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雷雨中的小团子
...
-
稻妻的雷雨，向来不讲道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紫电在云隙间撕裂，将天幕劈成狰狞的碎片，闷雷滚过连绵的群山，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发抖。雨丝像冰针一样斜斜砸下，在废弃神社的残瓦上溅起一片冷雾，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断壁残垣，将整个天地都裹在一片湿冷的灰里。
谢砚靠在半塌的廊柱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片刚捡的红枫，眉眼慵懒，一身素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看着竟比这漫天雷雨还要闲散几分。他本就不是这提瓦特的人，穿来不过半日，没什么宏图大志，也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心思，只想着找个干燥的地方躺平，混口安稳饭吃。
上辈子他是个拿过全国冠军的长跑运动员，别的本事稀松平常，唯独一双腿，是刻在骨子里的利索——爆发力强、耐力足、认路准，再复杂的地形都能如履平地，只要想跑，就没人能追上他。穿越过来后，这副身体虽不如从前健壮，可那“溜得快”的本能半点没丢，刚才还凭着这本事，轻松躲开了几只乱窜的丘丘人。
他打了个哈欠，将红枫夹在耳后，正琢磨着等雨停了往哪片林子钻，一阵极轻、极细的呜咽，却突然钻进了他耳朵里。
那声音细得像蛛丝，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吞掉，却偏偏带着一种濒死的脆弱，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心尖。谢砚掀了掀眼尾，慢悠悠地直起身，踩着积水朝声音来源走去。靴底碾过湿滑的石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神社里格外清晰。
石缝深处，缩着个小小的孩子。
不过四五岁模样，一身紫纹外袍破得不成样子，泥污和血渍糊在布料上，边角都被雨水泡得发皱，露出下面苍白纤细的皮肤。他小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连呼吸都弱得像要断掉，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透，显然是受了重伤。唯有一双眼睛，是极漂亮的深紫，像浸在雨里的晶石，亮得惊人，又藏着满满的警惕与恐惧，像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兽。
谢砚脚步顿住。
他认得。这是散兵。是未来会在提瓦特掀起不少风浪、性情桀骜难驯的人偶，是被雷神创造、被人类背叛、最终坠进深渊又以「流浪者」之名归来的存在。是那个踩着雷电、睥睨天下，连神明都敢挑衅的存在。
可眼前这只，分明只是个被雨打湿、被人抛弃、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幼崽，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小团子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猛地一僵，紫眸里瞬间爬满防备，小小的身子往石缝深处缩了缩，像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可他实在太弱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身边的枯草，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哑得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别过来。”
谢砚没动，就那么垂着眼，懒洋洋地打量他。
长得是真好看。软是真软。可怜也是真可怜。
他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心软，尤其对长得好看的小东西，没什么抵抗力。雨还在下，雷还在响，冷风卷着雨丝灌进石缝，这小团子再在这里待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彻底凉透。
谢砚轻轻叹了一声，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拯救苍生的觉悟，纯粹就是觉得：这么可爱的小团子，丢在雨里烂掉，太可惜了。
他蹲下身，膝盖抵在冰冷的积水里，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跟路边的小猫说话：“喂，小不点，要跟我走吗？”
幼散兵仰头看他，紫眸里满是戒备和不信。从小到大，他见多了假意的温柔，也受够了利用与背叛。眼前这人看着好看，眉眼间尽是散漫，连眼神都懒得多给几分，可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心思？会不会也是想把他当成武器，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你想做什么？”他咬着唇，声音又轻又冷，像结了冰的碎玉，左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疼得他微微瑟缩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砚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散漫又直白，没半点拐弯抹角：“不做什么。就是看你可爱，想捡回去养着。”
小团子一怔。
可爱？养着？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轻描淡写、又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要捡他。不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不是为了把他当作武器，只是……因为他可爱？
这个理由荒唐得可笑，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莫名的真诚，让他紧绷的神经，竟有了一丝松动。
谢砚没等他多想，伸手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团子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团云，连骨头都轻得仿佛一折就断。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落在谢砚怀里，反而被更稳地托住——男人的手臂结实而温暖，将他牢牢护在胸前，隔绝了外面的冷雨与寒风。男人身上干净又温和的气息裹住他，比这冷雨、比这硬石，都要舒服太多。
“别动。”谢砚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低头看了眼他渗血的左臂，“你胳膊伤成这样，再动，我可就把你丢在这儿喂雨了。”
幼散兵：“……”
他抿紧唇，终究没再挣。只是小爪子悄悄攥住了谢砚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下一秒就会被松开，重新跌回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谢砚抱着小团子，转身就往神社外走。他步伐轻快，姿态从容，明明怀里抱着个孩子，却半点不显笨重，反而像拎着个轻飘飘的布偶，几步就穿过了破败的庭院，消失在雨幕里。
他没走大路，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钻——这是他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复杂的地形，越能甩开追兵。湿滑的青苔、陡峭的石阶、茂密的灌木丛，都没能拦住他的脚步，他像一阵风，在林间穿梭自如，怀里的小团子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愚人众士兵特有的、带着机械感的吆喝声，混在雨声里，越来越近：“搜仔细点！大人说，那只失败的人偶就在这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幼散兵的身体瞬间绷紧，紫眸里第一次燃起了细碎的雷光，小爪子下意识就往谢砚怀里钻，左臂的伤口也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那些人是来抓他的，是来把他带回那个冰冷的实验室，继续当成实验品的。
谢砚低头，看着怀里炸毛的小团子，脚步没停，反而更快了几分。他低头在小团子耳边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抓好了，别出声。”
话音刚落，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雨丝在耳边呼啸，山石在脚下飞速后退，谢砚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他避开了愚人众的搜查队，绕开了湍急的溪流，甚至在陡峭的悬崖边都能稳稳落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只要想跑，就没人能追上他。怀里的小团子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谢砚线条流畅的下颌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那双始终平静慵懒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好像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不知跑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一缕微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洒在林间的树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谢砚抱着小团子，在一处隐蔽的山屋前停下脚步。这是他刚穿来时发现的地方，藏在深山里，被茂密的竹林环绕，很少有人来，正好适合暂时落脚。
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几个堆在角落的干草堆。谢砚把小团子轻轻放在铺好干草的木床上，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先垫垫，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水和草药。”
小团子盯着麦饼看了很久，才慢慢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谢砚，像在确认这人会不会突然变脸，把他丢出去。
谢砚靠在门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眉眼间尽是慵懒的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门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小团子抬起头，紫眸里的戒备淡了些，却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细若蚊蚋：“你……真的不会丢下我？”
谢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紫发，语气漫不经心，却异常安稳：“看你这么可爱，暂时，不会丢你。”
“暂时？”小团子皱起眉，小脸上满是不满，攥着他衣料的手又紧了几分，“为什么是暂时？”
“不然呢？”谢砚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小额头，“等你伤好了，能自己跑了，自然就不用我抱着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我怀里吧？”
小团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臂，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委屈：“我不想好。”
不想好，就不用再被抛弃。不想好，就能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被他抱着，被他护着，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背叛与利用。
谢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晚风，温柔得不像话：“不想好就不想好。有我在，你可以一直做个需要人抱的小团子。”
幼散兵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谢砚的颈窝，小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衣料，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一点温暖。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山屋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谢砚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看着他额间那道浅淡的雷纹，突然觉得，这趟提瓦特之旅，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毕竟，谁能拒绝一只软乎乎、会黏人，还需要他抱着跑的幼散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