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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证人
沈照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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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先去了地下车库。
程砚本来想让他跟着上楼看死者房间,但他没接这个安排,只说了句"车库先看"就进了电梯。程砚没空跟他争,上面还有一摊事。
地下二层灯光惨白,排风扇嗡嗡转着,地面反着一层薄水。B区到A栋的连通电梯在最里面,警戒带刚拉上,旁边站着个打哈欠的辅警。
沈照野走过去的时候,辅警下意识挡了一下:"还没开放——"
"程砚让我来的。"
辅警犹豫了一秒,让开了。
电梯门口地面有一大片被来回踩过的水印,大部分是今晚警察和法医的,鞋底纹路杂乱,互相压着。沈照野没急着看这些,他先退后两步,看整体。
车库地面从坡道口往里有一条水线,雨水顺着斜坡自然往下漫,到了平地之后会分流。正常情况下,水渍边缘应该是均匀的。但在连通电梯门口左侧大约四十公分的位置,有一段水渍边缘明显被什么东西压断过,形成了一道不到十公分的弧形干印。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
不是鞋印。更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时底部边缘蹭出来的——一只包,或者一件硬质外套。拖的人走得不慢,弧线很短,没有停顿。
"这个位置拍过没有?"他问辅警。
"应该……拍了?我不太确定。"
沈照野没说什么,掏出手机自己拍了几张。闪光灯在车库里弹了两下,把那道弧痕照得更清楚了。他又往电梯按钮方向看了一眼——按钮面板上有很多指纹,但最上面一层覆盖的那一枚,位置偏低,大概在面板底部三分之一处。
正常人按电梯,手指会落在按钮正中间。偏低,说明按的时候手上可能还拿着东西,不方便抬太高。
他把这个也拍了,然后站起来,往坡道出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
陆既明。
他大概是从正门绕过来的,大衣上的雨水已经半干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打印件。两个人在车库拐角差点撞上,距离一下被压到不足半米。
灯管在头顶滋滋响。
沈照野侧了一下身让开。动作本身很自然,但他让的幅度比正常会让的大了一点——多出来那么十公分左右。
陆既明也停了一步。他没马上说话,先看了一眼沈照野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车库有东西?"
"电梯口有拖拽痕,按钮指纹位置不对。今晚有人从这儿带着东西离开,走得不慢。"
陆既明点头,没追问细节。他把手里的打印件递过来。
"死者房间搜出来的。"
沈照野接过去翻了一下。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翻拍的旧报纸版面,标题是《青岚高架坍塌事故责任认定公布》。报纸右下角空白处,红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你那天真的看见了吗?
"原件呢?"
"他妻子说烧了,三天前。这是她偷拍的。"
沈照野拿着那张纸站了几秒钟,车库的冷气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纸边微微抖。他把打印件还回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但递的动作比接的时候慢。
"上去吧。"陆既明说。
他没等沈照野回答就转身先走了。
——
楼上,询问室。
邹文清的妻子坐在对面,两只手攥着一个纸杯,杯沿已经被捏出了褶。她头发半湿,物业给找的毯子裹在身上,眼妆花成两道灰黑的痕迹。旁边原本跟着来的外甥被拦在了门外。
程砚坐在主问位,陆既明进来后坐到侧面,翻开笔录本。询问室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墙角的出风口有一点锈迹,吹出来的风带一丝铁味。
"你丈夫今晚出门前做什么?"程砚先问。
女人眼泪还在掉,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吃完饭就一直在阳台抽烟……后来说下去走走,我没在意……"
"几点?"
"九点多?我在看电视,没看表。"
"他最近状态怎么样?"
女人嘴唇抖了一下:"不太好。"
"什么样的不太好?"
"晚上睡不着,老做噩梦。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我问他他也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星期左右。"
程砚记下来。两个星期,不是一两天,说明事情有积累。他当时初步在想的方向是债务或者感情纠纷——中年男人,长期失眠,半夜坐在客厅不说话,对得上。
"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冲突?欠过钱?或者——"
"没有。"女人摇头,"他生意还行的,没欠过钱。"
"感情方面呢?"
女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别的人。我们感情一直还行的,他不是那种人。"
程砚在本子上画了个叉,把情杀这条暂时放一边。
陆既明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邹太太,你丈夫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女人手指一紧,纸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个反应比回答来得快。
"什么东西?"她说。
"快递,信件,或者什么人发来的消息。"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就是那张旧报纸翻拍的打印件。另一份——她拍了两份。
"上周寄来的。他看完脸色就变了,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让我看。后来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拍了。"
"原件怎么处理的?"
"他烧了。在洗手台上点的火,差点把报警器触发了。"
程砚把这张纸接过来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字迹。他正要接着问,女人突然自己又开口了。
"他最近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有天晚上喝多了,突然问我——一个人如果当年没看见,却说自己看见了,后来那件事死了人,算不算他的债。"
程砚手里的笔停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笑了一下。"女人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他这几年老梦见桥塌。"
询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那点铁锈味的冷风。程砚把笔放下,没有立刻追问。这个节骨眼上再逼一句,女人只会哭。
他换了个方向。
"昨天晚上九点左右,你丈夫有没有接过电话?"
"接过。"
"谁打的?"
"不知道,号码没存过。"
"你听见内容了吗?"
"只听见一点。他先问对方是谁,然后突然站起来了,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再后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
"最后一句呢?"
"只听清了三个字——别找我。"
程砚点了点头,没再继续。他看了一眼陆既明,对方正在笔录本上写着什么,写得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技侦小吴探进半个头来,脸色有点不对。
"程队,两个事。"
"说。"
"第一,邹文清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A栋地下车库B区,跟沈顾问判断的一样,有人从那个方向走的。第二——"
他停了一下。
"我们恢复了一段录音。邹文清上楼之前大概一分钟删掉的,本地存储,没上云。"
"放。"
小吴把手机接上外放,音量拧到最大。询问室里响起一段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走路,或者刚跟什么东西较过劲。背景里有风,和很远的车流声。
然后邹文清的声音响起来,压得极低。
"我那天……其实没看见。"
录音断了。
女人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摊。
程砚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外放的黑屏,一时没有动。他早先想的那些方向,在这六个字面前全散了。
桌对面的女人已经开始发抖。
陆既明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传沈照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