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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邹文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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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文清掉下来的时候,雨正往临岚市脸上抽。
夜里十点二十一分,临江壹号A栋东侧花池里砸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水泥从高处扔下来。保安老孙先听见的,跑过去时腿软了一半,手电光在雨幕里晃了三次才照清——脸朝下,脖子拧成一个活人不会有的角度。
老孙吐在了花池边上。
十点二十三分报警,十点三十一分程砚下车。
雨实在太大,伞撑开就被风掀翻,他干脆收了塞进后腰。穿过中庭的时候踩进一个水坑,左脚袜子当场湿透,他低头骂了句操,然后继续走。临江壹号平时安静得跟银行金库似的,今晚全乱了套,住户堵在玻璃门后面举手机拍,一排屏幕在雨雾里亮得刺眼。
物业经理扑过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白:"警官,人不是我们——"
"监控先锁。"程砚没看他,"楼顶走廊电梯大堂,全封。哪个环节放人上去,我封哪个。"
尸体在花池和石砖路之间,压塌了两丛冬青。法医还没到,警戒带才拉开第一圈。程砚蹲下去,先看手。
左手半攥,指甲缝里有泥。右手食指关节破了皮,磕过硬东西。上身灰衬衫,西裤,皮带扣没松,鞋也在——不像挣扎过,但也不像自己想跳的人。
手机不在身上。
程砚把这一点先记住了。他自己到哪儿都揣着手机,连蹲坑都不撒手。一个人真打算从二十七楼跳下去,手机不会先处理掉。
"身份出了没?"
年轻刑警递来物业登记表:"邹文清,四十一,A栋2704,咨询公司合伙人,已婚,妻子同住。"
程砚扫了一眼就还回去,站起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厅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技侦补发的住户底册,最底下多了一条备注。
青岚高架坍塌案——出庭证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雨顺着眉骨往眼睛里灌,他抹了一把没抹干净。
顶楼天台的防火门半敞着,被风撞得砰砰响。程砚推门出去,积水没过鞋面,取证灯还没到,他用手机电筒先照了一圈。
两串脚印。
一串皮鞋,从门口直奔护栏方向,没有折返。另一串运动鞋,轨迹更乱,在天台边缘来回挪过,最后停在护栏斜前方大约一米的位置。
"取证灯上来再说,先别动。"程砚蹲到护栏边,看见内侧三十公分处有一道很短的擦痕,像鞋底打滑蹭出来的。
他正要拍照,身后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先上来的是技侦小吴,扛着设备箱,后面跟了个人。
那人没打伞,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深色外套肩膀那一片颜色更深,显然淋了一路。个子比程砚高半头,瘦,脸上棱角重,进门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积水的走向,然后才抬眼扫天台。
程砚认出他了。
或者说,不可能不认出来。
沈照野。
七年前青岚高架案那个现场重建专家,后来被庭审打掉、停职、从系统里消失了好几年的那个沈照野。市局上个月发过一份外聘顾问名单,他的名字排在最后面,程砚当时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当回事。
没想到今晚就碰上。
沈照野没有先跟他打招呼。他走到天台边缘,在运动鞋脚印旁边蹲下去,看了大概十秒钟,说了句:"这个人站这儿的时间比那个人长。"
"你怎么看出来的?"程砚问。
"积水渗入程度。皮鞋那串边缘锐利,是快步走过去直接到位。运动鞋这边泥水被反复踩开过,至少站了两三分钟。"
程砚没接话,心里把这个判断先存着。来的路上他初步倾向于情杀——中年男人,深夜,楼顶,挺常见的。但两组脚印的站位太安静了,没有追,也没有缠。
"护栏那道擦痕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照野站起来,"不是外侧,是内侧。方向也不对。"
"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把他推出去,身体会往外翻,鞋底蹭的应该是护栏顶沿外侧。现在这道痕在内侧偏下,更像他自己脚底打滑,重心突然后仰。"
程砚皱了下眉:"你是说自杀?"
"我是说他摔出去之前有一个失去平衡的瞬间。原因还不好说。"
这时候技侦小吴把设备架好了,补光灯一开,天台亮了大半。程砚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灯光里又出现一个人影。
灰黑色大衣,走路很稳,不快不慢。哪怕是凌晨被叫起来赶过来的,衬衫领口也扣得整整齐齐。
陆既明。
市检察院公诉一部的主办检察官。程砚今晚报上去的案子被检方提前介入,这本身就不太常规——一般坠楼案不会这么快惊动检察院。除非有人在系统里看到了那条备注。
青岚高架坍塌案。出庭证人。
陆既明走上天台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程砚,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不到两秒。
沈照野正蹲在取证灯边上看鞋印。灯光从下往上打,半边脸亮得刺眼,另外半边沉在雨雾里。他还没注意到陆既明。
但陆既明已经停住了。
就那么两三秒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停顿。程砚当时正在跟技侦交代拍照顺序,小吴在调灯。天台上风大,雨还在下,什么声音都有。
陆既明收回视线,走到程砚身边:"初判?"
"还早。两组脚印,手机失踪,楼顶有第二人存在的可能。死者是青岚旧案证人。"
"我知道。"
陆既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被风削得很薄。程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沈照野这时候站起来了,转身,看见了陆既明。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短到旁边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程砚的余光扫到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沈照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程砚:"楼下车库查了没有?"
"还没。"
"死者手机如果被人拿走,最快的离开路线是地下车库,不是正门。这个点大堂有人,车库没有。"
程砚把这条记下来,回头叫人去封车库监控。
陆既明站在原地,雨打在他大衣肩膀上。他看着沈照野走到天台另一头去看护栏外沿的时候,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开口的理由。
程砚从天台下来之前把那条备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青岚高架坍塌案,出庭证人。
一共九个。今晚躺下去一个。手机被人拿走了。
他关掉屏幕往楼下走。左脚袜子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