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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瞒天过海 曲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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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涟漪的灵从钟粹宫出来时,一群乌鸦正从蒙蒙亮的天空飞过。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穿过宫墙,穿过街巷,穿过郊野的薄雾,向着曲家的方向不停的走,那里有她的姐姐,有她的爹娘,有她所有的家人。
可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怨恨。
她本想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她是怎么死的,告诉他们皇家那些人是怎么眼睁睁看着她咽气的。
可她没想到,先看到的是火,熊熊大火。
曲家高悬的门楣在火光中坍塌,一群黑影从院墙翻跃而出,像一群嗜血的蝙蝠消失在晨雾里。曲涟漪僵在原地止不住地发抖,她认出了那些人的装束,是暗卫,是人皇的暗卫。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火海,热浪灼不伤她,她却疼得神魂都在颤抖。
她一间一间屋子地跑,一个一个亲人地找。爹娘的房里,两位老人并排躺在榻上,喉间一道利落的血痕,身下是一片血海。
姐姐的房里,她蜷缩着身子,被姐夫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身下,他们的身上千疮百孔血流成河,狰狞的双眼里全是不解与恐惧。
“姐姐……”她伸手摸了摸姐姐的脸,“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火势蔓延,房梁发出断裂的哀鸣。
曲涟漪一个一个地查看,一个一个地哭喊,直到她发现,
织梦不在。
那是她姐姐最疼惜的女儿,才将将四岁。她疯了一样在火海中穿梭,在每一间房里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来回往复地翻遍了院内的每一处角落。
可她依旧没有找到织梦。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整条街的百姓都围了过来,他们边哭喊边提着水桶往院落里泼水,也没能阻止这滔天火海将曲家二十三口烧成灰烬,辨不出人形。
百姓们一个个跪倒在曲家门前,泣不成声,那可是他们遵奉了世世代代的通灵族啊。
等曲织梦醒来,天已渐暗。
她躲在地窖的角落里,原本是想叫母亲着急来找她,谁叫母亲昨日只顾着和爹爹说话,都不陪她玩。
她躲了很久,久到睡着了,梦里母亲被一团浓烟拦住了前路,那烟很呛很呛,呛得人喘不过气。
织梦揉了揉鼻子,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当她推开地窖的门,那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终是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三日后,人皇讣告天下:
钟粹宫急报,曲妃娘娘难产,母子俱殒。人皇悲恸欲绝,辍朝三日。同日,曲家走水,曲氏一门二十三口,无一幸免。天火无情,诏令举国哀悼七日。追封曲妃为懿贤皇贵妃,以国礼葬于皇陵。曲氏满门忠烈,配享太庙,世代祭祀。
咸使闻知。
没有人知道,那夜暗卫的刀,比天火来的更快,更无情。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从地窖里爬出来的孩子,后来成了孟之。
皇城里,皇后常常半夜惊醒,说梦见曲涟漪站在她的榻前死死盯着她,日日都夜不能寐,终是让她动了胎气。
医官们匆匆赶来,说娘娘是要生了。人皇便守在殿外,来回踱着步,一刻不敢懈怠。
是个儿子。
人皇抱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婴儿若有所思,他看了很久,才从嘴里沉沉地说出两个字,
“临渊,”人皇徐徐道之,“临渊而立,望吾儿以后时时自省,不要重蹈为父的覆辙。”
皇子的降临,让宫内一扫阴霾,却是好景不长。
没了曲家的制衡与渡化,各处的妖魔蠢蠢欲动。人皇在御书房里撵碎了茶盏,愁得眉间都拧做了一团。
他飞书南陵宗,命他们务必坚守结界,广纳弟子,以备不测。
南陵宗,那是先人皇在世时就设下的武学大宗,约莫已经有八百多年了,南陵山修的是内功心法,武学正道,他们不过问朝堂,只除魔卫道,维护人界清宁。
南陵宗与通灵族本是人皇治世的左膀右臂,可如今,只剩南陵宗成了人皇最后的倚仗。
人皇秘密召来了怀安。
这少年不过十三岁,眉眼低垂,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他是暗卫中天资最好,心思最细腻的一个。
“朕要你,”人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皇子拜入南陵宗。”
怀安跪伏在地,听着人皇的密令:隐其身份,匿其行踪,勿使世人知皇子所在,护其周全,直至尔身死。
“你可清楚?”
“臣,领命。”
曲织梦是被一阵桂花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正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娘亲……”她软软唤了一声。
“醒了?”母亲放下木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晕不晕?”
