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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家的嘴脸 荣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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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堂到了。
门口的帘子已经换成了厚的,秋天了,老太太怕凉。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看见沈昭宁来了,一个赶紧掀帘子,一个往里通报:“大小姐到了。”
掀帘子的瞬间,屋里的热气裹着檀香味儿扑出来,暖烘烘的。沈昭宁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荣安堂的格局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正中间是老太太的罗汉床,铺着石青色的坐褥,靠背是大红底子绣福字纹的,两边的扶手磨得油光水滑。罗汉床后面是多宝阁,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真的有好的是充门面的。地下两排椅子,左边是给来客坐的,右边是给家里人坐的。地中间烧着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烤得像春天。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在念佛还是假寐。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个赤金镶青金石的金箍,耳朵上挂着祖母绿的坠子,身上穿的是赭红色暗纹褙子——老太太喜欢穿红的,说老了不穿鲜艳点,鬼都嫌。
罗汉床旁边的小杌子上坐着嫡母周氏,手里捧着一盏茶,正跟老太太说什么。看见沈昭宁进来,她的话顿了顿,笑容堆上脸来。
“昭宁来了?快坐快坐,身子好些了没有?这两天可把老太太担心坏了。”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周氏今年三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鹅蛋脸,柳叶眉,嘴角永远往上翘着,说话的时候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像亲娘一样慈和。但沈昭宁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前世她被休回来,就是这个“慈和”的嫡母站在门口,让刁嬷嬷把她挡在外面。说“沈家不收留被休的女儿”的不是刁嬷嬷,是周氏。
“多谢母亲挂心。”沈昭宁收回目光,朝老太太行礼,“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她行的是标准的晚辈礼,动作不急不缓,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老太太没有叫起。
沈昭宁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铜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周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瓷器碰牙齿的声音轻轻脆脆的。两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姨娘和庶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眼珠子很亮,精光四射的,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她看了沈昭宁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起来吧。坐。”
“谢老太太。”沈昭宁直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
老太太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昏了两天?”
“是。孙女不争气,让老太太担心了。”
“担心倒不担心。”老太太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就是想问问你,侯府那边退婚的事,你是个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旁边几个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庶妹沈昭芸低头偷笑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前世这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跪在地上哭,说自己不想退婚,求老太太做主,求父亲出面周旋。哭得撕心裂肺的,把眼睛都哭肿了。老太太被她哭烦了,骂了她一顿,说沈家的女儿不能这么没骨气,侯府不要你,你还上赶着贴上去?
后来婚约是保住了。但不是因为沈家出面周旋,而是因为侯府那边陆峥压着不让退。陆廷彦想退,陆峥不让。这件事她前世不知道,是后来嫁进侯府之后才听下人说的。
这辈子,她不哭了。
“老太太问孙女的打算,”沈昭宁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孙女的打算是——退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周氏端茶的手僵在半空。沈昭芸的偷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瞪圆了。几个姨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倒抽了一口凉气,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沉下来,佛珠不捻了,攥在手里。
“孙女说,退婚。”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侯府想退,咱们就退。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孙女明白。”
“你疯了?”沈昭芸脱口而出。
她坐在周氏下首,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十四岁的年纪,正是爱俏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戴在身上。此刻她瞪着眼睛看沈昭宁,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不信,嘴角却隐隐翘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周氏瞪了她一眼,沈昭芸赶紧低下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老太太盯着沈昭宁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你前几日可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太慢慢说,“前几日你哭得昏天黑地的,说非陆廷彦不嫁。怎么昏了两天,就改了主意?”
沈昭宁早就想好了说辞。
“孙女昏了两天,做了个梦。”她说。
“什么梦?”
“梦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跟孙女说了很多话,说强求来的东西,到头来都是要还的。说人要识趣,别人不要你了,你就别往跟前凑。说——”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不耐烦听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我问你,退了婚,你以后怎么办?一个被退婚的姑娘,在京城里还有什么名声?谁还敢要你?”
这话戳心窝子。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戳得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完了,除了陆廷彦没人要她了。所以她才哭着喊着不肯退婚,才死皮赖脸地嫁进侯府,才有了后面那三年的折辱。
“老太太说得是。”沈昭宁低下头,声音温温柔柔的,“退婚的名声确实不好听。但孙女想,与其嫁进侯府受一辈子气,不如现在退了,落个清净。”
“受气?”老太太的眉头皱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侯府那边跟你说什么了?”
