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恨 距离那 ...
-
距离那场产房里惊心动魄的变故，一晃便是大半年时光。
这漫长的日子里，纪栖果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降生在爱恨夹缝中的女儿，她心底也从未生出半分想要相见的念头。那段被迫承受的孕育、生产带来的创伤，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身心深处，迟迟无法消散。
产后留下的种种生理后遗症，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的身体。往日鲜活的身子被耗得亏虚孱弱，经常性的头晕心悸挥之不去，夜里更是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到天光微亮也无法安稳入睡。肠胃的不适感反复袭来，精神紧绷之下，躯体各处时不时传来莫名的酸痛，往日里偶尔的挣扎反抗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心理上的煎熬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家破人亡的伤痛、被强行禁锢的屈辱、毁掉一切的恨意，还有心底那份无法释怀的愧疚，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她试过调整自身状态，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走出这片灰暗的泥潭。曾经心里残存的些许期盼尽数磨灭，她彻底放弃了自我救赎，整个人日渐消沉，眼里再也寻不到半分光亮，日复一日被困在这座奢华冰冷的别墅之中，如同失去灵魂的傀儡。
江黜始终恪守承诺，从未将孩子带到她面前，也明令别墅所有人不得提及相关字眼。他依旧小心翼翼地守在纪栖身旁，用尽心思弥补过往犯下的过错。看着她日渐萎靡消沉的模样，他满心愧疚与心疼，往日里强势的掌控欲尽数收敛，对她的管束也渐渐放松下来。只要是不会伤害到她自身的请求，他都会下意识应允，只盼着她能稍稍舒展心绪。
转眼便到了除夕之夜。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热闹氛围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绚烂的烟火时不时划破暗沉的夜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处处都透着团圆喜庆的气息。可这份热闹，半点都照不进纪栖封闭的内心，别墅里依旧冷清寂寥，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
沉寂许久的纪栖，这天难得主动开口说话。她神色平静，语调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看向守在一旁的江黜。
“外面到处都在跨年，我想出去看一看烟火。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就当是最后一次，带我去高处看一看吧。”
大半年来，纪栖始终沉默寡言，极少主动提出任何要求。突如其来的心愿，让江黜心头微动。他只当她是沉闷太久，想要借着新年的氛围稍稍散心，心中的戒备彻底放下，满心都是迁就与怜惜。
“好，我带你去。”
江黜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答应下来。他亲自驱车，带着纪栖离开了困住她许久的别墅。为了让她能够安心放松，他将随行的保镖全都安排在楼宇楼下等候，独自一人陪着纪栖，登上了城市中心最高的露天观景天台。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席卷天台，吹动两人的衣衫。脚下是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远处接连不断炸开的烟火绚烂夺目，夜空被映照得五彩斑斓。万家灯火团圆，岁岁期盼新生，可眼前的美好景致，却丝毫无法温暖纪栖冰冷的心。
江黜看着她安静凝望夜空的侧脸，眉眼难得平和，心底悄悄浮起一丝卑微的希冀。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愿意主动接触外界，愿意看一看人间的热闹。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是不是好看？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想出门了。你能想开，真好。”
纪栖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语气温顺又轻柔，像真的彻底释怀了一般。
“嗯，好看。我就是特意来这里，等十二点的烟花。”
江黜彻底松了口气，眼底漫开浅浅的暖意。他真的以为，她熬过去了，愿意放下爱恨，愿意陪着他好好过完往后的每一年。
他甚至开始期许未来，轻声许诺：“以后每一个除夕，我都陪你。年年岁岁，都带你来看烟花。”
纪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立在天台边缘，任由冷风吹拂着单薄的身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哪里是想开了。
她只是看够了这人间，看够了他虚假的弥补，看够了这被他一手摧毁、只剩牢笼的人生。
站在高空之上，尘封多年的过往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最初在英国漫天风雪的夜晚，她无意间递出的一点暖意，成了困住江黜一生的执念。他生长在扭曲病态的家庭之中，亲眼目睹父亲以爱意当作牢笼，硬生生囚禁直至逼死自己的母亲。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偏执地认定，深爱便是不顾一切的占有，是牢牢禁锢，是铲除所有靠近心上人的阻碍。
