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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幼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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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山林,还浸着一层湿冷。
天光透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谢砚靠在山屋门口,看着不远处那道小小的身影,眉头轻轻蹙着。
才认识不到一天,他却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被他捡回来的小幼崽,太乖,也太拼了。
拼得让他无地自容。
幼散兵正蹲在空地上,一块一块搬着石头,想在山屋外围砌一道矮墙。
他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每动一下,都要微微抿紧唇,显然疼得厉害。
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小眉头皱着,紫眸专注得近乎固执。
谢砚轻声喊:“别弄了,过来歇会儿。”
幼散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又转了回去。
他不敢歇。
不敢停。
不敢表现出一点没用。
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他早就懂了一个残酷的道理:
没用的东西,都会被丢掉。
他是被造出来的兵器,是失败品,是累赘。
之前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温柔,最后都变成了利用和抛弃。
那些人对他好,不过是看中他身上的力量。
等力量失控,等他受伤,等他变得脆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掉,甚至卖给那些穿重甲的坏人。
那些人,叫愚人众。
幼散兵搬石头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紧。
眼前这个人,谢砚。
长得好看,身上干净,跑得很快,抱着他的时候很暖。
他说,看他可爱,捡回来养着。
听起来荒唐又不真实。
幼散兵心底一片冰凉。
他不信。
从来都不信。
这个人现在不丢他,不过是因为他还能看,还能动,还有点用。
等他伤更重,等他发烧,等他变得麻烦,等他再也不能干活——
这个人,一定会像之前所有人一样,把他丢在雨里,或者,直接把他交给那些愚人众。
那样,他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不能停。
他要砌墙,要挡风,要把屋子弄得更安全。
他要去找吃的,要找果子,要找能治病的草药。
他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丢掉。
幼散兵咬着唇,继续搬石头。
石块棱角硌得掌心发红,左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他都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谢砚在后面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是傻子。
这小幼崽看似冷淡安静,眼底却藏着太重的不安。
那不是普通孩子的怕生,那是被抛弃太多次、被伤太深的本能恐惧。
谢砚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按住他的小手。
“我说别弄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你再这样,伤口会烂掉。”
幼散兵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紫眸里瞬间爬满警惕。
他仰着头看谢砚,小脸上紧绷,声音又轻又冷:
“我……我能干活。”
“我能砌墙,能找吃的,能修房子。”
“我有用。”
谢砚一怔。
看着小家伙眼底那近乎哀求的倔强,他忽然就懂了。
这不是能干,这是怕。
怕被丢下,怕被卖掉,怕再次回到那个只有冰冷和背叛的世界。
谢砚心口一涩。
他伸手,轻轻把小幼崽拉到自己怀里,动作放得极柔,生怕吓到他:
“我知道你有用。”
“但我捡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干活的。”
幼散兵僵在他怀里,浑身紧绷,小爪子死死攥着谢砚的衣料,指甲都快嵌进去。
他不信。
他不敢信。
这个人一定是在骗他,等下就会变脸,就会把他推开。
可预想中的厌恶和推开没有来。
谢砚只是稳稳抱着他,慢慢走回山屋,把他放在干草堆上。
“你躺着,我去弄吃的,再给你换药。”
幼散兵看着他的背影,紫眸里一片混乱。
不对。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见过太多温柔面具下的恶意,太多假意关怀后的利用。
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指使他、利用他、丢弃他,却偏偏……对他好。
好得让他心慌。
好得让他害怕。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下一秒就会碎掉。
幼散兵蜷在干草堆里,小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草,指节发白。
他不敢闭眼,不敢放松,一直盯着谢砚的身影,像在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抛弃。
谢砚在外面忙活了一阵,端着温热的野果和烤肉进来。
他在小幼崽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果肉,递到他嘴边:“吃点。”
幼散兵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口。
果肉酸甜,温度刚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始终落在谢砚脸上,一刻不敢移开。
谢砚被他看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幼散兵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更紧地盯着他。
他在看,看这个人什么时候会露出真面目。
谢砚没再多问,只是耐心地一小块一小块喂他,自己几乎没动。
喂完,他又拿过草药和布条,蹲下身给幼散兵换药。
解开旧布条时,伤口又渗了血,看着有些吓人。
谢砚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清理,敷药,包扎,全程没说一句重话。
幼散兵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实的心疼,看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温度。
心底那层冰,悄悄裂开一丝缝隙。
可很快,恐惧又盖了上来。
越是温柔,越像陷阱。
越是好,越让他害怕失去。
“好了。”谢砚收拾好东西,在他身边躺下,“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幼散兵闭上眼,却根本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安稳得让他恐慌。
他悄悄睁开眼,侧过头,看着谢砚熟睡的侧脸。
这个人,真的不会丢他吗?
真的不会把他卖给那些坏人吗?
幼散兵心里一片混乱。
他想信,又不敢信。
想依赖,又怕依赖。
不知躺了多久,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遍全身。
浑身发冷,又一阵阵发烫,脑袋沉得厉害,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发烧了。
幼散兵脸色瞬间白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病了。
他没用了。
他要被丢掉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继续去干活,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可身体软得厉害,刚一动,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了回去。
呼吸越来越烫,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坐起来,能感觉到一双手慌慌张张地抱住他。
“小不点?!”
谢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幼散兵在昏沉中,扯出一丝极轻、极冷的笑。
来了。
终于来了。
他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闭上眼,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别……别丢我……”
“别把我……卖给他们……”
谢砚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烧得通红、满脸恐惧的小幼崽,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这小家伙,一直怕的是这个。
原来他拼了命干活,不是懂事,是怕被丢掉、怕被卖掉。
谢砚喉头发紧,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会。”
靠,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游戏里麦妻城的辉煌究竟建立在多少像小幼崽这样的孩子身上?
他想都不敢想。
他几乎是抱着幼崽冲出山屋。
风很冷,夜很黑,他却跑得疯快,跑得不顾一切。
怀里的小身子烫得吓人,呼吸微弱,时不时无意识地呢喃:
“别丢我……”
“我有用……”
“别卖我……”
每一句,都像刀扎在谢砚心上。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懂,恨自己让这小家伙受了这么多怕。
他只能跑,只能抱着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他。
不知跑了多久,谢砚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停下。
他把幼散兵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脱下外袍裹住他,紧紧抱在怀里,一整夜没合眼。
“别怕。”
“我在。”
“我不丢你,不卖你,谁来都不行。”
他一遍一遍,在幼散兵耳边轻声说。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天快亮时,幼散兵身上的热度慢慢退了。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谢砚抱着他,眼底满是血丝,脸色苍白,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脸后怕和疲惫。
幼散兵怔怔地看着他。
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抛弃,没有卖掉。
只有守着他,抱着他,护着他。
原来……不是假的。
原来真的有人,会对他好,不是因为利用,不是因为力量,只是因为……他是他。
幼散兵鼻尖一酸,眼眶猛地红了。
他把头埋进谢砚怀里,小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真的不丢我?”
谢砚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不丢。”
“你要是好好听话的话就一辈子都不丢。”
幼散兵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怀里,哭得毫无防备。
山洞外,晨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