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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字之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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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人按着老鬼的指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远远便看见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门脸也寻常,只是门口挂着一副木联,字迹斑驳得厉害,却仍能辨认:
上联:一对定乾坤,不思来处
下联:片言知境界,如德与心
横批:自品
风洗语凑上去,把那副联念了一遍,挠了挠头:“‘一对定乾坤’——是说对对联能定乾坤?吹牛吧?还有这‘不思来处’是什么意思?来了不想走?”
古朝阳端详着那副联,沉吟道:“‘一对定乾坤’,说的是对联虽小,却能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亦可看出人的格局、心性、境界,可不就是定了乾坤?‘不思来处’——既入此门,不论生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一笔勾销,不必再想。”
风洗语点点头,又指着下联:“那这‘如德与心’呢?”
古朝阳想了想,说:“‘如’字有三解。一解‘如果’——如果对方有德,则可以深交。如果别人有德,应该赞赏其心。二解‘应当’——应当以德为本,应当先敬德后敬心。三解……”
他顿了顿,望向那斑驳的字迹,眼神有些悠远。
“三解是佛家用语,‘实相’之意。如者,诸法实相,本来面目。‘如德与心’,结合前文便是,通过语言或者文字的交流,能够知晓其德性以及内在的本意。”
“那‘与’字呢?”风洗语追问。
“‘与’字也有讲究。”古朝阳微微一笑,“与德同修,予德同行。‘与’是相伴,‘与’是给予,‘与’是赞赏,‘与’是结交。既要修德,也要把德性化入字里行间,予人启迪。”
风洗语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竖起大拇指:“朝阳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墨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副联,若有所思。
(二)
三人推门进去。院里比外头看着大得多,东西两厢都是敞开的屋子,里头摆着十几张矮几,每张几后都坐着鬼,有的在凝神思索,有的在挥笔疾书,有的正跟邻座低声讨论。
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风洗语便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他左边坐着个老头,正拿笔杆子敲自己的脑袋,敲一下,念一句,像是跟什么东西较劲。右边坐着个中年妇人,面前摊着一堆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一眼,摇摇头,撕掉,重新写。
风洗语看得有趣,目光继续往前扫。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坐在前排,侧对着他们。她一直捂着鼻子,手就没放下来过。
风洗语盯着她看了半天,越看越奇怪。他捅了捅旁边的李墨,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女的,怎么一直捂着鼻子?”
李墨瞥了一眼:“许是鼻子不舒服。”
“不舒服也该松一松啊,这么捂着,不憋得慌?”
李墨没理他。
风洗语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凑到那女孩子旁边,歪着头问:
“这位姑娘,你为啥一直捂着鼻子?”
女孩子没有答理他,将脸别过一边去。
风洗语以为没听到,于是将语音抬高了些。
“这位姑娘,为何捂着鼻子呀?”
声音有点大,周围十几道目光齐唰唰地扫了过来。
那女孩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腾起两团红晕,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风洗语,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关你屁事?”
风洗语被怼得一愣。
他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挨了怼之后,脑子转得比平时还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怎么不关我事?你一直捂着鼻子,不问清楚,别人还以为是我放屁呢!”
轰——
整个大堂炸了锅。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个老鬼正喝茶,一口喷出来,喷了对面的鬼满脸。
那女孩子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放下手,露出鼻尖上那颗红彤彤的痘痘,指着风洗语的鼻子骂道:
“你——你放屁!你才放屁!你全家都放屁!”
风洗语被她骂得往后一缩,嘴里还嘟囔着:“你看,放下手多好,捂着反而引人注意……”
女孩子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扑上来跟他拼命,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咳——”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三)
正闹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老者走进来。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往屋里一站,目光扫了一圈,原本乱哄哄的屋子立刻鸦雀无声。
“新来的?”老者的目光落在古朝阳三人身上。
三人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老者摆摆手:“不必多礼。既入此门,便是我对联坊的学生。只是——”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既是新来,总得考一考,看看你们的底子。”
他走到屋子正前方,在那张最大的矮几后坐下,竹杖往地上一顿。
“我出一上联,你们三个轮流对。对得好坏不论,只看看各人的路数。”
三人齐声应是。
老者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望云山上望云山,云山在望。”他缓缓念道。
第一个是李墨。
他垂首沉思片刻,抬起头,朗声道:
“除夕夜前除夕夜,夕夜恭除。”
老者微微颔首:“‘恭除’二字,有敬畏之意。除夕本是除旧布新之日,你用‘恭’字,可见对这日子怀着一份敬重。不错。”
李墨退后一步,心下稍安。
第二个是风洗语。
他抓耳挠腮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除夕夜前除夕夜,夕夜还除!”
