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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冯特 快退回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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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像用刚刚修过的铅笔尖勾出来的一样纤细,柔柔弱弱挂在被雨洗了一天的夜空当中,闪着清冷孤寒又傲娇的幽光。
奚力莹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把酒杯和刀叉一起推向前方,人也顺势往后一仰,仰望饭店里的欧式古典拱形天花板,一脸寿终正寝式的满足。
她觉得自己和冯特走到尽头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其实后半段她已经心不在焉了。
是冯特一直鸡血打满电量全开。在和她的关系中——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以用关系来形容——全身心投入的真诚样子让她不忍心说破。
冯特是一个四肢发达的健身教练,是奚力莹意外认识的一个年下的男生。他对她一见钟情她又何尝不是,他们从认识的那天就开始了相互撕扯角逐的两年,很苦,也很累,但至今没有一丝进展。
那个时候是她刚刚确认吴鑫在那方面力不从心了,她失落得肝肠寸断,吴鑫才三十岁,而她离三十岁还有好几年,以后就这样了吗?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人生过于残酷了点。
她逼着吴鑫去医院看病,自己也陪着他去看了几次,收效甚微。
连续几个月,吴鑫白天看病吃药,晚上在卧室举行的仪式中卖力表演,像是汇报工作,成果展示,接受领导审查。
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每天都是愁眉苦脸,奚力莹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悲痛欲绝,吴鑫压力大到发际线迅速后退。奚力莹便愈发看他不顺眼。
直到后来吴鑫的父亲检查出早期癌症,他们夫妻间的斗争才被强行中断。
是啊,在生死面前,他们之间的事简直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根本不叫个事儿。
吴鑫的压力被转移了,但是强度并没有降低,他的头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行的,比下面不行晚了几个月。有一阵子头发掉得都快谢顶了。后来在他自己积极的治疗中好歹恢复了一线生机,保留了一个中年男人最后的倔强。
是的,奚力莹后来也想明白了,人啊,总得自己想要努力才行,才能解决自身问题。头发没了,吴鑫自己不能接受,所以他主动寻求解决办法,事半功倍。而在那方面,他不想努力,他根本没有器质性问题,重要的只是他主观上不想。
陪他看病的时候医生也说过,首先要从心理上觉得自己可以,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你就是工作压力大,外加心理压力大,你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心理疾病。
奚力莹知道,他不喜欢这档子事,甚至有些排斥,他只是不能勇敢说出实话,那样一来,摧毁的不仅仅是婚姻,是奚力莹,可能更是他自己。
所以他即便不情愿,即便无可奈何,也要摆出一个积极应对困难的姿态和决心,吃药,看病,努力完成任务。
他确实尽职尽责地去做了。
可是,如果原本应该是享受的事情对方却是在做任务,这种情境下的质量可想而知。这种劣质的体验不要也罢。
她也想过很多出路。
离婚一早就提出过,吴鑫不同意。
而且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急于离婚,毕竟吴鑫是她曾深爱着并自愿选择的人。他们是双向奔赴的爱情。
他那么好,除了那方面,他没有任何地方让她不满意。
他一直是姐姐奚力敏用来对比郑良楠这个渣男的正面教材。
吴鑫风趣,多金,外形也算得上一表人才,多年来对奚力莹用情专一又深刻。
他那样完美,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完美这回事。越是看起来完美的,内里包裹的实质越是不堪入目。
就像他们夫妻之间这个巨大的秘密,谁会去说?又向谁说?别人看他们只看到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好几次,在奚力敏称赞吴鑫的时候她都想把这件事突然抛出,再想象姐姐呆住的表情,就觉得好好笑。
她肯定不相信,以为妹妹又在开玩笑,她会骂她满嘴胡言乱语,什么都敢往外说。
想到这些她自己就先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了。
她很想对姐姐说渣男姐夫到底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他是因为能量过盛才会在家里吃完还去外面吃吧。
有个能量过盛的老公是什么体验?
