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害俱全（万人嫌）》猪子二娘

6、钻狗洞般的逃离 想起第一回

　　要死了吗？
　　也好……

　　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方以钦的腰，带着他破开水面。

　　“咳咳！咳咳咳！”
　　方以钦趴在泳池边缘，咳得撕心裂肺，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水顺着头发下淌，那颗被点浓的泪痣又缩回淡淡的模样。

　　刚从死亡边缘线回来，方以钦心慌的很，他抬眸，想要道谢，发现眼前人是程琛。

　　程琛此刻也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死死地抱住瘫软在池边的方以钦的肩膀。

　　那一瞬间，方以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琛。

　　那时候他刚被方家认回去不久，还住在阁楼里。方识祯过生日，大办宴席，方父让他出席，忘了他只有不合身的旧衣裳，几岁大的小孩也已经懂了势利，有几个方识祯的朋友甚至刻意为难他，笑方以钦连刀叉的用法都不会。

　　方以钦长那么大哪吃过海鲜，手上的刀叉都险些要滑落。

　　“跟着我的动作。”方以钦快要哭出来，听见旁边传来声音。方以钦顺着声源望过去，是个长得极高极好的少爷，比他高了两个脑袋不止，看上去和他们这群小孩不一样，已经是个出落的气质少年了。

　　少年眉目清冷，但眼神柔和：“不会用刀叉有什么关系，本来也不是外国人。慢慢来，不要急，很快便能学会的。”

　　少年动作斯文，一步步使用着餐具，方以钦照猫画虎，倒也掌握了精髓。

　　饭毕，聚会将散。少年也跟着人群起身，临走前又回过头看愣在原位的方以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方以钦手中。

　　“擦擦嘴巴。”少爷拍了拍方以钦的头，目光冷冷扫过不远处几个想搞事的面孔，“别怕，不过是几个无能的鼠辈，他们不敢明着面叫板，便只敢背地里使绊子。”

　　“只有弱者才成群结队。”
　　“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时，几岁的小方以钦还听不懂这段略有深意的话。他只是呆呆看着眼前人，想要记住这位恩人的全部。

　　好看的面颊、美丽的灵魂、还有，儒雅的名字。

　　程琛。

　　方以钦仰起头，看着程琛。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都像公鸭呛水。

　　“刚刚，谢谢你救我……”方以钦好不容易调整好状态，眼里也因为方才的回忆泛起一番暖意。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饭桌前无助的孩子，而程琛，还是那个会向他伸出手的少年。

　　他还是那么好。
　　方以钦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来。

　　程琛低头看着早失体面的衣着，又看了看满是窃窃私语的四周，人群里，程父的眉头紧皱。

　　连带方以钦身上因浸水后显得发透的衣服，一切都是那么糟糕。

　　“方、以、钦。”明明声音已经体贴得压得够低，却还是带着山雨欲来的感觉，令方以钦为之一颤。方以钦知道程琛是生气了，他想要开口解释自己真不是有意的，刚才，是有人故意为难他。

　　方以钦寻找着赵卓远的身影，只捕捉到对方同样湿漉的背影。

　　“我、我可以解释的。”
　　“事到如今解释有什么用？”

　　程琛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可你非要在我父亲的寿宴上，用这种丢人现眼的方式，把程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你要是想走、想死，最好离得远远的，不要让家族都为你蒙羞。”
　　“听好，现在就滚到房间去，宴会结束之前，我不希望再在任何场合看到你。”

　　程琛的话字字冰冷，不带一丝体恤。
　　没有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也没问他怕不怕。
　　只在乎他丢了程家的脸。

　　落水带来的刺骨凉意，远不及心口骤然塌陷的那处。

　　“我知道了。”程琛已经有了定论，多说也是无益，方以钦不打算再为自己辩解。他拢了拢黏在皮肤上的湿裙摆，佯装体面地朝着在场的各位宾客抱歉一笑，这才垂着头快步离开。

　　湿透的裙摆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砸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方以钦知道自己失了态，宁愿绕偏远些的路回去也不敢走正门，正门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只会有更多猎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程琛让方以钦到房间呆着，方以钦理解，却不想这么做。方以钦觉着他的心也被泳池里的水泡得蓬松，像是海带，无数的思绪纷纷扰扰，聚不成一个具体的模样。

　　程家老宅的后花园很大，栽满了名贵的花木，远处宴会厅的喧闹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死寂。
　　想来不会有人经过。

　　方以钦宁愿躲在后花园，也不想再踏入程家老宅。

　　空气里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这让方以钦感到一种安心。像是小时候母亲带他回到乡下的老家，雨珠滴滴答答，风也不大，就像是被庇佑在乡土的怀里。
　　自在、轻盈。

