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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朝得梦 太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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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血迹已被连夜冲刷干净,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出百官惶恐不安的脸。赵崇山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连同他那惊世骇俗的“锁龙煞”秘密,一并被埋进了权力的坟墓。但有些东西,是冲刷不掉的。
萧景珩站在丹陛之上,玄色蟒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苏晚。她依旧是一身素衣,却站得笔直,像一柄藏锋于鞘的利剑,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存在。
“陛下……”老宰相颤巍巍地开口,试图为赵崇山的余党求情。
“太师赵崇山,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已伏诛。”萧景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老宰相的话,“其党羽,三族之内,皆入天牢,由大理寺严审,一个不许放过。”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经依附于赵崇山的官员,眼神冰冷如霜。那些官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二皇子……不,现在该称您为陛下了。”兵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先帝遗诏尚在,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二皇子……登基,以安天下。”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萧承业。
这位在位二十年的皇帝,此刻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萧景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皇兄,”萧景珩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天下,你坐累了,便换我来坐吧。”
萧承业浑身一颤,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此刻显得如此宽大,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吞噬。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经过萧景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景珩,”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父皇……他……”
“我知道。”萧景珩打断了他,“所以,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萧承业惨然一笑,不再多言,默默地走出了太极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一个时代。
三日后,太和殿。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萧景珩身着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百官的朝拜中,缓步登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坐下,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苏晚就站在丹陛之下,茜红披帛随风轻扬,与满朝朱紫贵胄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
典礼官高唱:“奉天承运,皇帝登基……”
萧景珩没有理会那冗长的颂词,他站起身,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走下龙阶,来到苏晚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苏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从今日起,”萧景珩握紧她的手,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皇后与我,同掌山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祖制不可废啊!”
“皇后应居帘后,岂可同临朝堂!”
几位守旧的老臣立刻跪倒在地,大声反对。
萧景珩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苏晚,眼神温柔而坚定。
苏晚从他掌心抽出手,从袖中取出半块虎符,放入他手中。
咔哒一声。
虎符严丝合缝。
“双生执柄,山河共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此乃先帝遗诏,亦是新君圣意。谁有异议?”
她将另一半虎符高高举起,那上面,刻着与萧景珩手中一模一样的龙纹。
老臣们愣住了。先帝遗诏?他们从未听说过!
萧景珩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自今日起,”他不再理会那些反对的声音,直接宣布了新政,“减税三成,粮赋由户部直审。设山河书院,贫寒子弟,皆可入学应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女官身上。
“另,颁布《女官律》。女子可读书、任官、执判。各地学堂,须留三成名额予女子。”
此言一出,连最激进的官员也为之愕然。
一名御史刚想开口反对,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他看着丹陛之上,那个身着龙袍的男子,和那个站在他身侧,目光坚定的女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时代,由他们亲手写下。
登基大典结束后,萧景珩拉着苏晚,回到了他们的寝宫,乾清宫。
他没有去御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他们两人。
“晚晚,”他将她拥入怀中,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做到了。”
苏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嗯,我们做到了。”她轻声回应。
“可是,”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背负了太多。血海深仇,身世之谜,还有那个为他而死的老太监。这些,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景珩,”她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我们不是为了开心才走到这一步的。我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为了能够保护自己爱的人。”
“现在,我们做到了。”
“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从今以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天下,也是我的。我们会一起,把这个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克制,而是充满了占有和承诺。
窗外,月色如水。
殿内,烛火摇曳。
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新的帝王已经登基,他们的要走的路道阻且长。
景明元年,春。
新帝萧景珩登基不过三月,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比深冬的寒夜还要凛冽。太极殿外的玉阶上,残雪初融,却渗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今日,是新政议政司设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萧景珩端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阶下的群臣。而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苏晚一身绯色宫装,并未像历代后妃那般垂帘听政,而是光明正大地立于御案之旁,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新政条陈》。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迂腐的倔强,“臣以为,新政之中‘女子亦可入仕’一条,万万不可行!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自古以来,女主内,男主外,此乃天道。若开此先河,恐乱了阴阳,动摇国本啊!”
此言一出,不少守旧派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大殿内嗡嗡作响,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萧景珩面色未改,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并未开口,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刺耳的指责不过是耳旁风。她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清冷,直视礼部尚书:“大人言必称天道,那敢问大人,何为天道?”