“侯府没跟孙女说什么。是孙女自己想的。”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坦荡,“大公子想退婚,说明他心里没有孙女。嫁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不是受气是什么?”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毛病。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也没有完全松下来。
这时候,周氏放下茶盏,笑着开口了。
“昭宁啊,你能这么想,母亲很欣慰。”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春天里的暖风,“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想得开。侯府那边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太太说了,回头再给你寻一门好的,京城里好人家多的是——”
“母亲说的是。”沈昭宁点了点头,“不过孙女想,嫁人的事先不急。孙女才十五岁,慢慢来就是了。”
周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说的“回头再给你寻一门好的”不过是场面话,谁都知道被退婚的姑娘不好嫁人。她以为沈昭宁会哭哭啼啼地求她帮忙张罗,那样她就可以拿捏住这个嫡女,让她感恩戴德,以后乖乖听话。没想到沈昭宁直接说“不急”,倒显得她这个嫡母在赶人走似的。
“不急是不急,”周氏的笑容重新挂上来,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不过女孩子家的婚事,还是要早做打算。你父亲的意思,也是想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父亲的意思?”沈昭宁看向她,“父亲有什么意思?”
周氏没想到她会追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父亲的意思,自然是给你找一门好亲事。他已经托了人,在打听合适的人家了。”
沈昭宁心中冷笑。
父亲托人打听?前世她被退婚的时候,父亲连屁都没放一个,躲在外头好几天不回家,生怕被人问起这件事。最后还是老太太出面跟侯府交涉的。现在周氏说父亲在帮她张罗婚事,十有八九是场面话,说给老太太听的,显得沈家没有放弃这个嫡女,面子上好看。
“那孙女就先谢过父亲和母亲了。”沈昭宁微微欠身,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不满。
周氏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沈昭芸忽然开口了。
“姐姐,我听说侯府大公子是因为有了别人才要退婚的,是不是真的呀?”
她的声音甜甜的,表情天真无邪,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分明是看好戏的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姨娘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沈昭宁看向她。
沈昭芸——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周氏生的嫡女。十四岁,比她小一岁,生得柔柔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在长辈面前永远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但沈昭宁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嫉妒、算计、见不得别人好。
前世这个女人没少在背后捅刀子。她去侯府找柳氏的麻烦,就是沈昭芸通风报信。后来她嫁进侯府,沈昭芸还跟柳氏眉来眼去的,没少给她添堵。她被休回娘家的时候,沈昭芸站在门口看热闹,脸上挂着的那种笑,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这张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
“妹妹听谁说的?”沈昭宁不答反问。
“外面都这么传呀。”沈昭芸眨了眨眼,“姐姐不知道吗?说大公子养了个外室,就住在侯府里,所以才要退婚的。”
她说“外室”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周氏的脸色变了:“昭芸,别胡说!”
“母亲,我没有胡说,外面真的这么传……”沈昭芸委屈地嘟起嘴,眼睛却往沈昭宁这边瞟。
老太太的佛珠又停了。
“昭宁,”老太太的声音沉下来,“这事你知道?”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不仅知道柳氏是外室,还知道柳氏的来历、柳氏的手段、柳氏最后会闹出什么丑事。但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说出来有什么用?让老太太更生气?让沈家去侯府闹?闹完了呢?婚约保住了,她嫁进去,然后重复前世的老路?
“孙女听说过一些。”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这些都是侯府的事,跟孙女没有关系了。既然要退婚,他家的事,孙女不想多问。”
这话说得得体。但沈昭芸不依不饶。
“姐姐,你真的想通了?”她歪着头看沈昭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大公子了吗?每次提起他,脸都是红的。现在说退婚就退婚,姐姐心里不难受吗?”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往心口上捅刀子。她想看沈昭宁哭,想看沈昭宁难堪,想看沈昭宁在老太太面前失态。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妹妹这么关心姐姐的婚事,”她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比周氏的还软,“是怕姐姐留在家里,跟你争嫁妆吗?”
沈昭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谁怕你争嫁妆了!”