　　不知不觉，方以钦走到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挡住了去路。墙很高，青砖砌的，顶上有防护栏。方以钦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个洞。

　　狗洞。
　　不大，边缘还沾着湿泥，但方以钦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钻得过去。

　　他蹲下来，手撑在地上，犹豫了。
　　真的要钻吗？

　　他是程家的少夫人。不男不女、丢人现眼、让程家蒙羞的少奶奶。可少奶奶也是个人。方以钦是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想要逃离，不想回去面对那些窃窃私语和刀子一样的目光，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客房，不想等到明天早上，程琛用那种“你怎么还在”的眼神看他。

　　他想出去。哪怕只是出去喘口气。
　　方以钦深吸一口气，趴下来，往洞里探了探头。

　　“优雅的lady，似乎不该用种方式退场。”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带着点笑意。

　　方以钦吓了一跳，脑袋磕在砖沿上，疼得他龇牙。他捂着额头抬起头，一个人影在身后晃过。

　　月光很淡，路灯也不亮，但方以钦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是你？”方以钦简直不敢相信，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偶遇当初那个捡到他钱包的男人。

　　实在是太过惊讶，方以钦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跌坐回冰冷的泥地上，裙摆彻底沾满了污渍，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这副样子，比那天在公交站丢钱包还要狼狈百倍。骆少谦觉得眼前这位程夫人总是能给他带来额外的惊喜。

　　骆少谦随手熄灭手上燃了半截的烟，斜斜地靠在树旁。他今天是被邀请来参加程父的生日的，老实说，作为不算小的官员，出席这种场合属实不妥，奈何妻子与程家关系甚笃，骆少谦和程琛也算是相熟，思来想去，还是别拂了人家的意。

　　“想出去？”骆少谦目光落在方以钦沾满泥的指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上前，低头寻找着什么，很快，他微微侧身，指了指旁边一处砖石略有凹陷的墙面。

　　“从这儿，踩着那块砖，手扒住上面，我托你一把，比钻洞体面点。”骆少谦说着，已经背过身拍了拍肩膀，“要是担心滑倒，踩我也行。”

　　方以钦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面墙。墙不算特别高，但对他现在这副打扮来说，属实不容易。

　　可、他就这么随意的去踩一个陌生人的肩膀？
　　方以钦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从未和除了程琛以外的男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是这般逾矩的帮助。可眼下，人家都好心到这儿了，也确实是个比爬狗洞更体面的方法。

　　哪有人没苦硬吃？
　　方以钦咬了咬牙，也顾不上裙摆和身上的泥水了，扶着粗糙的墙面，颤巍巍地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在骆少谦的肩头。

　　男人的肩膀很稳，隔着风衣和衬衫也能感觉到下方坚实的力量。骆少谦直起身，方以钦惊呼一声，本能地扒住了墙头。骆少谦在下面稳稳托住他的脚踝，往上一送——

　　方以钦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攀上了墙头。他骑在墙头上，身体的战栗还没消失，视野却豁然开朗。别墅外，车辆川流不息，马路上热闹极了。

　　骆少谦向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借力一蹬，手便轻松地搭上了墙头，利落地翻身而上，先一步下了墙，冲着方以钦伸出手；“还没完呢。”

　　“下去很容易的，你跳下来，我会接着你。”

　　方以钦看着地面，还是有些害怕。围墙有四米多高，要是出了意外恐怕会摔得很惨。

　　“信我一次？”骆少谦像是读懂了方以钦的沉默，朝他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要是你出了事儿，我也不活了。”

　　一本正经的玩笑话。

　　方以钦自不会将陌生人的承诺当真，可骆少谦这么一说，也奇异地驱散了方以钦心头的惶恐，他眼一闭，心一横，朝着骆少谦的方向跳了下来。

　　果不其然，方以钦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稳稳地放在了地上。只是短暂的接触，骆少谦便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谢、谢谢您……”方以钦不太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真巧，您又帮了我一次。”

　　“举手之劳。”骆少谦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方才接住方以钦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但他记不清在哪闻过，“接下来想去哪儿？我送你一程？深更半夜你一个人也怕意外。”

　　方以钦茫然地看了看车水马龙，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他只想着出来，却没想过新的目的地。

　　“总之、剩下的我自己可以的。”方以钦虽然也迷茫，但不想再麻烦别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近乎陌生的人。

　　他想着自己也可以搭个公交离开嘛。
　　小手一伸，发觉自己连手机都没带上。

　　“那个，您能借我几块现金吗？”
　　骆少谦投来疑问的目光。

　　“其实我……”
　　“咕——”话说到一半，一声清晰而绵长的腹声，汽车鸣笛般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