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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凤凰吗? 大山怎么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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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有人说我好不容易走出大山,就不要再回来了;也有人说,走出大山是为了再回到大山,让更多人走出去,或是让更多人愿意走进来,而我,必须成为那领头羊,带着山里的人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当然,也有人明里暗里夸我命好,说父母积了几辈子的德,好运才全落在我身上,让我别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听得懂那些话里藏着的妒意与嘲讽,总有人在背后毫不顾忌地啐骂
“山鸡还想变凤凰?哼,就算是凤凰,也飞不出这困住几代人的穷山僻壤!”
但我从来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那些刺耳的话语像风一样掠过耳边,留不下半点痕迹。
相比之下,我更想再看一眼妈妈——哪怕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惊扰到她平静的生活,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只要能确定她还好好活着,过得安稳幸福,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我对她的记忆,永远停在了七岁那年。
在此之前,妈妈对我不亲近也不冷淡,她从不会像小红的妈妈那样,抱着我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歌谣哄我入睡,也不会在我放学回家时,蹲在门口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疼不疼、开不开心。
她很少主动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以为她是个哑巴。
可她并非对我不管不顾。当我被阿强叔家那群比我大几岁的孩子围堵在巷口欺负时,她会攥着手里的扫把,疯了一样冲过来把他们赶跑;
当爸爸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撒酒疯、摔砸东西时,她会一把将我推进阴暗的柴房,死死抵住门,独自去面对父亲的暴怒与嘶吼,直到深夜,才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默默收拾满地的狼藉,指尖被碎瓷片划破也不曾吭声。
说起我的父亲,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与酒鬼。他整日在村子里游荡,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赌桌前,输光了钱就红着眼回家翻箱倒柜,连灶膛里的灰都要扒拉一遍。
每到这时,妈妈总会把我拉到身后,用瘦弱的身子护着我,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余钱,不知道钱藏在哪里,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只有奶奶在家时,才会颤巍巍地站出来阻拦,可即便拦不住父亲的疯狂,事后奶奶也总会叉着腰,对着妈妈数落半天,怪她没用,守不住家。
其实奶奶待我还算好,有好吃的总会偷偷塞给我,我曾天真地以为,是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她才格外疼我。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我原本有几个姐姐,都因这里重男轻女的陋习被悄悄送走了,更残酷的是,她们其实早已在颠沛流离中夭折,那些被送走的谎言,不过是大人们用来粉饰太平的借口,这都是我长大后才敢直面的后话了。
妈妈生下我后便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我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
听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烟时念叨,妈妈从前很聪明、漂亮,也很单纯,眼里藏着山里的星光,不然,也不会被我爸哄骗,落得如今的境地。
那时我不懂这话里的心酸与无奈,却莫名把它刻在了心里,成了我对妈妈过往仅有的想象。
我还记得五岁那年的夏天,奶奶挎着竹篮带着妈妈去后山摘菜,我迷上了抓蝈蝈,攥着空瓶子吵着要一起去。
到了菜地,我蹲在田埂上,扒着齐腰高的草丛仔细搜寻,瓶子里已经装了七八只蝈蝈,可我还想多抓些——我听小红的妈妈说,炸蝈蝈香得能飘出半里地,我想攒满一罐子,回家给妈妈炸着吃,想让她多笑一笑,想看见她眼里重新亮起光。
没过多久,奶奶捂着肚子说不舒服,让我乖乖看着妈妈,别乱跑。可她一转身,就钻进了茂密的草丛,再也没了踪影。
妈妈一直定定地盯着那片草丛,眼神空洞而平静,直到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四周重归死寂,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遗失的珍宝。
我攥着装满蝈蝈的瓶子,踮着脚凑过去,仰着小脸问:“妈妈,你在看什么呀?”
她低下头看着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傍晚的凉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舞动,连衣角都在风里飘着,好看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她的左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当年为了护我,被父亲摔碎的瓷片划下的。
察觉到奶奶迟迟未归,她悄悄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对我说:“你知道吗?每次她带我来这儿,我都会看着那里——那是一面五星红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山尖的云雾里,隐约飘着一抹鲜艳的红,我这才想起,学校的黑板上也挂着这样一面旗,上面有五颗闪亮的星星,
那时的我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抹红,好看极了,像妈妈眼里藏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