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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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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之后,有些事情变了,有些没有变。
变的是谢哲安对陆濯彦的态度——
如果说之前是一扇紧闭的门,那么现在这扇门开了一条缝,窄到只能透过一丝光,但确实是开了。
他不再刻意回避电梯里的偶遇,不再把放在门口的早餐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甚至在陆濯彦早上打招呼的时候,会微微点头回应。
这些变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濯彦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谢哲安在接过保温杯时手指不再犹豫,注意到他在便签纸上开始用右手写字——不再是那种可以隐藏笔迹的左手,而是他代表着他自己的右手字迹。
只有一行字——粥很好喝。
没有落款,但陆濯彦认得那个字迹。
他前世见过无数次,在剧本的批注上,在随手写的便签上……
没有变的是谢哲安的睡眠。
雨夜之后,他睡得好了一些,但仅仅是“一些”。他依然会在凌晨醒来,依然会在某个没有来由的时刻感到胸腔里那只手在慢慢收紧。
但那些发作的频率变低了,从每晚一次变成两晚一次、从持续数小时变成不到一小时。
他不确定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那堵墙后面有一个人在的缘故——他不愿意承认是后者,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脆弱绑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太危险了。
他从小就知道,任何需要依靠别人的东西,最终都会让你失望。
四月最后一周,谢哲安接到了一通来自香江的电话。
那天下午他刚从工作室出来,京城这几天难得放晴,太阳悄悄探出头,注视着人间。
他站在路边等助理开车过来,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林叔打来的,是谢平江本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林叔描述的要严重得多——没有病人常见的那种嘶哑且明显病态的声音,恰恰相反,谢平江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沉稳、有力、带着一个掌控者惯有的从容。
但正是这种“没什么不同”让谢哲安感到深深地不安——谢平江从来不是一个会在生病时给儿子打电话的人。他打电话,只有一种可能:情况已经严重到他不得不打的程度。
“最近京城那边怎么样?”
谢平江先寒暄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好,”谢哲安停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把话题转了个弯,“爸,你身体到底是怎么样?”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两秒,就像是不小心按下静音键那样子的瞬间寂静。
对于谢平江这样一个每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的人来说,两秒的沉默已经等同于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血压有些高,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谢平江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事,但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需要人盯着,几个叔伯最近动作有点多——我已经让林叔把一些文件发给你了,你有时间的话,帮爸爸看一下。”
谢哲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给助理发了消息不用来接自己,回到工作室的办公室坐下。
桌子上摊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合同。
窗外难得放晴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短时间内就变成了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是在默数什么。
他听懂了谢平江话里的潜台词。
“住院观察几天”意味着情况已经严重到了需要住院的程度。
“不是什么事”意味着确实是很大的事。
“几个叔伯最近动作有点多”是谢平江式的委婉表达,翻译过来就是:有人在趁你父亲我住院的时候想要试图夺权。
“文件我收到了,”谢哲安重新打开电脑,“昨晚看了一遍,有几个地方需要跟你确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一次不是不安,而是意外——谢平江显然没有料到儿子已经在看那些文件了。
按道理来说,那些文件是林叔在今天早上才发出去的,谢哲安就算第一时间收到,看完也需要至少半天。而他“昨晚”就看完了,这说明林叔在文件正式发出之前就已经给他传了一份——
意味着林叔已经把他当作需要第一时间知情的对象,意味着谢家的老臣们已经在默认某种交接,意味着谢平江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要糟糕。
“你看得懂?”谢平江的语气带了一点点不易觉察的惊讶。
这句话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一种带着些许真切惊讶的询问。
毕竟在谢平江的记忆里,他的儿子是一个演员,一个在镜头前演绎别人人生的艺人,一个从未涉足过谢氏集团事务的“外行”。他不应该会看得懂那些充满了专业术语和复杂股权结构的文件才对。
“看得懂。”
谢哲安没有解释,更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他不仅看得懂,而且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找出了三个问题。
其中一个涉及一笔跨境并购的估值模型,谢氏方面给出的估值偏高,如果按照那个数字去谈,谢家会多付至少八千万。另一个涉及一份对赌协议,条款里隐藏着一个对谢极为不利的陷阱,如果不是逐字逐句地推敲,根本看不出来。第三个不是文件本身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那份文件的末尾,签署人的位置上写的不是谢平江的名字,而是谢哲安一个堂叔的名字。这意味着已经有人在试图绕过谢平江,直接对谢氏集团的进行处置。
这三个问题是谢哲安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看出来的。
那时候他刚经历了一场不算严重但足够让他失眠的焦虑发作,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索性起来看文件。
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和合同,大脑在黑暗中异常清醒,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性能模式的机器。
那些数字、条款、股权结构在他眼前流动,像一条他曾经非常熟悉但现在有些生疏的河流。
他熟悉它们,是因为禾杨。
禾杨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开始给他上商科课程。
不是普通的、学校里那种商科课程,而是一对一的、定制化的、以温特尔家族真实案例为教材的残酷训练。
她让谢哲安分析温特尔家族过去二十年每一笔重大并购的得失,让他站在决策者的角度重新推演那些交易。
然后告诉他:你错了。你这里错了、那里也错了。如果当时你是我,你会让温特尔家族损失超过三千万。
十四岁。
