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爱吗》访樱

16、爱 自从那

　　自从那晚江黜卑微下跪、苦苦哀求留下孩子之后，整栋别墅的氛围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强势偏执、掌控一切的男人，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江黜推掉了国内外所有繁重的工作，将全部的时间与心思都放在纪栖身上，寸步不离守着她，态度小心翼翼又带着卑微的迁就。

　　他心里始终惶恐，生怕稍有疏忽，纪栖就会彻底从自己身边离开。

　　可纪栖心底积压许久的恨意，并没有因为这一跪就此消散。她不再歇斯底里哭闹争执，也不再不顾一切冲撞着逃离，转而用沉默又执拗的方式，默默反抗着眼前的命运，抗拒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一开始，纪栖选择用绝食来表达内心的抵触。餐桌上摆满了精心调配的孕期餐食，每一道菜都清淡养胃，是专门按照孕妇饮食标准准备的。

　　面对一桌饭菜，纪栖只是静静坐着，眼神空洞漠然，始终不肯动一下碗筷。她心里打定主意，既然没办法离开这里去医院，那就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段错误的牵绊。

　　哪怕身体日渐消瘦，时常头晕乏力，她也咬紧牙关，拒绝进食任何东西。

　　看着纪栖日渐苍白憔悴的面容，江黜内心满是无力与煎熬。他从来舍不得对纪栖发脾气，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柔声劝说。

　　口头劝说不起作用，他便亲自端起碗筷喂食。遇上纪栖紧闭双唇抗拒的模样，他也只能放缓动作，温柔地将食物送入她口中。每一次被迫进食，都让纪栖喉咙发涩，心口泛起阵阵刺痛。

　　她打心底抵触这份被迫到来的母子缘分，也厌恶这个将自己困住的枷锁。

　　等到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时，所有坚硬的防备都会慢慢卸下。纪栖轻轻蜷缩身体，小心翼翼将手贴在渐渐隆起的小腹上，眼眶泛红，无声的泪水悄然滑落。

　　无人知晓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她常常在心底对着腹中的小生命默默道歉。

　　对不起，我的孩子。妈妈心里也期盼着，能带着你好好看一看世间的四季风景，感受世间美好。

　　可妈妈的内心满是恐惧，这个世界充斥着阴谋与谎言，处处都藏着险恶。我的人生早已变得支离破碎，被困在牢笼之中无法脱身，根本没办法给你安稳光明的生活。

　　你的到来从一开始就裹挟着罪孽，是妈妈太过无能，既护不住你，也解救不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纪栖都在恨意与愧疚之间反复拉扯，精神备受折磨。

　　绝食的办法没能如愿，纪栖又悄悄萌生了别的想法。趁着江黜短暂离开房间的空隙，她拿出纱布，一圈圈用力缠绕在小腹之上。

　　紧绷的纱布压迫着身体，让她呼吸不畅，腹部也传来酸胀的痛感，她却死死忍耐着，想要以此阻止腹中生命的成长。

　　江黜十分了解她的性子，早就预料到她会做出过激举动，提前将别墅内所有尖锐危险的物件全部收纳起来，家具边角也都包裹上软质防护。

　　每次发现纪栖勒住肚子的行为，江黜都会立刻上前，温和却坚定地解开纱布。

　　他眼底泛起红意，语气里满是压抑与恳求。“栖栖，别这样对待自己和孩子。你心里的怨气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

　　他伸手将纪栖拥入怀中，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冷漠与抗拒。为了守护好纪栖和孩子，整栋别墅都被严格管控起来，监控时刻运转，日常饮食和生活用品都会仔细筛查，杜绝一切存在风险的事物。

　　即便被悉心照料，纪栖的身心状态依旧不断变差。强烈的孕期反应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反胃胸闷、疲惫嗜睡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的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脆弱，一点小事就容易触动心绪，委屈、绝望、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日夜侵扰着她的心神。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默默落泪，一坐便是许久。每当情绪崩溃之时，江黜都会安静陪在一旁，耐心安抚她的情绪。

