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凤凰》北海暮沧梧呀

2、重男轻女 “重男轻女

　　暮色像被被泼成黑缇相间，慢悠悠沉下来时，那句带着疲惫与愧疚的话，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但我也对不起你，可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还想怨我我也没办法，如果你还能见到你的姐姐们，记得和她们说一声：对不起……”

　　妈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完便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露出来。

　　而刚好，奶奶也从田埂边的草丛里钻出来，裤脚沾着细碎的草屑，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往家走的路很短，却像被拉得格外漫长。

　　快到家门口时，奶奶被路过的老邻居喊住，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常，临走前反复叮嘱妈妈：“你先带着孩子回院子，把晚饭做上，等你男人回来吃。”

　　我看着妈妈应声点头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妈，我帮你择菜吧。”她愣了一下，没说拒绝的话，转身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灶房里很快飘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搬了个掉漆的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掐着菜叶。看着烟囱里飘出的淡青色炊烟慢悠悠往上卷，混着厨房里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竟然觉着这儿透露出一股诡异的静谧安详。

　　我百无聊赖地抬眼望，远处的小河泛着碎光，墙角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歪歪扭扭地开着，花瓣上被白日晒出的蔫意，我就这样坐着，一点点消磨掉这漫长又无趣的时光。

　　就在这时，邻墙传来小红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孩童才独有的好奇心：“妈妈，什么是重男轻女呀？”

　　我听见小红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重男轻女呀，就是男生人拿重的东西，女生拿轻的东西。”

　　小红立刻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天真的认真：“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们家也要这样，爸爸力气大拿重的，妈妈和我力气小，就拿轻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我似乎听见小红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她握住小红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认真，

　　“红儿，这个地方不能这样。你要记住一个词，叫‘人人平等’，意思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大家都该拿一样重的东西，就像分糖一样，分得匀匀的才公平，知道吗？这个词可不能乱说哦。”

　　小红乖乖应了声：“嗯，知道了，妈妈。”

　　我听得有些发怔，指尖的菜叶不知不觉被掐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地上忽然映出两道影子，一道是我的，另一道拉得很长，带着熟悉的轮廓。

　　我猛地回头，妈妈就站在我身后，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那是我印象里，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哪有什么人人平等，什么‘重男轻女’……算了……”

　　她后面明明还有半句话，可惜那时起风了，风挡住了我的眼睛，捂住了我的耳朵…等重新看清，她已经转身回了厨房，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晃就过了一年多。有天夜里，我被渴醒了，摸黑爬起来去堂屋喝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墙根溜过，动作轻得像猫。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妈妈。我几乎要喊出声，想问她要去哪里，可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我只在那天菜地里见过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按在唇上，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恳求，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脚麻了都没动一下，困意早被惊得散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回头的模样。

　　等我终于挪回床上，蒙着被子的那一刻，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像无数个我在夜里醒来，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时的那种委屈，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院子里的吵闹声惊醒。

　　我光着脚跑到门边，偷偷躲在门后听，断断续续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原来妈妈是被人骗到这个村子的，被哄着嫁给了爸爸，才有了我。

　　那一刻，大伯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忽然有了答案，我终于懂了她为什么总对爸爸冷着脸，为什么看见奶奶就别过眼，为什么连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后来我上了初中，在课本里、在老师的话里，一点点拼凑出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怕说错了话，换来的只有打骂；原来她后来总说自己身体不好，没法再要孩子，是她偷偷找了药吃，那些药被她藏在箱子最底下，我翻出来时，纸盒子上的字都被磨花了；原来奶奶也和她一样，是被拐来的，只是在这个村子里待得久了，早就被磨平了棱角，被同化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原来妈妈每次看见村口的国旗，眼神里的亮光是因为她以前是个支教老师，是党员，心里还装着没熄灭的光；原来那天奶奶在草丛里，不是找东西，是盯着她，嘴里念叨的是“看好她，别让她跑了”；原来她每次出门都要东张西望，不是在看热闹，是在记路，记一条能逃出去的路；

　　原来她脸上那道疤，是她自己划的，她说这样就没人再打她的主意了；原来那天她听见小红妈妈的话，不是无动于衷，那句“算了”背后，藏着的是她早已被碾碎的希望，那句“人人平等”，不过是她藏在心里，连说出口都觉得奢侈的自嘲。

　　我常常在夜里醒过来，望着窗外的月亮，一遍遍地想：妈妈，你逃出去了吗？你找到你的姐姐们了吗？你还能看见你心心念念的国旗吗？

　　不，还是不要找姐姐们了…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妈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