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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安娜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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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是在第二周一早就被接走的。
那天没有提前通知。课间的时候,她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她想着。妈妈怎么会来了。
她看见母亲穿着那件有些发旧的帆布连衣裙,有时候安娜摸着连衣裙质感就像摸到了妈妈的手,透露着时间和长年劳动的痕迹。
妈妈的头发比之前乱了些,脸色也不好,苍白的嘴唇扯着无力的笑容。
她看了安娜一眼,继续和老师交谈着。
“很抱歉老师给你添麻烦了”艾德利向老师鞠了个躬。
安娜跑过去。
“妈妈?”
艾德利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手有点凉。
“我们回家吧。”艾德利说。
回的不是玫瑰庄园。
是乡下。
是之前外婆的屋子。
“爸爸回来了吗?”安娜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上学的时候离开。
艾德利摇了摇头“娜娜乖,我们去把宿舍收拾了,我们回家吧。”
听到娜娜两个字,安娜愣了一下,这个名称对安娜来说是一个奢侈,她很少能从妈妈的口中听见。
即使她感觉这个名称隐约透着抱歉。
但她没敢继续问些什么,她怕问着问着,娜娜这个称呼会消失,巴掌会打在脸上。
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乖乖和妈妈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好,去教室背上了书包。
她朝老师挥了挥手说着“再见”
她们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安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
看到一只青鸟已经飞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他们乡下的家。
一个旧房子,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门口摆着枯了一半的井。
艾德利付了车钱,拎起行李。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想起玫瑰庄园。
想起那棵桃树,想起那条经过花园的小路,想起小丘后的树洞,想起窗外总是飘进来的玫瑰花香,想起艾薇丝儿。
而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回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了。
只有风,刮来了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和妈妈一起进了屋,将屋里落了灰的地方打扫干净。
她再一次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妈妈,是爸爸要回来了吗?”
她不清楚为什么妈妈要离开玫瑰庄园,她只知道爸爸知道外婆家的路该怎么走。
安娜握着拖布的手,紧了一下。身体颤了颤。“娜娜,爸爸他还在矿地上”
她没再继续问,她回到之前她睡的房间,将自己的行李拖了进去。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塑料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有一扇窗户,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安娜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将行李箱打开,她把艾薇丝儿给的衣服全部摊开在了床上,然后躺了上去。
她用衣服为自己筑了巢,就像艾薇丝儿在身边一样。
小小的她将蓝色睡裙揉成一团,抱在怀里低着头闻了闻。
原来气味已经快消散了啊。她失落的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艾德利带她去乡里的小学报到。
学校很小,只有一栋两层的楼,操场是泥地的,长着几撮杂草。教室里摆着旧木桌椅,黑板上有粉笔灰,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的山。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和气。
“新同学?”她低头看安娜,“叫什么名字?”
“安娜。”
“安娜什么?”
安娜愣了一下。在玫瑰庄园,没有人问过她全名。
“安娜.坎贝尔”她重复了一下。
老师笑了笑,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好奇地打量她。
“你身上的裙子好漂亮!你在哪儿买的啊。”女孩问。
安娜没回答。她静静看着窗外。看见有鸟飞过,不是青鸟。只是一只普通的鸟。
“真高冷,不愿意说算了。”小女孩见安娜没回答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课本。
“买不到的”安娜心里想着小女孩的问题。
下课的时候,没有人来找她说话。
她也不在意。她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枯叶,旁边画着许多花。明明上一周,以为自己集齐了五朵花就可以见上艾薇丝儿。
但现在发现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最终还是在本子上又画上一朵花。合上了本子。
那个本子封面写着“下次还要见面哦。”
讲台上,老旧的钟摆不知疲倦的,如梦马奔袭着。
安娜觉得那个夏天美好的让人模糊了脑袋。一切如此不真实。
她将干枯的玫瑰花瓣当做书签,卡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满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一朵花代表又过了一天,但那个代表见面的小勾却永远被小花覆盖着;
她在食堂排队时数着口袋里剩下的糖果,一颗一颗,有些糖果甚至已经开始融化,她不舍得扔掉,打开皱巴巴的糖纸,用舌头将里面的糖水舔舐。
她在宿舍熄灯后摸出枕头底下的蓝色睡裙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她舍不得穿上,她舍不得洗去那淡淡的玫瑰香。
她学会了把那句“下一次一定要再见哦”,折成小小的一团,塞在血管里,血液每一次的流动都带着那句思念。
“艾薇丝儿最近还好吧,伊瓦。”伊斯利亚德坐在书房,手边摞着一堆文件,她没有抬头,问着面前的管家。
“小姐最近好很多了,没有再吵着要去找安娜小姐了”伊瓦回复道。
“嗯,小孩子过段时间就好了。”伊斯利亚德看了一眼电脑的数据,继续读着手里的文件。
“也许,小姐已经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伊瓦委婉的说道。
伊斯利亚德手一顿,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打量着伊瓦。
“我会考虑的”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艾薇丝儿听着家教老师书写黑板的刷刷声,翻着安娜留在抽屉里的笔记本数着前面的页数,像数着安娜离开的天数,又像数着安娜还有多久回来的天数;
她将柜子里洗着发白的T恤取了下来,给自己的玩偶熊套上,抱着玩偶熊睡觉。
她已经知道怎么在深夜想念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把脸埋进布料里找那个越来越淡的泥土味。
