙在他身后飘起来,像一面旗帜。“你先坐!还有最后一道汤,马上好!”

      黑豹换了鞋,走进客厅。鹰斑的家比他想象的要——正常一些。不是说他想象中鹰斑的家会是什么样的,但至少没有他办公室里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凌乱。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杂志和一袋开了封的薯片。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黑豹走近看了一眼,有一张是警校的毕业照,鹰斑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穿着警服,笑得比旁边的任何人都灿烂。还有一张是两个中年人的合影,看起来像是鹰斑的父母,父亲穿着军装,母亲穿着旗袍,两个人都笑得很温和。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鹰斑哼歌的声音,哼的是某首流行歌,跑调跑得很有创意。

      黑豹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下面的一本书上。他把书抽出来,是一本犯罪心理学教材,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卷了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行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句子:“犯罪行为的选择往往不是完全理性的,而是受到情绪、环境和即时刺激的强烈影响。”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所以抓人的时候要快,不然他们就跑了。”

      黑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的雏形,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对于黑豹来说,这已经算是一次重大的表情失控了。

      “汤来啦——”鹰斑端着一个大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汤碗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

      黑豹站起来,接过汤碗放到茶几上。鹰斑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咧嘴一笑:“排骨莲藕汤,我妈妈的秘方,你尝尝。”

      茶几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那碗排骨莲藕汤。分量确实不小,看起来是真的做多了,但黑豹注意到红烧肉的摆盘很讲究,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白芝麻和葱花,不像是一个人吃不完随手分的,更像是精心准备的。

      “坐坐坐,别站着。”鹰斑在茶几对面盘腿坐下来,粉色洞洞鞋被他蹬掉了,光着的脚丫子在茶几下面晃来晃去,“筷子给你,米饭自己盛,电饭煲在厨房。”

      黑豹盛了饭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鹰斑已经开始吃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然后含混不清地说:“好吃!今天发挥稳定!”

      黑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比局里食堂的红烧排骨好吃多了。

      “好吃。”他说。

      鹰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到黑豹觉得整个客厅的灯都变成了陪衬。“真的吗?你再说一遍?”

      “……好吃。”

      “嘿嘿。”鹰斑笑得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学生,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黑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黑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天边隐隐有闪电在云层中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像谁在天上推了一口大锅。

      “要下雨了。”黑豹说。

      “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鹰斑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正好你在,下雨天一个人吃饭最没意思了。”

      黑豹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骨髓都炖出来了,汤底浓郁得像牛奶。他不知道鹰斑是什么时候开始炖的,这种汤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炖到这个程度。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红烧肉?”他问。

      鹰斑正在啃排骨,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莲藕。“就——想吃就做了呗。”

      “你一个人住,做这么多菜。”

      鹰斑把排骨啃干净了才回答,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我本来想叫几个人一起来吃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我想叫的人只有一个。”鹰斑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喝汤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到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雷声又近了一些,风把梧桐树的枝条吹得弯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黑豹端着汤碗,碗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他看着鹰斑低下去的头,看着那一头被晒得微微发棕的短发,看着耳廓上方一小块被太阳晒脱了皮的地方。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像那些雨点一样,密密的,急急的,堵在嘴边,不知道该先放哪一句出去。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汤很好喝。”

      鹰斑抬起头来,刘海下面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是被汤的热气熏的,至少黑豹选择这么认为。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黑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而是更柔软的、更小心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温柔。

      “那以后经常来喝。”鹰斑说。

      黑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自己会来的。

      暴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小下来。黑豹帮鹰斑洗了碗,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鹰斑负责冲洗,黑豹负责擦干放进碗柜。他们的手在流水和碗碟之间偶尔碰触,每次黑豹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但缩的幅度越来越小,从五厘米到三厘米到一厘米,到最后一次碰触的时候,他的手几乎没有动。

      鹰斑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

      又好像全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

      雨小了一些之后,黑豹穿上黑色皮夹克准备走。鹰斑站在门口,粉色洞洞鞋在玄关的地垫上蹭了蹭,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吧,外面还在下雨。”

      “不用,我骑车回去。”

      “这么大的雨怎么骑车?我开车送你。”

      “两公里,没必要。”

      “那——我撑伞送你到小区门口,你打车回去。”

      黑豹看着他,鹰斑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个重要的抓捕方案,眼睛里有一种“你不要拒绝我”的固执。黑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好笑,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突然遇到了一点热气,表面开始渗出水珠。

      “好。”他说。

      鹰斑从门口的伞桶里抽出一把伞,撑开,是一把五颜六色的彩虹伞,每一个伞面上都是一道不同的颜色。他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黑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伞的高度刚好合适。

      两个人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梧桐树叶的清香,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鹰斑把伞往黑豹那边偏了一些。

      黑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五厘米以内。

      小区门口很快就到了。黑豹站在梧桐树下,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间滴下来,落在他黑色皮夹克的肩膀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你回去吧。”黑豹说。

      鹰斑撑着彩虹伞站在路灯下,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滴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圆形的雨帘。他穿着明黄色的短袖和翠绿色的短裤,粉色洞洞鞋踩在水洼里,整个人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像一盏灯。

      “黑豹。”鹰斑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黑豹看着路灯下那个亮得像一盏灯的人,雨水在他的伞面上开出透明的花,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他的笑容是暖的,暖到黑豹觉得自己身上那层黑色的壳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也是。”黑豹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鹰斑说出带有温度的话。

      鹰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灿烂到路灯都显得暗淡了。他举起彩虹伞朝黑豹挥了挥,转身往回走,粉色洞洞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黑豹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江城缉毒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那只红色的左眼吓了一跳,但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斜线。黑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洗碗时碰触到鹰斑手指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然后又握紧。

      又松开。

      他在练习一种新的感觉——不推开,不躲避,不假装不存在。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危险,很不确定,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确定也没关系。

      因为那个人是鹰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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