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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矮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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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走到阳台。
隐园的阳台设计很特别——每一户都有一个独立的露台,但露台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高度大约一人多点,两户人家在露台上可以彼此看到。
平时那面矮墙只是一个装饰性的分隔,没有人会想到翻越它,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点半翻过自己家的阳台去敲邻居的窗户。
但陆濯彦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已经死过的一次的人,是一个在烈火中重生的疯子,是一个为了守护一个人愿意做任何事情的人。
他翻过了那道矮墙。
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拍一场动作戏。但这不是演戏——没有威亚、没有替身,没有后期特效。
翻墙的瞬间他的手掌在矮墙的边缘不慎蹭了一下,粗糙的水泥刮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丝血,不过他根本来不及在意。
他稳稳当当地落在谢哲安的阳台上。
阳台不大,只摆着一张藤椅和一小盆绿植。但现在雨水把整个阳台都打湿了,瓷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赤脚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拉得很严实,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昏黄光线——是床头灯。
谢哲安显然没有在睡觉。
他敲了敲玻璃,见没有回应又敲了几次,力度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从窗帘的缝隙里,他隐约能看见房间里的情况——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推测来看可能是汗,或者是眼泪。
他的心脏猛地揪紧。
“谢哲安!”他喊了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但很着急。
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再喊谢哲安的名字,直接后退半步,向前冲撞的那件右手肘猛击落地窗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声尖叫。
碎片飞溅,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手臂,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阳台的瓷砖上后被雨水迅速稀释成淡粉色。
他伸手从里面打开了窗户拉开窗帘,一口气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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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场景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谢哲安蜷缩在床和墙壁之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柜,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难以发觉的团。
他的脸埋在膝盖之间,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过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比起说是在颤抖,倒是更像是从核心爆发出来,像是身体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扯的痉挛。
床头柜上的台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谢哲安的身上,照出他苍白没有血色的手背、像刀削一样的指节,以及手臂上细密因为冷汗或是惊惧而竖起的汗毛。
陆濯彦跪下来,跪在谢哲安面前。
他伸出手,但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不该触碰谢哲安。前世他读过不少关于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资料,知道在某些发作的时刻,贸然的肢体接触可能会让患者感到更加不适。
但他的手不听使唤——它们有自己的意志。
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缓地覆上了谢哲安抱着膝盖的手背。
谢哲安的手冰凉得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谢哲安,”陆濯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谢哲安。”
谢哲安没有抬头,但他的颤抖在一瞬间加剧了——那个声音。
这声音穿过他的耳膜,直直穿过他被恐慌占据的大脑,达到他意识的最深处。
那个声音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他无法命名、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东西,像一根绳索,从黑暗中抛下来,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边。
他奋力抓住了那根绳索——抬起头,看向陆濯彦。
陆濯彦这辈子见过很多双眼睛。作为演员,他研究过无数种眼神——喜悦与悲伤、愤怒与恐惧、爱与恨,复杂的人间百态,他都在不同角色的眼睛里见过。
但谢哲安此刻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也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仅有昏暗或是微弱的光,而是完全没有光。
那眼睛像两口枯井,像两扇被从里面钉死的窗户,像两颗已经熄灭后只剩下灰烬的星。
他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但那种放大不是兴奋或者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质——像是灵魂正从那双眼睛里撤退,像是那个叫做“谢哲安”的人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消失,只剩下这具躯壳还留在这里,勉强维持着呼吸和心跳。
但陆濯彦看见了别的东西,在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的最深处,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
那个光点很微弱,微弱到如果陆濯彦不是用尽了全部的心力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它在,真的存在。
那是谢哲安还没有放弃自己的证据。
陆濯彦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向前倾身,张开双臂,把谢哲安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用力收紧,把那个蜷缩成一团冰凉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谢哲安的头顶,嘴唇埋进那些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里,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祈祷般的虔诚。
“我在,”他沉声道,“我在这里。”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你这么了”,不是“需不需要叫医生”。
那些话太遥远太理性,太像一个人在对一个病人说话了。
但是陆濯彦知道谢哲安此刻不能被当作病人。
他说的是“我在”。
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在那个时刻唯一有意义的话。因为谢哲安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不是分析原因,不是任何形式的干预——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陆濯彦那些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他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谢哲安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自己说的那句“我在拍戏,晚一点点回你”、那个“晚一点点”变成了一辈子、那个永远没有回拨的电话……还想起急救中心的调度员冰冷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谢哲安的头发上,温热的,最开始只有一滴、两滴……然后是一连串无法控制的无声眼泪。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和谢哲安的颤抖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冰冷的水。
谢哲安感受到了那滴眼泪。
那滴眼泪落在他的头顶,穿过头发,穿过头皮,穿过颅骨,直接落在了他的大脑上——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那种温热的带又另一个人所有情绪的液体,像某种解药,正在一点一点地溶解他体内的那些黑色而坚硬的让他无法呼吸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了手,只知道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陆濯彦后背的衣服,青筋暴起,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陆濯彦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是问的,带着雪松和檀木的气息,还有另一种属于这个人本身的味道——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当他终于听停止哭泣的时候,陆濯彦的衣服已经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能隐约看到下面的皮肤。
而陆濯彦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一直坚定地像是一座山一样地环着他的后背,把他固定在这个温暖安全的、不会坍塌的空间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谢哲安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自己的,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陆濯彦的,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因为他哭过了,尽管他努力不让谢哲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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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哲安的声音从陆濯彦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你怎么进来的?”