她不允许任何人去碰那个玩偶熊,有一次女仆差点拿去洗了,为此她向女仆大发脾气。
她在树洞里对着空荡荡的树干说话。“你说一百年是多久。”
她独自一人爬到桃树上跳望着,她看着远方,想着安娜会不会在那儿。
然后嘟了嘟嘴巴“真小气啊,安娜,你把桃子都吃完了。都不给我留一两个。”
她在卧室墙上挂上了日历,将安娜要回来的日子标成小星星
但密密麻麻的格子全都是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叉叉,装着等待。
她让伊瓦继续买回来带着玫瑰香味的纸,每过一天就折一朵玫瑰花,装在玻璃瓶里,但她突然发现玻璃瓶好像装不下了。
她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重复着同一件事。
将厚厚的时间熬成了一片死去的蝶翼。
她们都在重新盼望着再一次飞向下一个夏天。
就这样互相揣着那个期盼过着一天又一天……
直到四年后,安娜等到了那一通电话。
周末,她趴在桌子上,写着手里的练习册,艾德利在厨房做着午饭,手机放在桌子上。
“叮叮叮”手机铃声响起,艾德利并没有听到。
“妈妈!电话!”安娜朝厨房喊到
“娜娜,你接一下。”艾德利将鸡蛋液倒入锅中。
安娜有些犹豫,看着手机里这个没有名称的陌生号码。还是接了起来。
“是安娜小姐吗?”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响起。
找我的?这不是妈妈的手机吗?安娜有些疑惑。
但还是回答他“是的,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伊瓦管家,艾薇丝儿小姐出了一点事,现在在医院,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你们可以见一面”伊瓦耐心的说着。
听到是艾薇丝儿,安娜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连忙回复“有的!有的”
“好的安娜小姐,我现在在路上,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到,请你在家里等我一下。”随后伊瓦挂断了电话。
艾德利端着两碗面条走了出来,将其中一碗放到安娜面前,问道“谁的电话啊。”
安娜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她扯了个慌“没什么,是诈骗电话”
艾德利狐疑地将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一个陌生手机号,便也没有再管。
和安娜一起吃着午饭。吃完饭,艾德利便去了附近的教会,出门前嘱咐安娜好好在家写作业。安娜点了点头。
安娜发现了,至从妈妈回来之后,越来越喜欢去附近的教堂。她没太在意,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来了敲门声,安娜打开房门,看到了伊瓦。
伊瓦的脸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尽量展现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安娜小姐,请和我来一趟吧”
安娜和伊瓦坐了上车,伊瓦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安娜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田野,山坡,稀疏的房子,然后慢慢变成街道,变成高楼大厦,变成她之前通往玫瑰庄园的地方,接着一切变得陌生。
“伊瓦。”她开口。
伊瓦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艾薇丝儿怎么了?”
伊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心脏病发作,从树上掉了下来。”
安娜身子一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得发白,但她没有松开。
树?是那一棵桃树吗?
“那她现在还好吗?”安娜小声的说着
伊瓦摇了摇头“我想,你可能想见她。小姐也可能想见你”
安娜一愣。
想见我?她以为那么久了,艾薇丝儿已经把她忘记了。
她掰开手指,数了数,距离上一次夏天应该快五年了吧。自己已经12岁了……
那个记着花的本子已经写满了,被安娜放在了抽屉里。
皱巴巴的纸张,边角卷了起来,像伤口脱了皮。
安娜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等着,等着车子停下来,等着重新见到艾薇丝儿。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安娜觉得呛人,紧紧跟在伊瓦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
有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医生拿着病历夹大步向前病房迈去。她看见有一对夫妻正抱在一起痛哭。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拥抱也能让人流泪。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玻璃墙前。
“她在里面。”伊瓦说,“还在昏迷。”
安娜透过玻璃看着艾薇丝儿。
她看着她的小主人。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呼吸面罩扣在脸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身上布满管子,像一株被移植的玫瑰,根系裸露在外面。那些管子连接着各种各样的机器,机器亮着灯,嘀嘀嘀地响。
面罩上的白雾,监视仪上的心率和血氧指标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她像一个枯萎的玫瑰被罩在玻璃里,让人观赏着。
安娜感觉到心脏被刀片割成了鱼鳞的形状。
她的小主人那样的骄傲。
初遇时,她调皮地行着标准的礼节;摘桃子时,她不服输地展示自己的爬树技能;放烟花时,她老练地摆弄着打火机……
但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被迫展现着自己的伤口。
她甚至都没有金色的头发了。
妈妈说的珍贵的麦穗,被命运收割了……
伊瓦看着安娜“很抱歉,她现在正在重症监护,没有办法进去”
安娜眼角倾泄出了湖水。
母亲将木棍敲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哭;父亲沉默地离开家时,她没有哭;被同学孤立时,她没有哭。
她没有把眼泪抹去,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伊瓦没有继续看她,他看向玻璃里枯萎的玫瑰。
他知道身边这个女孩其实和玻璃里的女孩一样,这些小人儿也有很强的自尊,不会轻易向别人展现眼泪,也不想让人轻易的看到自己的眼泪。
伊瓦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用刀刻在了安娜的心里。
“她落下来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
“可能会失忆,你不要怪她,也不要怪自己”
“她手表上的心率指标反应着,她是因为在树上突发心脏病才坠落的”
“上校打算把她带去B国治疗,明天早上直升机转运。”
安娜没有说话,她的嘴巴颤抖着,舌头已经捋不直了。
那些话像石头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感觉窒息。
“在落地时,她手里握着这个,握的很紧,我想她最后也不想丢掉它吧。”
伊瓦摊开手,一个皱巴巴的红色玫瑰展现在安娜眼前。安娜看着那个玫瑰。
那个皱巴巴不会枯萎的玫瑰。
她的女孩为了守护这个不会枯萎的玫瑰。
忘记了本能,忘记了护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