织梦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
“家里!家里着火了!”
“傻孩子,”母亲笑着按住她,
“做噩梦了吧。你身子弱,在曲家宅子里总会梦见污秽,前两日还晕倒了,你爹爹便做主,让你搬到这郊野来住,清爽自在,养养身子。”
织梦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的笑容温婉如常,髻上的海棠花簪得好好的,连耳坠子都是她喜欢的那一对,碧玉的,会晃。
“来,”母亲牵起她的手,“带你见见李婆,以后她照看你起居。李婆是咱们家管事的婆娘,人虽笨了些,但靠得住。”
李婆是个痴傻的女人,见了织梦也不笑,就直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把手里刚蒸好的桂花糕往她嘴里塞。糕有些烫,织梦被烫得直吐舌头。
织梦觉得有些奇怪。一连几日李婆都不曾与母亲说话。可母亲却说,“许是乡下人怕生,”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
“织梦善良,可不能嫌弃李婆。”
寻常白日里,家里人总会轮流来看望织梦。
外祖父带着她在笆篱里种花,说等来年春天,这满院子都是红的粉的。
“外祖父,”织梦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挖土,“为什么要种这么多?”
外祖父眯了眯眼睛,“多种些,你就有花赏,有果子吃,不用跑远路。”
爹爹则教她识字,在泥地上划她的姓名——曲织梦,三个字,笔画多得她总也写不好,爹爹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
小姨曲涟漪来得最勤,但她从不进屋,总是一个人在河边的柳树下坐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望着潺潺流水发呆。
“小姨!”织梦从草丛里钻出来,裤腿上全都是泥,
“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曲涟漪猛地回过神,手里的柳条掉在地上。她看着织梦高举双手,捏着一只青蛙,鼓着腮帮子,瞪着圆眼睛。
“……青蛙。”她挤出一个笑,嘴角扯得有些僵,“织梦真厉害。”
“小姨你在想什么?”织梦把青蛙放进草编的小笼子里,仰头看她。
“没什么,”曲涟漪转过头去,“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曲涟漪望着流水不再说话,水面上的光斑一晃一晃。
织梦不懂,她跑回屋里问母亲,母亲正在给她缝一件新衣裳,针脚细密,头也不抬,“那是你小姨的伤心事,乖,咱不提。”
织梦趴在母亲膝头,看着针线穿梭。她忽然觉得小姨很孤单。
露往霜来,星霜荏苒。
曲涟漪蹲在柳树下,掐了一根柳条,折断,再折断,直到碎成一地绿色的屑末,融进泥泞的土里。
“要演到什么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要在这里陪织梦弄儿为乐到什么时候?”
“你们难道不恨吗?凭什么?凭什么曲家全族都是他人皇情爱的祭品?”
不恨,怎么能不恨,那把大火烧的是曲家几百年的基业,烧的是世间的天道正义,二十几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怎么能不恨。
但织梦是曲家仅剩的薪火,是通灵族能延续下去的最后希望,是那滔天罪恶里的一抹纯净,所有人都不忍她破碎,都想她再长大些,再长大些。
“涟漪,”姐姐按住她的手,那双手也在抖,“织梦她还太小。”
“那我呢?”曲涟漪猛地站起身,声音却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涟漪!”外祖父低喝一声,“小声些。”
曲涟漪僵在原地,她转过身,看见织梦正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还带着泥。
“小姨!”织梦跑过来,把花往她手里塞,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给你!我刚才摘的!可香了!”
曲涟漪低头接过那把野花,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快要握不住,她不得不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小姨你眼睛怎么红了?”织梦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风吹的,”姐姐走过来,将织梦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得像一抹纱,“河边风大,我们回屋好不好?小姨待会儿就来。”
“好!”织梦被抱起来,趴在母亲肩头,朝小姨挥挥手,“小姨快来!我给你留桂花糕!”
曲涟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又一根柳条折在她手里,已被攥成绿色的汁水,黏腻地沾在掌心,像血,又像泪。
她恨。她恨极了。她恨到想冲进皇城,想撕碎那对男女,想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可那孩子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说“给你”,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那星光熄灭?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柳叶的汁水混着泪水,一塌糊涂。
夜里,织梦透着窗棱看见外祖父和叔伯们在院子里讲话,讲的什么,她听不真切。她又看见小姨独自坐在月光里,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哭,又像在笑。娘亲坐在她的旁边,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夜半惊醒,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浓烟滚滚,母亲轰然倒地。
纵有千般温柔,终究是镜花水月,转头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