礼部尚书一愣,没想到皇后会亲自开口,且言辞犀利。他冷哼一声:“男尊女卑,便是天道!”
“荒谬。”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百姓饿殍遍野,是天道;边关将士衣不蔽体,是天道;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也是天道吗?”
她随手将手中的《新政条陈》掷于地上,纸张散落,露出里面夹着的一份份血书与奏报。
“这是户部刚呈上来的,北方三州去年的冻死骨名册。上面记载的,有男丁,更有无数被遗弃的女婴和饿死的老妇。在生存面前,何来男女之别?在社稷存亡之际,大人还要守着那陈腐的规矩,看着大周江山崩塌吗?”
她捡起一份奏报,高高举起:“这里面,有江南织造局的女工联名血书,她们愿以双手织造军衣,只求能换家中幼弟一□□命粮。大人所谓的‘天道’,难道就是让她们在闺阁中饿死,才算全了礼教?”
大殿内一片死寂。那些原本附和的官员,看着地上散落的血书,面色涨红,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景珩适时开口,声音冷冽:“朕设立新政议政司,不是为了听你们引经据典地吵架。苏晚所言,便是朕意。新政推行,势在必行。谁若再拿‘祖制’做挡箭牌,便是与朕为敌。”
他挥了挥手,殿外立刻走进来一队身披黑甲的禁军,正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鹰骑营”。
“即日起,新政议政司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凡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拿下,再议罪。”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变了。
然而,新政的阻力不仅仅来自朝堂,更来自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苏晚亲自在户部坐镇,核查漕运账目。漕运乃是大周的经济命脉,也是贪腐最严重的重灾区。
“娘娘,这……这账目对不上啊。”户部侍郎擦着额头的冷汗,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赤字,“这漕粮损耗,为何比去年高出了三成?”
苏晚冷冷地看着他:“损耗?粮食在船上会自己长腿跑了?还是说,都被老鼠吃了?”
侍郎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身着锦衣的胖大商人,带着一群家丁,竟硬闯户部大堂。他是京城有名的漕帮帮主,背后更是牵扯着几位皇亲国戚。
“谁敢查老子的账!”那帮主一脸横肉,指着苏晚骂道,“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漕运是谁的地盘!你一个娘们儿,懂什么账目?赶紧滚回去绣花,别在这儿自讨苦吃!”
周围的官员吓得纷纷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苏晚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好大的威风。”她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大周的律法,到了你这里,便是一纸空文了。”
“老子就是法!”帮主嚣张地大笑,伸手就要去掀翻桌案。
“是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萧景珩一身便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将户部围得水泄不通。
帮主的笑容僵在脸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皇上……”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苏晚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暖着。
“朕的皇后在查账,你吵什么?”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无尽的寒意,“既然你说这账目没问题,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了指地上的账册:“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能把这笔烂账算清楚,朕便饶你无罪。若算不清……”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朕便让你这漕帮,从此在京城除名。”
一炷香,算清这积压了三年的烂账?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帮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看着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没有直接动手杀人,而是选择站在她身后,用这种方式,给她撑腰,给她立威。
“不必麻烦了。”苏晚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整理好的账册,那是她连夜带人重新核算的结果,“他的账,我已经替他算清了。贪墨漕粮三十万石,折合白银八十万两。证据确凿,就在这一本。”
她将账册递给萧景珩,目光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帮主:“至于他,既然是漕帮帮主,那便让他去漕运码头,做苦力赎罪吧。什么时候还清了这笔账,什么时候再放人。”
“准。”萧景珩合上账册,淡淡吐出两个字。
禁军立刻上前,将那帮主如死狗般拖了出去。
经此一役,新政的推行再无阻碍。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新皇后,不仅是皇上的枕边人,更是他们惹不起的“活阎王”。
夜深人静,御书房。
萧景珩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苏晚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累了吧?”她柔声问。
萧景珩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那一身的疲惫与戾气。
“晚晚,”他闷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条路好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苏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难,是因为我们在走上坡路。景珩,你看窗外。”
萧景珩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中,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而在更远处的田野里,似乎已经能听到春耕的犁铧破土的声音。
“这天下,终究会变好的。”苏晚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因为我们在。”
萧景珩转过身,深深地吻住了她。
窗外,春雨如丝,润物无声。
新朝的新政,便在这风雨中,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