话音一落,四周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抄人家的吗?”
“就是,把‘恭’字改成‘还’字,这也算对?”
“不要脸不要脸。”
“就换了一个字!”
“抄袭!抄袭!”
那女子更是来了精神,腾地站起来,指着风洗语:“你还要不要脸?人家刚对完,你就照着抄一个字?”
风洗语的脸涨红了。他梗着脖子,冲着那些人嚷道:“什么抄袭?你们懂不懂?一字之师!”
“一字之师”四个字一出口,满堂又笑起来。有人起哄:“对对对,一字之师,你倒是说说,你这‘还’字高在何处?”
风洗语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忽然有了几分正经模样。
“‘还’有三层意思!第一层,还有——未来无限,日子还长着呢!除夕过了还有除夕,年年岁岁除不完!”
他越说越顺,嗓门也大了起来:
“第二层,返还——昨晚已经过去了,可它又回来了!除夕夜前除夕夜,一年又一年,反复循环,无休无止,这不叫‘还’叫什么?”
“第三层,依旧——除夕夜还是那个除夕夜,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还’字里藏着一份怀旧,一份不变!”
他顿了顿,忽然灵机一动,又加了一句:
“横批:和而不同!”
他指着窗外那隐隐约约的山影,又指着自己:“望云山上的云和山,云山同景,却又是两种东西,一个在天上飘,一个在地上立,这叫‘和而不同’。夕夜同意,却又有所区分,夕多指黄昏时刻,夜多指夜深时分。夕夜与夕夜,年年都一样,又年年都不一样。夕夕与新来,岁岁除不完!我这意境,哪里输了?”
满屋子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那个方才骂他“不要脸”的鬼,此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捂鼻子的女孩也愣住了,捂着鼻子的手不知不觉的也松了松。
风洗语得意洋洋,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
是古朝阳。
风洗语回头,见他正微微笑着,眼里有光。
“你的‘还’字,解得很好。”古朝阳说,“不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那老者拱了拱手:“学生也改一字,请先生指教。”
老者点点头。
古朝阳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远山,缓缓念道:
“望云山上望云山,云山在望。
除夕夜前除夕夜,夕夜依除。”
“依?”有人愣了,“又改了一个字?”
“依字何解?”另一个问。
古朝阳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后落在风洗语脸上。
“‘依’有三层意思。”他说,“第一,依依不舍。除夕之夜,家人围坐,灯火可亲,谁舍得这一年就这样过去?那一份不舍,便是‘依’。”
“第二,相依相守。除夕过了还有除夕,日子过了还有日子。可无论日子怎么过,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亲人的情,故园的梦,心头的念。那些东西,相依相守,岁岁年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第三,依然。夜依然如昨夜,心依然如初心。”
“望云山上,云和山相依相伴,可望而不可即。除夕夜里,旧岁与新岁交替更迭,可无论怎么变,那颗心,依然是那颗心。”
“望云依然须惜别,吾心依然如初心。”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云与山各异,夕与夜同新。夕夕与新来,岁岁除不完。横批——”他微微一笑,看向风洗语,“和而不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雾气流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望着古朝阳,望着这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什么,在场的人都觉得,那“依”字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心口。
风洗语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的“还”,说的是日子,是循环,是岁岁除不完的古朝阳的“依”,说的是心,是不变,是夜依然如昨夜,心依然如初心。
他的“还”往外走,古朝阳的“依”往回看。
他的“还”是盼头,古朝阳的“依”是念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四)
不知谁先鼓起掌来。
紧接着,满堂喝彩,掌声如雷。
那个捂着鼻子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放了下来。她望着古朝阳,眼睛里亮晶晶的,鼻头那颗痘痘红红的,却也不躲了。
那老者拄着竹杖,缓缓站起来。
他望着古朝阳,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依’字。好一个‘心依然如初心’。”
他走到古朝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古朝阳。”
老者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风洗语和李墨身上,又落在满屋的学子身上。
“今日你们三个新来的,让我想起一句话。”他说,“对联这东西,看似是对字,其实是对心。‘一对定乾坤,不思来处’——来处有什么好想的?生前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善人还是恶人,到了这里,都是一张白纸。”
“可‘片言知境界,如德与心’——一副对子,片言只语,便能见出你的境界。‘如’是你的本来面目,‘德’是你的根底,‘心’是你的去处。”
他转身,走回那张矮几后,竹杖往地上一顿。
“今日这堂课,便讲到这里。”他说,“你们三个新来的,留下来。我给你们讲讲,什么叫‘以文养魂’。”
古朝阳三人连忙躬身行礼。
满屋的学子陆续散去。走过他们身边时,有人向他们点头,有人冲他们笑笑,有人悄悄竖起大拇指。
那个女孩子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风洗语一眼。
“下次再乱说话,”她说,“我把你鼻子拧下来。”
风洗语缩了缩脖子。
女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外,又回过头,飞快地看了古朝阳一眼。
然后消失在雾气里。
(五)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那个白发老者。
老者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在矮几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为什么阴间的鬼,要‘养魂’吗?”