为了这份偏执的念想，他毅然回国，亲手毁掉她相恋的爱人，步步算计瓦解她安稳的家世，一点点碾碎她所有的尊严与骄傲。走投无路之时，她曾卑微地跪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只为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父母，不得已说出违心顺从的话语。
可这份哀求，终究没能换来半分放手。最终双亲惨死，至亲尽数离去，压垮纪栖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落下，她的心神早已在无尽的伤害里濒临破碎。
世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大多是埋怨心底仍有不舍，恨意深处依旧藏着柔软。可纪栖与江黜之间，从相识纠缠到如今，自始至终，只剩下浸透鲜血的纯粹恨意。他借着爱的名义，亲手摧毁了她完整的世界；她怀着彻骨恨意，一心只想拉着罪魁祸首一同坠入深渊。
热闹的跨年倒计时声响隐约从下方城市传来，距离新年零点钟声敲响越来越近。纪栖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到天台最边缘的位置，身下是万丈高空，冷风呼啸着擦过耳畔。
她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尚且还心存期许的江黜，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冷冽得如同冬日寒冰，瞬间击碎所有温柔假象。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纪栖猛地伸手，牢牢拽住江黜的衣袖，带着决绝的力道，一同向着高空之外纵身跃下。
失重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两人，身体飞速朝着下方坠落。慌乱转瞬即逝，江黜非但没有挣扎躲避，反而低低地笑出声，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偏执。他伸出手臂，死死将纪栖紧紧扣在自己怀中，滚烫又疯狂的吻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风里散开。
“一起死也没有关系，就算踏入黄泉轮回，下辈子，你也依旧只能属于我。”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过往所有的伤害、执念、纠缠尽数在脑海里闪过。纪栖靠在他的怀抱里，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绝望。她轻轻开合嘴唇，微弱的话语消散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像是在叹息过往，又像是在诉说心底最深的悔意。
“我真后悔……江黜，当初真该让你冻死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
就在这一刻，浑厚庄重的新年零点钟声准时响彻整座城市。
钟声隆隆，宣告着崭新一年正式到来，人间处处迎来新生与希望。
而天台之下，两条深陷爱恨孽缘的生命，伴随着迎新的钟声，一同重重坠落，彻底坠入无边无间的深渊之中。
一场以偏执执念开场，以血海深仇相伴的焚心劫难，最终再无任何辗转余地。
他假借爱意，屠戮了她的整个世界；她手握恨刃，终结了彼此纠缠不休的一生。
这段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相许的牵绊，轰轰烈烈落幕，到头来，这份扭曲偏执的情感，终究不配称□□意。
烟火依旧在夜空盛放，钟声久久回荡人间，世间团圆岁岁如常。
唯独两个被爱恨困住的人，从此尘缘散尽，再无来生相逢。
漫天绚烂的烟火还在不断炸开，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欢呼声、倒数声、笑语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热闹盛大到极致。
可这份人间新春的热闹，再也传不进地面那一滩死寂的血泊里。
楼下安保与保镖听到巨响的瞬间，全部疯了一般冲过来。
短短几十秒，人群围拢、车辆疾驰、急救警笛撕裂新年的夜空。
救护车火速抵达现场，医护人员拼尽全力展开抢救，按压、除颤、输液，所有能用上的急救手段全部用尽。
可一切，早就晚了。
从万丈天台垂直坠落，没有任何缓冲，两人落地的瞬间，便已然断绝了所有生机。
江黜死死抱着纪栖的姿势，至死都没有松开。
他到死，都牢牢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哪怕血肉模糊、哪怕骨碎身陨，他最后本能的执念，依旧是护住她。
医护人员最终只能无奈宣布，两人当场死亡，无任何生命体征，彻底失去所有抢救余地。
新年的风很冷，吹过满地狼藉，吹过无声的两具身躯。
刚刚全城沸腾的跨年欢呼还回荡在耳边，下一秒，便是彻底的死寂荒凉。
今夜，普天同庆，万象更新。
所有人都在迎接新生、期盼来年顺遂。
唯独纪栖与江黜，在新年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刻，永远留在了旧岁的地狱里。
风吹散最后一丝烟火余温，也吹散了他们数年痴缠、刻骨相杀的孽缘。
人间岁岁年年，烟火生生不息。
只是往后漫漫人间，再无江黜的偏执囚爱，也再无纪栖的寸寸恨意。
一场焚心劫，终以两败俱伤，彻底落幕。
——正文完——
2026.5.24
Aetheryn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