“那妹妹为什么这么着急?”沈昭宁不紧不慢地说,“姐姐才十五岁,退婚的事还没定下来,妹妹就急着问姐姐以后怎么办、心里难不难受。知道的说是妹妹关心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盼着姐姐赶紧嫁出去,好腾地方呢。”
这话说得诛心。
屋子里鸦雀无声。几个姨娘的嘴都张大了,互相交换着眼色。沈昭芸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氏的脸色也变了。她当然知道女儿的心思——沈昭芸从小就嫉妒沈昭宁,嫉妒她是嫡长女,嫉妒她嫁得好,现在沈昭宁被退婚了,沈昭芸巴不得踩上两脚。但这话能说出来吗?说出来就是觊觎嫡姐的东西、盼着嫡姐倒霉,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昭宁,你妹妹年纪小,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周氏赶紧打圆场,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她也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母亲说的是,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沈昭宁点了点头,“孙女不会跟她计较的。”
这话说得更大方了——“年纪小不懂事”,她是姐姐,不跟你一般见识。沈昭芸比她只小一岁,这话等于在说她幼稚、不懂规矩。
沈昭芸气得嘴唇都白了,但在老太太面前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老太太一直没说话,捻着佛珠,看着这场戏。她的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满,倒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孙女。
“行了。”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退婚的事,自有大人做主。你们姐妹两个,别在外头乱说,坏了沈家的名声。”
“是。”沈昭宁低头应道。
沈昭芸也低着头应了一声,但牙关咬得紧紧的。
老太太看了沈昭宁一眼,又说:“你能想通,很好。女孩子家,最怕的就是钻牛角尖。侯府不要你,是侯府的损失,不是你的损失。沈家的女儿,走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这话说得好听,但沈昭宁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她说这话不是因为心疼孙女,是因为沈家的面子。侯府退婚,丢的是沈家的人。现在孙女不哭不闹、大大方方地说“退就退”,面子上好看多了。
“老太太说得是。”沈昭宁低头,“孙女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老太太摆了摆手,“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女告退。”
沈昭宁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经过沈昭芸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她那张涨红的脸和攥得发白的手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沈昭芸压低了声音的抱怨:“母亲,你看她——她什么意思嘛!我好心关心她,她倒说起我来了!”
周氏低声呵斥了一句:“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沈昭宁没有回头,掀帘子走了出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舒服极了。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一些。
“小姐!小姐!”翠竹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又兴奋又紧张,“您刚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奴婢都听见了!您太厉害了!您没看见二小姐那个表情,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你在门口偷听?”
“奴婢……奴婢是担心小姐嘛……”翠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兴奋起来,“不过小姐,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您去荣安堂,出来的时候不是哭就是愁眉苦脸的,今天您把二小姐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太太也没骂您!”
沈昭宁没有回答,慢慢往回走。
以前她怕老太太,怕周氏,怕所有人。在荣安堂里,她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生怕说错一个字惹人不高兴。老太太问她话,她先要想半天该怎么说才不得罪人,说完了还要看老太太的脸色,脸色一沉她就吓得哆嗦。
今天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不卑不亢,该说什么说什么。老太太沉脸的时候,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是不害怕,是突然发现,没什么好怕的。
老太太能怎么样?骂她一顿?打她一顿?把她关起来?她已经被退婚了,名声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周氏能怎么样?在背后使绊子?克扣她的月钱?她早就知道周氏是什么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沈昭芸能怎么样?说几句风凉话?在背后捅刀子?前世她就见识过了,这辈子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忽然发现,以前她怕的那些东西——老太太的威严、周氏的慈和面具、沈昭芸的阴阳怪气——全都像纸糊的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
“小姐,您怎么不说话呀?”翠竹在旁边问,“您是不是还在生气?二小姐那个人就是这样,嘴巴不饶人,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生气。”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翠竹,“翠竹,你觉不觉得,今天的荣安堂,跟以前不一样了?”
翠竹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啊……老太太还是那样,太太还是那样,二小姐也还是那样……”
“是吗?”沈昭宁笑了一下,“我觉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荣安堂好大,老太太坐的那张罗汉床好高,我坐在下面,仰着头看都看不清楚她的脸。今天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大了。罗汉床也没那么高。我坐在那里,平视就能看见老太太的眼睛。”
翠竹听得一头雾水:“小姐,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沈昭宁没有解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说的不是荣安堂变大了还是变小了。她说的是——自己的心变大了。
以前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谁都能踩一脚。现在她把自己站直了,发现那些曾经让她害怕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走吧。”她说,“回去吃饭。饿了。”
“哎!”翠竹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
两个人穿过游廊,经过鱼池的时候,沈昭宁停下来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胖墩墩的,听见脚步声就凑过来张嘴要吃的。她蹲下来,捡了一颗小石子扔进去,鱼群哗地散开,又哗地聚拢。
“小姐,您还跟鱼玩呢。”翠竹笑着说,“以前您每次从荣安堂回来都要哭一场,今天居然有心情逗鱼。”
“以前是以前。”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不哭了。”
“真的?”
