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曲终人散 日子一 ...
-
日子一晃便是两年有余。
外祖父照常来陪织梦种花,手里还攥着一包新得的种子,说是从西域来的,花苞开出来是珍稀的紫色。
“外祖父,”织梦趴在他背上,“你今日怎么不同织梦说话?”
“织梦,”他顿了顿,“以后花要你自己种了。”
她仰头看着外祖父,他额间的皱纹不知何时已深得像一道道刀刻的沟壑。
“外祖父要去哪儿?”
“外祖父老了……”他笑着摸了摸织梦的头,没有回答。
那日之后,外祖父便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便是二叔。织梦在烛下练字,他从窗外探进头来,像从前一样,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织梦,二叔要走了。”
“二叔要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他将蚱蜢放在她的案头,
“这个给你,以后你自己编,我教过你的。”
织梦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拽了个空。
“别忘了我教你的字。”
织梦觉得还是三叔最好,竟整整陪了她三日,他带她去河边捉鱼,去山上摘野果,去林子里辨草识药。
“三叔,”织梦拽着他的衣摆来回扭捏着身子,“你会不会也走?”
“三叔不走。”他托起织梦的小手放在掌心,“三叔还想多陪陪你。”
三日后三叔将她送回小屋。织梦蹦蹦跳跳跑进屋取水,再出来时,门口只剩下一抹斜阳,和地上两道浅浅的脚印。
三叔也是骗子。
她站在原地,有些气恼,但似乎又已经习惯了。
这些时日下来,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许多人,那些日日来看她的人,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入了冬,父亲陪织梦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他就咳嗽起来,然后捂着胸脯背过身去一颤一颤的。
“爹爹,”织梦攥着他的手,凉凉的,
“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父亲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爹爹,织梦已经长大了。”
那夜,是父亲哄她睡下的。织梦闭着眼,却仍能感觉到有一束沉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连月光都失了色。
她醒来时,案头上放着一只布老虎,大约是父亲亲手扎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她抱着那只老虎,在屋里坐了一整日,母亲进来时,她淡淡的问,“爹爹走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停了春雨,母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差。
有时候,她明明看着织梦,眼神却很空,思绪像是飘到了湖底。
有时候,她会忘记小姨的名字,然后狠戾地将她赶出屋子。
有时候,她会连她自己都忘记,然后迷失在山林里。
直到有一天,母亲看向织梦的眸子里全是陌生与淡漠,那些镜花水月的时光终究是画上了句点。
织梦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她数着日子,从祖父离开,到叔伯们消失,到父亲远走,到现在母亲连她是谁都会忘记。
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地,默认织梦已经长大了,可以面对别离,独立生活。
而她明明才七岁。
夏日的夜空清清朗朗,织梦坐在笆篱前拨弄着那些自己种下的苗儿。
李婆去了镇外的市集,得有几日的脚程。她简单熬了些白粥又煮了些野菜,勉强果腹。
而她等了整整一日的娘亲和小姨,直至夜半都没有出现。
日日都陪在她身边的娘亲,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但她也不忧心,毕竟娘亲还没有同她告过别,肯定是会回来的,叔伯爹爹都知道远走要告别,娘亲又怎会不知。
她肯定会回来的。
那日清晨,曲涟漪几乎是钳着姐姐的臂膀,将她从去往小屋的路上硬生生地拽到胡叶林中,又从胡叶林里寻了一条溪道进到了山涧谷底。
姐姐的臂膀被她生生拽出了好几道凹痕,却也没叫过疼,只是喃喃念叨着织梦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好像一具快要支离破碎的木偶,只是茫然地恍惚地,就这么跟她一步步走着。
穿过谷底镜湖的结界入口后,便是往生殿了。
“姐姐,已经快没有时间了。”殿前,曲涟漪拽着姐姐的双臂,使劲晃动着她瘫软的身躯,仿佛想要叫醒混沌中的她。
“姐姐,醒醒!你必须要走了!”
姐姐的双手已经淡去了轮廓,眸子中也褪去了光泽。她还在念叨,念叨着织梦,念叨着涟漪,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姐姐!!”涟漪嘶吼着。
姐姐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忽而变得清澈而温柔,就好像回到了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就是这样抚着涟漪的头发,讲述她初为人妻时的彷徨。
“涟漪,”姐姐唤她,又抚顺了她凌乱的发丝,“涟漪,姐姐得看着你过桥呢,快去吧。”
涟漪愣住了。
过桥?她从没想过要过桥。
“姐姐,你先走,我跟着你,从小到大都是我跟着你啊!”涟漪笨拙地撒着娇,姐姐却似乎没有听见,变得严肃起来,
“织梦,你今日是不是又偷懒不好好练字了,你二叔都同我告状了!”