　　他总是告诉纪栖，心里难受就尽情打骂发泄，不要把情绪积压在心底伤害自身。

　　情绪失控的时候，纪栖会抬手捶打江黜的身躯，将心中积攒的怨恨全部宣泄出来。江黜始终静静承受，甘愿成为她排解情绪的依靠。

　　时光一天天缓缓流逝，无论纪栖如何抗拒挣扎，腹中的小生命依旧安稳成长。原本单薄的小腹慢慢鼓起弧度，实实在在证明着这个生命已经无法割舍。

　　数月以来，江黜始终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纪栖的生活。他熟记各类孕期注意事项，每日监督她作息饮食，腰酸时帮忙按摩，孕吐时贴身陪伴，深夜惊醒也会守在床边安抚。

　　他用尽自身全部的温柔，带着赎罪的心意不离不弃。

　　纪栖心中依旧留存着对江黜的恨意，无法原谅他毁掉自己人生的所作所为。可随着身孕日渐明显，与生俱来的母性与愧疚也慢慢占据心底。

　　她依旧抗拒这般命运，却再也不忍心伤害腹中无辜的孩子。刻骨的恨意与柔软的母爱不断拉扯，让她被困在这座温柔的牢笼里，进退两难，找不到解脱的方向。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不停向前推进，转眼就到了临盆的时刻。连日阴沉的天色依旧没有放晴，冷意裹挟着压抑的氛围笼罩整栋别墅，也沉甸甸压在纪栖的心头。

　　突如其来的剧烈阵痛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打破了往日沉闷的日常。纪栖被紧急送往私人病房待产，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断消耗着她的体力，身体一阵阵抽搐发软，意识也数次陷入模糊。

　　漫长的生产过程如同一场严酷的劫难，耗尽了她全身最后的力气。几番挣扎过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孩子顺利降生。这是一个眉眼精致的女婴，样貌糅合了两人的容貌特点，生得十分乖巧好看。

　　生产结束后，浑身脱力的纪栖被医护人员安置回病房休养。刚结束分娩的她虚弱不堪，静静躺在床上闭目休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经过数个小时的休整，她的精神渐渐恢复平稳，身体力气也稍稍回笼。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医生抱着裹好襁褓的女婴缓步走到病床边，打算让生母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纪栖缓缓转动目光，侧着身子看向襁褓里小小的身影。望着那张纯净无辜的小脸，过往数月里所有的压抑、痛苦、不甘与怨恨瞬间尽数翻涌上来。一边是血脉相连本能生出的心疼，一边是被命运束缚、人生被毁去的滔天恨意，两种情绪猛烈冲撞，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绪。

　　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纪栖脑海里不断闪过自己被囚禁、被迫孕育的种种过往。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血脉羁绊，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彻底冲破理智防线。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缓缓靠近孩子细嫩的脖颈，在外人看来像是温柔的触碰，可下一秒，手指猛地收紧。纪栖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接连不断滑落，嘴里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道歉。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哽咽的哭声夹杂着满心的苦楚，愧疚的话语过后，藏在心底的怨恨再也掩饰不住。

　　“可我真的好恨，我没办法坦然面对你，更没办法原谅这一切。”

　　一旁的医生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快步上前阻拦，连忙用力掰开纪栖紧绷的手指，将孩子从危险的处境中护了下来。

　　病房里的动静很快传到门外，一直守在外面的江黜立刻推门而入。一眼看到眼前的场面，他的心瞬间揪紧，快步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情绪崩溃的纪栖身上。

　　受惊的孩子发出细碎的哭声，医生不敢再多停留，抱着婴儿快步朝着病房外走去。孩童的啼哭声慢慢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走廊深处，病房内只剩下纪栖止不住的哭泣声。

　　江黜俯下身，轻轻将浑身颤抖的纪栖揽入怀中。安稳的怀抱没能抚平她心底的伤痛，积攒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埋在对方肩头放声大哭，身体不住地发抖。

　　“我不想见到她，让她离开这里。”

　　纪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满是抗拒与疲惫。

　　江黜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耐心安抚着失控的她，语气沉稳又郑重。

　　“放心吧，她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自这件事过后，江黜严格遵守承诺，将孩子安置在别处专人照料。别墅里再也不会出现孩童的踪迹，也无人敢在纪栖面前提起相关话题。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纪栖果真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亲生女儿。她依旧被困在这座别墅之中，日日面对着亲手将自己困住的江黜。

　　心里一边背负着身为母亲难以释怀的愧疚，一边始终无法抹平过往带来的伤痕。爱恨交织的情绪始终缠绕着她，余下的人生，只能在这座温柔又冰冷的牢笼里，孤零零地缓缓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