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17、心事 小亮做了一

　　小亮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海，还是那棵柳树，但沙滩上只有他和航启两个人。
　　航启光着上身站在海水里，背对着他。海水没到腰际，阳光照在他背上，那些旧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小亮朝他走过去。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他走到航启身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背。
　　航启转过身来。
　　梦里的航启和平时不一样。他的眼神很温柔，嘴角微动，伸手摸了摸小亮的脸。
　　然后航启低下头，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
　　小亮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灰色的墙皮，脱落的那一小块。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枕头都被打湿了一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航启的床。航启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小亮坐起来，用手捂住脸。
　　他刚才做了什么梦？
　　梦里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海水、航启的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一眼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想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他十五岁，不傻，也不是完全不懂。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像是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他连钥匙都找不到。
　　他只是觉得害怕。
　　害怕自己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磨磨蹭蹭地起了床，磨磨蹭蹭地洗了脸刷了牙，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
　　航启不在宿舍。大概又去晨跑了。
　　小亮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
　　他没有等航启回来，自己下了楼，去早餐店吃了两个包子。老板娘问他怎么一个人来，他说航启有事。
　　吃完包子他没有去酒吧，而是去了海边。他沿着海岸线走，走了很久，走到腿有点酸。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海面发呆。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他努力不去想，但越不想越要想。
　　为什么他会做那样的梦？
　　他上网搜了一下，搜“做梦梦到一个人代表什么”。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因为白天想多了，有的说是因为感情投射，还有的更离谱。
　　他关掉网页，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算了，不想了。
　　但不想不代表不存在。那天他一整天都没去酒吧，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航启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看书。
　　“去哪儿了？”航启抬起头看他。
　　“海边。”小亮把书包放下，不敢看航启的眼睛。
　　“一个人？”
　　“嗯。”
　　航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小亮平时话多得不行，今天却格外安静。
　　“怎么了？”航启放下书。
　　“没事，”小亮，“就是有点累。”
　　他脱了鞋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航启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小亮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每天去酒吧了。有时候说要写作业，有时候说同学找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不去了。
　　航启察觉到了变化，但不明白为什么。
　　他试着问过一次：“酒吧不去帮忙了？”
　　“啊，去，今天有事。”小亮匆匆忙忙地说完就走了。
　　航启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小亮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皱了皱眉。
　　朱哥也发现了不对。
　　“小亮这几天怎么没来？”朱哥问航启。
　　“不知道，”航启。
　　“你俩吵架了？”
　　“没。”
　　朱哥看着航启的表情，觉得不像在说谎。但小亮突然不来了，总得有个原因。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朱哥半开玩笑地问。
　　航启白了他一眼。
　　小亮确实在躲航启。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做梦之后，他每次看到航启，脑子里都会冒出梦里的画面。航启的侧脸，航启的背，航启近在咫尺的脸。
　　他不敢看航启的眼睛，怕被看出什么。
　　但航启什么都没看出来。航启只是觉得小亮变安静了，话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了。
　　这种安静让航启不舒服。他习惯了小亮在身边闹腾，习惯了小亮叫他“哥”，习惯了小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现在小亮突然安静下来，整个宿舍都空荡荡的。
　　有一天晚上，小亮回来得很晚。航启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着。他听见小亮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了鞋，钻进被子里。
　　“去哪儿了？”航启在黑暗中问。
　　小亮吓了一跳：“你还没睡？”
　　“等你。”
　　两个字，简单，干脆。但小亮听了心里忽然一阵酸。
　　“跟同学出去了，”他。
　　“哪个同学？”
　　“周晨。”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周晨，小亮在学校的朋友，来过几次宿舍，是个挺阳光的男孩。
　　“早点回来，”航启。
　　“嗯。”
　　然后是沉默。
　　小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能感觉到航启就躺在旁边的床上，离他不到两米。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以前，两个人晚上会聊天。他叽里呱啦说一堆学校的事，航启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距离远。
　　现在他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地存在。
　　是他自己垒起来的。
　　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航启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
　　他做了那个梦，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天，周晨约他出去打球。两个人在学校篮球场上打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坐在场边喝水。
　　“你最近怎么了？”周晨问，“感觉你魂不守舍的。”
　　“有吗？”小亮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有啊。你以前打球可猛了，今天投篮都没中几个。”
　　小亮没说话。
　　周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亮摇摇头。
　　“跟你哥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小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他怎么能跟周晨说“我做了个关于航启的奇怪的梦”？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没什么，就是暑假过得有点烦。”他找了个借口。
　　周晨半信半疑，但也没追问。
　　打完球两个人在学校门口分开，小亮一个人走回酒吧的方向。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不想去酒吧。
　　不是不想见朱哥，是不想见航启。
　　他站在路口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回了宿舍。
　　航启不在。
　　小亮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手机上的新闻、视频、段子，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飘到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个脱落的墙皮还在，灰色的底色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他想起航启刚搬进来时，说要把墙补一补。后来一直没补，大概是忘了，或者觉得无所谓。
　　小亮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找航启，想跟以前一样叫他“哥”，想听他应一声。
　　但他忍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航启给他洗床单用的一样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勒得很紧。胸口那里热热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比平时快。比跑步完了还快。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航启今天给他吹头发了。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航启什么都没说，拿了个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扑在后颈上，痒痒的。航启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耳朵，凉凉的。他的心跳就是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温温的，痒痒的，从耳朵后面一直蔓延到整个胸口。对爸爸的感情不是这样的。对朱哥不是。对周晨也不是。只有对航启。
　　对爸爸的感情是亲情。对朱哥的感情是感激。对周晨的感情是友情。
　　那对航启呢？
　　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定义。
　　他只知道，他想每天都看到航启。想听航启叫他“小亮”。想航启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他。想航启做的每一碗面。
　　这不是普通的“想”。
　　是一种让他心里发酸的“想”。
　　窗外的海浪声和以前一样，很远，很轻。但小亮觉得今天晚上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这种安静会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他和航启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小亮闭上眼睛。
　　他又做梦了。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人。
　　但这次他没有走过去。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