“织梦,夜里不可以再偷吃桂花糕了,会坏牙的。”
“织梦……”
曲涟漪不再言语,她拽着姐姐,一步一步地走向奈何桥边。
姐姐没有反抗,只是嘴里还在念叨,念叨着织梦,念叨着涟漪,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从奈何桥边端起孟婆水时,涟漪的手在抖。
“喝了,喝了就能忘了,姐姐就能走了……”她将碗递到姐姐嘴边,声音轻到仿佛只有她自己方能听见。
姐姐很听话,乖乖地喝了。只是孟婆水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
片刻后,姐姐将喝净的碗底呈到了涟漪的眼前,那眼神好像在说,很苦,但姐姐喝完了,姐姐很厉害对不对。
“姐姐,上桥。”涟漪近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姐姐扶着额,蹒跚地朝桥上走去,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织梦……涟漪……织梦……涟漪……”
直到她走到了桥的中心,满面笑容地与涟漪遥遥相望时,曲涟漪的眼泪终是溃了堤,她失声痛哭,再也无法自控。
顷刻间,姐姐的双眼归于混沌,像两口枯泽的深井,乌黑的发丝四散开来化成了漆黑的氤氲,氤氲逐渐将她的周身包裹,吞噬着她的每一处每一寸。
姐姐终究什么也没能忘了。
罢了,她还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儿遗留世间,一个恨海滔天的妹妹不得解脱,她放不下妹妹,放不下女儿,满心的挂念让她困在了这世间牢笼,成了一个永世不得超脱的鬼。
曲涟漪抹干了泪,幽幽转身,一步一步,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翌日天刚泛青,织梦便守在了小屋的门口,她翘首以盼,想着母亲今日总该来了。她等啊等啊,终是等到了远处一个飘摇的身影,她一步一愁疑,不过百余米的路,她仿若足足走了半生那么长。
织梦迎上去拉住了小姨的手,她刚想开口问娘亲在哪儿,却不自觉瞥见了小姨的眸子,那里面除了风干的泪,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冰窖,像烈焰,像多年前那个梦里的滚滚浓烟。
“小姨?娘亲呢?娘亲为何没有跟你一起来?”
曲涟漪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织梦,”她顿了顿,声音由轻柔变得肃然,
“小姨要告诉你好多好多的东西,你要好好记着,记到骨子里。”
织梦不解,但依旧乖乖地点了点头。
曲涟漪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眨巴着清澈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一把刀,刺向织梦,她不过才七岁。
可她的时日不多了,织梦有权力知道一切真相,她不只是个孩童,还是曲家的遗孤,是通灵族的遗脉,她注定不会是一个村野的小儿,如此寥寥一生。
她将一切都说了。
皇家的残忍无情,钟粹宫的一尸两名,曲家二十余条人命血溅院墙,熊熊烈火烧尽曲家的百年根基。她说得很慢,像在述说一个古老而悲惨的故事,一个与她们无关的故事。
甚至这三年的岁月安愉,都不过是演给她看的镜花水月。
所有人都死了,这些年陪在织梦身边,不过是他们的灵。
在这世间,织梦早已经没有了家。
唯幸的是,与知梦的朝夕相处,逐渐消解了他们的恨,在不经意间,她渡化了整个曲家。
而今时日到了,是以他们不得不离去。
曲涟漪说罢,见知梦怔怔地,便捏了捏她的掌心,像是在仔细确认知梦是否能承受住这些汹涌而出的真相。
织梦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听着,像听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小姨说要把这梦记到骨子里,她便是一字一句都不敢错漏。直到她感到掌心微痛,才从这梦中抽离出来,她看了眼小姨,淡淡的问,
“那小姨你呢?你也会走吗?”
“小姨会走。”
“那娘亲呢?她会走吗?她还没有同知梦告别呢。”
曲涟漪直起了身子,没有回答。她将知梦拉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从背后环抱住她,握着她的双手,一步步教她曲家御灵的结印。
“织梦,我们是通灵族人,我们见灵渡灵亦可御灵。你渡化的每一个灵,都会将它生前的积缘赠予你,积缘愈多,你的御灵之术便愈是强大。”
“可是小姨,娘亲呢……”
“不要分心。你的祖父祖母,叔伯婶婶,姑姑爹爹……他们走的时候,都已将积缘赠予了你,他们都是很强大的人。往后遇事你也不必害怕,只要跟着小姨练好御灵术,没人能轻易伤你。”
曲涟漪一遍一遍教着,不厌其烦。织梦先是笨拙,后才摸了些门道,再后来已能让周身充盈着金光,在僻静的乡野间,格外耀眼。
“记得,我们不御灵便与常人无异,非不得已不要暴露在人前。余生要藏好自己,远离皇城,去你想去的地方,活下去。”
织梦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没有敢再问些什么。她知觉小姨的双手愈发的发凉,唇色也渐渐黯淡无光。
“织梦不要怕,你要记得,你的背后,还有整个曲家。”
日升日落,月朗星稀。
曲涟漪没日没夜地教着织梦御灵,织梦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却也不敢懈怠,她知道小姨一定很着急很着急。
三日后,小姨便走了。
走之前她同知梦只寥寥说了三句话,
“今日起,你叫孟之。”
“你娘亲,会回来的。”
“活下去。”
曲涟漪走的是与往生殿全然不同的方向。
她没有教织梦何为仇何为恨,亦没有教她宽恕与放下,往后余生该怎么走,织梦自己定。
而她此刻无比清楚自己要去向哪里。
“我要化鬼成魔,成为皇城永世的梦魇。”
【后来孟之很想很想告诉小姨,她活下来了。只是当她再见小姨时,她已变成孟之认不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