“真的。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该挨欺负还是挨欺负。”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翠竹,嘴角微微一翘,“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翠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不是愤怒的火,是冷的火,理智的、清醒的、能把一切都照亮的火。
“小姐……”翠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奴婢觉得您这样挺好的。”
“是吗?”
“嗯。以前您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谁说话大声一点您都害怕。奴婢看着都心疼。现在您挺直了腰,说话也不怕人了,奴婢觉得——觉得小姐就该这样。”
沈昭宁伸手拍了拍翠竹的手背:“走吧,回去吃饭。明天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沈昭宁想了想,说:“先打听清楚侯府那边的动静。陆峥是什么态度?陆廷彦是什么态度?柳氏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都得弄清楚。”
翠竹瞪大了眼睛:“小姐,您不是说要退婚吗?怎么还打听这些?”
“退婚是退婚。”沈昭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退婚之前,我得知道对面在打什么算盘。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翠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您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吗?”
“以前是以前。”沈昭宁的声音淡淡的,“以前觉得做人要本分,要对得起所有人。现在知道了——本分没有用。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来算计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就算要退婚,也不能窝窝囊囊地退。侯府想退就退,想什么时候退就什么时候退,凭什么?我得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翠竹看着小姐的背影,觉得今天的沈昭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沈昭宁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谢。现在的沈昭宁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树,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变了。但她觉得——这样真好。
两人回到院子里,翠竹去张罗晚饭,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发呆。
文竹长得很好,新抽了好几根枝条,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这盆文竹是她十岁那年种的,从老太太房里分出来的一小株,种在这个破瓦盆里,好几年了,也没换过盆。根都长满了,挤挤挨挨的,但还活着,还抽新枝。
像她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指尖触到那些细细小小的叶片,凉丝丝的,软软的。
“小姐,吃饭了。”翠竹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沈昭宁看了一眼:“就这些?”
翠竹的脸色有些难看:“厨房那边说……说今天的菜已经分完了,就剩下这些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厨房克扣她的饭菜,这是周氏的老手段了。前世她忍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饿几顿死不了人。这辈子——
“放下吧。”她说。
翠竹把托盘放在桌上,气鼓鼓地说:“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您是大爷——您是大爷——”
“嫡女。”沈昭宁替她说完。
“对对对!您是嫡女!她们凭什么克扣您的饭菜!奴婢去找她们理论!”
“不用。”沈昭宁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是凉的,炒得过了火,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慢条斯理的,一口一口,不急不躁。
“小姐,您不生气吗?”翠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生气。”沈昭宁咽下嘴里的饭,淡淡地说,“但生气不能当饭吃。”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一顿饭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跟她们算账。”
翠竹看着小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厨房那几个人,可能要倒霉了。
吃完饭,翠竹收拾了碗筷,又打来温水给沈昭宁擦脸洗脚。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沈昭宁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粗布帐子上,把那块补丁照得格外显眼。她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临死前,那个侯府下人说“侯爷要续弦了”。
侯爷。陆峥。
他今年三十五岁,没有正妻,只有一个被老太太养废了的儿子。她死的时候,他要续弦了。
如果——她是说如果——她嫁的不是陆廷彦,而是陆峥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如果她嫁的是陆峥,她就是侯夫人,是陆廷彦的嫡母。陆廷彦见了她要跪下行礼,叫母亲。柳氏想进侯府,得经过她的同意。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那两个人,让他们生不如死。
而且陆峥没有父母,没有长辈,她嫁过去就是最大的,没有人能压她一头。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她才十五岁,陆峥三十五岁,比她大二十岁。他是她前未婚夫的父亲,是侯府的主人,她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想这些?
但疯狂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帐子顶上那块补丁。
不想了。先退婚,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夜已经深了。
沈昭宁在梦里回到了那座破庙。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冷得像冰。她躺在那堆干草上,浑身发抖,嘴里全是苦味。
翠竹不在。外衫也不在。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慢慢地、慢慢地冷下去。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沈娘子,您这是何苦呢。再撑几个月,侯爷就要续弦了……”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帐子上,把那块补丁照得清清楚楚。窗外有鸟叫声,有丫鬟们说笑的声音,有扫院子的沙沙声。
她还活着。
沈昭宁坐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泥土的腥,早饭的炊烟味儿。
活着真好。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梦里残存的寒意。
翠竹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笑着说:“小姐醒了?奴婢还想着叫您呢。”
“翠竹。”
“嗯?”
“今天帮我梳个好看的头。”
翠竹愣了一下:“小姐要出门?”
“不出门。”沈昭宁转过身,嘴角微微翘起,“但今天开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昭宁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窗外,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