三人摇头。
老者指了指窗外。窗外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他们总觉得那雾气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这边。
“阳间的人,活着的时候,有三魂七魄撑着。三魂主精神,七魄主形体。死了之后,七魄散了,只剩三魂。可三魂若不养,也会散。”
“怎么散?”风洗语问。
老者笑了笑:“就像你们方才看见的那些哀嚎的鬼。魂一散,就痛。痛得越厉害,散得越快。散到最后,就变成一团雾,不生不死,不存不灭,就那么挂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比十八层地狱还惨。地狱里好歹有个盼头,熬够年限就能出来。可魂散了,就连个盼头也没了。”
古朝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养魂,是怎么养的?”
老者指了指桌上的纸笔:“用这个。”
“对联?”
“不止对联。文章、诗词、书画、琴棋,凡是能见出‘心’的东西,都能养魂。”老者说,“你们方才对的那几副联,就是养魂的法子。你们现在觉得身上有力气,就是因为那些字句,正在滋养你们的魂魄。”
风洗语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好像真的比刚才精神了些。
李墨忽然开口:“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阳间的人,都说‘人死如灯灭’。可为什么阴间还有这么多鬼?为什么还要养魂?那养到最后,又是什么?”
老者看着他,目光有些深远。
“问得好。”他说,“养到最后,魂凝实了,便能投胎。投了胎,便又能活一回。这便是轮回。”
“那……”李墨迟疑了一下,“那些养不活的呢?”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望向那茫茫的雾气。
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哀嚎声。
很远,又很近。
(六)
过了很久,老者收回目光。
“今日便到这里。”他说,“你们三个,从明日起,每日来我这里,学一个时辰的对联。其余时间,自己琢磨,自己练。半年之后,若能对出十副让老夫点头的联,便可出师。”
他顿了顿,看着古朝阳:“你那副‘依’字联,很不错。拿去交功课,算一副。”
古朝阳躬身道谢。
老者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门口那副木联,是老夫当年亲手写的。‘不思来处’四个字,你们今日或许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的。”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雾气里。
屋里只剩下三人。
风洗语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往几上一趴:“我的天,吓死我了。”
李墨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古朝阳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雾气。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雾里有山,有城,有无数正在养魂的鬼。
还有那个鼻头长痘的女孩子,此刻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想起生前写的那副对联:
“纵万贯家财,纵千般困苦,谁不是逢人笑脸;
虽尊居帝座,虽意满芳华,亦无非除夜烟花。”
那时候他以为,这副联写的是人间百态。
如今他才明白,这副联写的,何尝不是这阴间万象?
谁不是逢人笑脸?
谁不是除夜烟花?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的两个同伴。
一个抢过他的对联,害死他的性命。
一个素不相识,只是因为“借光读书”四个字,便送了命。
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站在这阴间的学堂里,学着用文字养魂,学着在死后继续“活着”。
这何尝不是一种“依”?
依着那一份念想,依着那一点初心,在这茫茫的阴间,相依相守。
他笑了笑,走回几前,提起笔。
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古道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