一个本应该在学校里和同学们打篮球、为考试发愁,或者是偷偷喜欢某个人的年纪,谢哲安坐在日内瓦别墅的书房里,面对着一摞比他手臂还厚的商业案例,听着母亲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声音,把他的每一个决策的错误逐一剖开,展示给他看。
他不喜欢那些课程,但他学得很好。原因很简单——禾杨不会因为他不喜欢就停止。
在温特尔家族的世界里,喜不喜欢不重要,重不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做到。你不能做到,就会被淘汰;你被淘汰,就没有人在意你喜不喜欢。
他学了十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从基础的财务会计到复杂的跨国并购,从家族治理到危机公关,禾杨把她在商场上学到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不,不是“教”,是“灌输”。
像一个铁匠把一块生铁扔进火炉里,烧红,然后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直到它变成想要的形状。
谢哲安被捶打了十年,被打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冰冷的、在必要时可以随时调用商业思维的外壳。
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过这层外壳,因为不需要。
在娱乐圈,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演员懂不懂并购估值模型;在社交场合,没有人会期待一个“戏子”对家族企业的事务发表看法。
他把自己打磨好的那把刀藏在刀鞘里,藏了很久,久到他有时候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把刀——直到昨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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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平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谢哲安有些意外的话。
“你妈妈教你的?”
谢哲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
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回应。
谢平江没有追问。二十年的离婚没有让他和禾杨之间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离婚之后的谢平江和禾杨反而比结婚时更加默契,像两个曾经在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后来分道扬镳的将军,虽然不再属于同一支军队,但对彼此的战术和风格了如指掌。
谢平江知道禾杨会教儿子什么,禾杨也知道谢平江会给儿子什么。
他们之间的竞争从来都不在于“谁对儿子更好”,而是在于“谁对儿子的塑造更成功”。
“那就好,”谢平江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你看完文件之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林叔说。我这边可能还要在医院待几天,公司的事你帮我盯着点。”
“好。”
电话挂断,谢哲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办公室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他没有开灯,灰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又不肯离去的旁观者。
他需要处理谢家的事。
不是“帮忙看看”——真正意义上的处理。
能让谢平江亲口说“帮我盯紧点”,表明他已经在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他的身体突然恶化,如果那些叔伯的动乱突然升级,如果谢氏集团需要一个能够立刻接手的人,那个人只能是谢哲安。
谢哲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框架。谢氏集团目前的股权结构、董事会成员的派系分布、最近三个月所有重大决策的流向、几个旁系叔伯的资产状况和可能的资金来源——
所有这些信息在他脑中像一张精密的网一样铺开,每一个节点之间都有清晰的连线,每一条连线上都标注着可能的风险和应对策略。
这是禾杨教给他的第一课:在任何行动之前,先把整个战场看清楚。
不要只盯着你想看的东西,要看所有的东西:
敌人的阵型,友军的布防,地形的起伏,天气的变化,补给线的长度——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胜负,而胜负往往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叔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并不长,只有三点:
“第一,暂缓与永业的那笔并购,估值模型有问题,我重新算了一份,稍后发你;第二,查一下三叔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尤其关注他名下那家离岸公司的账户变动;第三,让法务部把去年那份对赌协议的原始版本发给我,我要看签署时的会议记录。”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林叔回复了一个字——
是。
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惊讶,有释然,有一种“终于”的意味——终于有人接替谢平江坐在那个需要做出决策的位置上,那个他们看着长大却把自己藏得很深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继承自禾杨和谢平江的那一面。
谢哲安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城在灰色的天幕下缓慢地运转着,车流、人群、高楼、塔吊,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八岁的演员刚刚开始接受一个百亿资产的商业帝国。
他想起禾杨的一句话。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禾杨送给他一本《君主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禾杨凌厉而锋芒的字迹——
“权力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拿的,不敢拿的人就不配拥有。”
他从来没有拿过,不是不敢,只是不想。
他不想成为禾杨那样的人——永远理性,永远正确,永远孤独。
他见过禾杨在日内瓦别墅的书房里独自度过每一个圣诞节,见过她对着窗外的雪景喝红酒直到凌晨,见过她在电话里用最冷酷的语气谈成一笔交易,然后在挂断电话的瞬间,脸上露出的那种不是疲惫也不是满足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他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演戏。在镜头前成为别人,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他以为只要不碰那些东西,他就不会变成禾杨。他以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命运不给他选择的权利。
谢平江病倒、谢氏集团需要他。
那些他逃避了十年的东西,现在自己找上门来,敲响他的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他:
该你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