她想去某乎提问看看,然后视觉冲击一下。
那阵子奚力莹借职务之便一转头就去了外地。
她做大型展会策划,平时出差就是家常便饭。
和吴鑫走到了这一步,不想每天回家面面相觑,看吴鑫一副未老先衰的死人相,用充满了内疚、伤感、无奈的眼神看着她,缠着她,却又于事无补,他自己痛苦,搞得奚力莹也痛苦。
再加上他父亲正在化疗,她真是看着吴鑫一天天从一个年轻人迅速变成了大叔。
她有些不忍,但又能怎样,毕竟她才是受害者,即使过错方看起来再无辜,再无助,再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他依然是需要承担责任的一方。
奚力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头脑清醒感到过歉疚。
她不像姐姐奚利敏,一脑袋浆糊,看不清形势,别人两句好话就头晕目眩,即使被郑良楠背叛千百遍,仍待良楠似初恋。
奚力莹当机立断申请了一个没人愿意去的项目,当天凌晨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便直奔机场,不辞而别了。
没过几天,同学兼同事陈丽麟那边就来信儿了。
吴鑫跑到公司去要人,直接拍了魏小明的桌子,指责公司违反劳动法,扬言要和老板打官司——吴鑫是律师。
魏老板一脸懵圈,因为曾经和吴鑫有过工作上的往来,也算是半个熟人,不想撕破脸,更不知详情,他甚至都不知道奚力莹去了哪儿,完全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事儿。
吴鑫走后,魏小明第一时间把陈丽麟抓了进去,让她不管用什么方法,赶快把奚力莹弄回来,他不想小事闹大,更不想蹚别人家的浑水。
而彼时,奚力莹已经和远在千里之外的酒店健身房教练——冯特——相识了。
冯特看着酒足饭饱后的奚力莹静静仰着头,长时间注视着饭店的屋顶,内心有一种被安全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平静。
他深爱着眼前的女人,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此刻,她就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在她面前,他最大的自我认知就是自己是一个幼稚的人。“心智不成熟”,奚力莹经常这么说他。而在认识奚力莹之前,冯特一直觉得自己少年老成,成熟稳重。“没关系,”奚力莹摸摸冯特那发型一丝不苟的脑袋瓜说:“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多好玩。”
“可我从没想过要姐姐!”冯特一把抓住奚力莹的手,一脸肃穆义正词严:“我从没想过要姐姐,这不道德!我是个正直的人,我只要自己的女人。”
奚力莹本来情真意切,却一下子被冯特傻白甜的台词搞得笑到肚子疼。
她喜欢冯特吗?她怎么会不喜欢呢。他那样性感迷人可爱。他手臂的肌肉像真皮沙发一样看起来质感紧绷。
虽然她和他从未有过肢体接触但她想象过。
她岂止是喜欢他,她简直有些迷恋他。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真的和冯特在一起会怎样,那肯定比曾经的她和吴鑫还要快乐,还要幸福,还要天作之合吧!
只要他不开口。
只要他不开口,说那些劝她赶快离婚和他共谱人生篇章的屁话。
只要他不说这些,奚力莹就觉得自己可以和他作为红颜知己永远走下去。毕竟喜欢一朵花最好的方式绝不是折断它。也许,最终他们可以完成最伟大的柏拉图式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她知道这是极度的自私。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狠狠把自己敲醒。让自己清醒地退回到一个知心大姐姐的角色中去。
“今晚什么安排?”冯特看了奚力莹足有五分钟,而奚力莹看天花板的时间应该更长一些。确切说冯特看天花板也看了一分钟,但没明白奚力莹在看什么。
“啊,”她好像被吵醒,被一把拉回现实:“安排?哦,回家。”
“回家干嘛。”
“不干嘛。”
“他在等你?”
“不知道。”
“你们晚上安排好活动了?”
“冯特。”
“你说说,我听听,学习学习。”
奚力莹无奈地笑了,她知道冯特又开始小孩撒泼炮轰那一套。
嫉妒这东西不是女人的专属,男人嫉妒起来根本没女人什么事儿。
冯特见炮轰不管用,立即转换策略,改打感情牌,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跃然眼前,企图抓住她即刻撤回的手,目光楚楚可怜:“别回家了好吗?我们去看电影。”
“不好。”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酷无情?”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无理取闹?”奚力莹适时地接上了该接的一句。
“是你冷酷无情,不是我无理取闹。”
“不是我冷酷无情,是你无理取闹。”
“我没有冷酷无情,是你...”
“你错了!”奚力莹大喝一声,周围几个人朝他们看过来。
“我错了吗?哪儿错了?”冯特一脸无辜,帅气的脸上写满认真,奚力莹想要捏一把他的脸,出口的却是:“你不要太傻,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