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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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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福利院的院子不算大,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边缘处裂开几道细缝,杂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中岛敦握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后背和手臂上昨天挨打的地方就传来闷痛。
中岛敦咬着嘴唇忍住疼痛没出声,只是一味地把扫帚往前推,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形成一团朦胧的雾。
他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抬起头,看见院长领着一群人走进来。
这家福利院的院长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脸上总是挂着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他身边跟着一个少年,白色头发,白色眼睛,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把纯白色的剑。
少年身后是五六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旧但干净的衣服,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中岛敦停下扫地的动作,站在原地,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那个白发少年转过头,白色的眼睛扫过院子,扫过滑梯和秋千,扫过墙角的灌木丛,最后落在他身上。
视线停留了大概两三秒,很平静的眼睛,看不见一点情绪,就像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然后少年转回头,继续听院长说话。
“……我们这里设施虽然不算最新,但该有的都有。”院长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自豪,“孩子们每天有固定的学习时间,三餐营养均衡,晚上九点准时熄灯。最重要的是,我们注重培养孩子们的纪律和责任感。”
白发少年点点头,没有接话。反倒是他身后那些孩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中岛敦。
中岛敦低下头,继续扫地。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院长领着那群人往楼里走。路过中岛敦身边时,院长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好好打扫,别偷懒。”
中岛敦点头,握紧扫帚。院长转身继续走,那群孩子跟在他后面。最后一个经过的是那个白发少年,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中岛敦一眼。
中岛敦恰好抬头,两人视线对上。
少年的眼睛很白,瞳孔也是白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中岛敦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那片白色里,瘦小的,脏兮兮的,握着扫帚的样子像个傻瓜。
少年看了他大概一秒,然后移开目光,跟着院长走进楼里。
中岛敦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他松开扫帚,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是昨天院长用藤条抽的,就因为他在吃饭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碗。
现在伤口应该破皮了,汗水渗进去时像针扎一样。
他继续扫地,把落叶和灰尘扫成一堆,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桶。做完这些,他走到水龙头边,拧开,用手接了点水抹了把脸。水很凉,冲掉了脸上的灰尘和汗,但也让伤口更疼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中岛敦就在院子里拔杂草。他蹲在墙角,一根一根地把杂草从水泥缝里揪出来,扔进塑料袋里。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楼里偶尔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说话声,还有院长带着那群人参观时隐隐约约的讲解声。
中岛敦没抬头,只是埋头拔草,手指被草叶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
傍晚时分,那群人出来了。院长依旧走在最前面,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白发少年跟在他身边,表情没什么变化,白色制服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淡。身后的孩子们看起来有些犹豫,互相看了看,小声说着什么。
院长在院子门口停下,转身对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点点头,然后蹲下身,平视着那几个孩子,说了什么。声音太轻,中岛敦听不清。
孩子们听了之后,互相看了看,然后摇摇头。少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对院长点点头。
院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随时欢迎。”
少年没接话,只是带着孩子们转身离开。一行人走出院子,消失在街道拐角。
院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了中岛敦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没说话,走进楼里。
中岛敦把最后一根杂草扔进塑料袋,扎好袋口,拎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扔掉。然后他回到院子里,把扫帚和簸箕放回工具间,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晚饭的铃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向食堂。中岛敦却不敢上前,他靠在工具间的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藤条。
“跟我来。”院长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中岛敦跟着他,穿过走廊,上楼梯,来到三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院长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
“进去。”院长说。
中岛敦顺从地走进去,房间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某种陈年的酸腐气。他刚站稳,门就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扣上。
随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他听见院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好好反省!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脚步声远去,然后消失消失。
中岛敦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墙。膝盖碰到地面时,传来一阵刺痛。大概下午拔草时跪得太久,膝盖磨破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却触到湿漉漉的血迹。
黑暗很浓,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睁大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带着细微的颤抖。
后背的伤在黑暗中更加清晰,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到那片火辣辣的疼痛。胃也开始疼,他中午只吃了半碗饭,因为院长说打翻碗的人没资格吃饱。
中岛敦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涌上来,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流出来。
院长说过,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没资格哭。哭也没用,没人会听。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疼痛和饥饿是清晰的。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因为移动裂开,血渗出来黏在裤子上。后背的伤也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
他尝试站起来,但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黑暗里,中岛敦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那个白发少年。白色少年看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厌恶或怜悯。
他像看一件普通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留下来,会不一样吗?中岛敦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那个人也会像院长一样,觉得他是垃圾,是累赘,是没用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其他孩子回宿舍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中岛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睡意断断续续地袭来,但每次刚要睡着,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把他拉回清醒。
他就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浮沉,脑子里闪过破碎的画面:院长挥下来的藤条,其他孩子躲闪的眼神,食堂里空了一半的碗,还有那双白色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夜。黑暗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咔哒——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中岛敦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有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微弱,大概是走廊里夜灯的光。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轮廓模糊。但中岛敦能看见那人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那人走进来,几乎没发出声音。门在身后合上,黑暗重新笼罩,但中岛敦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缩了缩身体,背紧紧贴着墙。
那人蹲下来,距离开始变近。中岛敦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阳光的味道,然后他看见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是眼睛。
白发少年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十字星图案。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足够清晰。
十字星缓慢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照亮了少年小半张脸——白色的睫毛,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中岛敦盯着那个发光的十字星,忘了呼吸。少年也看着他,白色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少年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