陆濯彦没有回答。他不想告诉谢哲安他翻了阳台,砸了玻璃,手臂被碎片划伤了,血还在流。他不想让谢哲安觉得他是一个疯子。尽管在那一刻,他就是。
谢哲安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看向落地窗。
玻璃碎了一个大洞,夜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动窗帘,发出猎猎的声响。雨水也被风吹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的目光从那个洞移到陆濯彦的手臂上。羊绒衫的袖子上有几道裂口,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处渗出来,在灰色的面料上晕开,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你的手。”
谢哲安的声音还很哑。
陆濯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刚刚才发现它在流血。他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随便擦了擦血迹,那个动作漫不经心到几乎粗暴,好像那只是一个小到不值得在意的伤口。
“没事。”
谢哲安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他的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了,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回去。陆濯彦伸手扶住了他的腰,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他腰侧的全部,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没有推开,站稳后走向浴室,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然后走回来,在陆濯彦面前蹲下。
他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全程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专注处理着陆濯彦手臂上的伤口,把那些碎玻璃渣从皮肉里挑出来,用碘伏消毒,然后用纱布包扎。
他的手法很轻,很稳,带着极度的耐心。
陆濯彦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些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并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陆濯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我不该翻你的阳台”,也想说“你还好吗”,想说“你吓死我了”,更想说“你知道吗,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看着你,但那时候你已经不会动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此刻任何一句话都会破坏此刻的安静,而此刻的安静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一种不需要言语的、超越了所有解释的理解。
谢哲安包扎完,把纱布的末端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濯彦。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了。不是试探性小心翼翼的相遇,而是直接的、毫无保留的相触。
谢哲安的眼睛里,那些枯井里重新有水涌出来——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更本质的东西。而陆濯彦的眼睛里,那种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光依然在燃烧,但此刻火焰的温度降下来,从炙烤变成一种温和的光。
“谢谢。”
谢哲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濯彦摇了摇头,“不用谢……你不需要谢我。”
谢哲安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被扔在床尾的睡袍,披在陆濯彦肩上。
陆濯彦只穿了一件薄羊绒衫,刚才翻阳台的时候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袖子上还有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也需要休息。”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可以留下来”,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说这句话,也不确定陆濯彦是否愿意。
陆濯彦听懂了,不过他依旧选择站起来,走向门口,但在经过谢哲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谢哲安的侧脸。那张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以后下雨的夜晚,”陆濯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再惊到他,“如果你睡不着,可以敲我的墙。”
谢哲安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好在陆濯彦看见了。陆濯彦看见了他点头,以及他眼角还挂着的那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和他攥着睡袍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濯彦转身,走向门口。他走进走廊,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一片短暂的暖黄光影。
他抬起那只被包扎好的手臂,看着上面缠着的白色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刚好盖住下一圈的一半,收尾的地方用胶带固定得严严实实,像是包扎的人在这件事上有着某种近乎偏执追求完美的倾向。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谢哲安去世前的一个月,他在片场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谢哲安从包里拿出创可贴,也是用这种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的态度,帮他把伤口贴好。他当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小小的伤口,至于这么认真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至于。对于谢哲安来说,每一个伤口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他自己的伤口他从不关心,但别人的伤口,他会用全部的心力去包扎。
陆濯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只手。
“Per aspera ad astra.”他轻声说。
他不知道谢哲安也默念着同一句话——在墙的另一边,谢哲安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手指攥着睡袍的衣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行拉丁文。
历经艰险,抵达星辰。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艰险。他不知道星辰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到那里。但今晚,在陆濯彦的怀里,在那个人说“我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颗星。不是天上的星,而是地上的星,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那颗星很小,很遥远,但它亮着。
它还亮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雨声似乎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听着同样的雨声,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两个破碎的灵魂,隔着一堵墙。
在同一个雨夜里,各自蜷缩着,各自颤抖着,但不再是各自孤独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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