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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活过来了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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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抽噎和吸鼻子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翠竹。这丫头哭起来有个毛病,越是想忍住就越打嗝,这会儿正嗝一下哭一下,嗝一下哭一下,听着又可怜又好笑。
她想开口叫翠竹,但嘴唇动了动,发现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声音。眼皮也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光。
不是侯府正房那种明亮的烛光,也不是破庙里透进来的月光。是油灯的光,小小的,颤颤的,照在灰扑扑的帐子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这帐子她不认得。
侯府的帐子是鸦青色的缎面,绣银线缠枝纹,厚重密实,冬天挡风夏天遮光,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破庙里没有帐子,只有四面漏风的墙和一堆发霉的干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
这顶帐子是粗布的,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两根旧竹竿撑着,勉强罩住了整张床。帐子顶上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翠竹的手艺。
这不是侯府,也不是破庙。
这是哪儿?
“呜……小姐……您可千万别有事啊……奴婢求求您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奴婢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嗝……”
翠竹的声音又传过来,近了些,像是在床边。沈昭宁想转头看她,但脖子僵得厉害,一动就疼。
疼。
她又感觉到了疼。
这不对。她应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才对。她记得很清楚——破庙里的那个冬天,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但四肢是冰凉的。翠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那件外衫薄得能透光,根本挡不住风。后来烧渐渐退了,不是好了,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烧了。她躺在那堆干草上,感觉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她感觉自己的魂儿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飘出去,轻飘飘的,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感觉不到。翠竹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从水面上传来的,模模糊糊的。
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翠竹的,是个男人的,站在破庙门口说的——
“沈娘子,您这是何苦呢。再撑几个月,侯爷就要续弦了,圣旨都拟好了……您若还在府里,好歹也是半个主母,何至于此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能听见哭声,能看见帐子,能感觉到脖子僵硬、喉咙干渴、浑身酸疼。
除非……
“翠竹。”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哭声猛地停了。
“小姐?!”翠竹的脸一下子凑到面前,圆圆的,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也红通通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小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奴婢都吓死了!您知不知道您昏了多久?两天了!整整两天了!奴婢以为您——以为您——”
她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更大声,一边哭一边抓着沈昭宁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小姐就会飞走一样。哭着哭着又打了个嗝,把自己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但手还是不肯松开。
沈昭宁没有抽手,也没有安慰她,而是慢慢转动眼珠,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架书,摆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是她习惯的摆法。桌上搁着针线笸箩,里面放着没做完的绣活,是一方帕子,角上绣了半朵兰花——那是她去年秋天开始绣的,绣到一半觉得花色不好看,就扔在一边了。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瘦瘦小小的,但绿意葱茏,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不亮,像是黄昏,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黄色。
这间屋子她认得。
这是她在沈家未出阁时的闺房。
她在沈家。
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沈昭宁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慢慢转头,又看了一遍屋里的陈设——那架书,那个针线笸箩,那盆文竹,角落里那个她小时候摔破过又粘好的瓷花瓶,门后挂着她去年冬天做的那个难看的如意结。
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在沈家。不是在侯府,不是在破庙,是在沈家。她自己的家。她未出阁时的家。
“翠竹。”她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今日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九啊,小姐。”翠竹抹着眼泪,又打了个嗝,“您忘了?您都哭了好几天了,就是因为——”
她忽然住了嘴,像是怕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昭宁一眼。
“因为什么?”
翠竹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因为侯府那边……大公子说要退婚。”
退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沈昭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碎片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八抬大轿抬进永宁侯府,满京城的人都挤在街边看热闹,说沈家嫡女好福气,嫁了侯府嫡长子,日后就是侯夫人。她坐在花轿里,手心全是汗,又紧张又欢喜。
她看见新婚之夜,陆廷彦挑开盖头,那张脸确实好看,剑眉星目,唇角含笑,烛光映在他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说:“昭宁,我会好好待你的。”她信了,低着头红着脸,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她看见婚后第一年,她替他打理院子,操持事务,应酬往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侯府上下都说大少奶奶贤惠,连侯爷都夸她做事妥帖。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看见婚后第二年,陆廷彦开始晚归,有时候彻夜不归。她问他,他说在外面应酬,让她别多管。她不敢多问,怕他觉得她善妒、不贤惠。
她看见柳氏出现。陆廷彦说是远房表妹,家道中落,投奔侯府,让她多照拂。她照拂了。照拂到柳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照拂到陆廷彦看柳氏的眼神比看她的温柔一百倍。
她看见那一巴掌。陆廷彦当着阖府下人的面,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她善妒、容不下人。她的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跪在地上求他,求他看在三年夫妻的分上,给她一条活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恶和不耐——
“沈昭宁,你配吗?”
她不配。所以休书摔在她脸上,白纸黑字写着“沈氏无德,不堪为妇”。她被赶出侯府,身无分文,满身伤痕。她想回娘家,娘家的门关着,没有人给她开门。
她看见那座破庙。屋顶有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冷得像冰。翠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她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又浑身发冷,嘴里全是苦味。
她看见自己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破洞外面的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干干净净,蓝得无情无义。
临死前,那个路过的侯府下人站在破庙门口叹了口气,说的那句话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娘子,您这是何苦呢。再撑几个月,侯爷就要续弦了,圣旨都拟好了……您若还在府里,好歹也是半个主母,何至于此啊……”
侯爷续弦。
她死的时候,那个消息像一把刀,最后捅了她一次。
如果她再撑几个月——如果她没有被打、没有被休、没有被赶出来——她就能看到陆廷彦那个畜生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叫母亲。
可惜她没有撑到。
她死了。死得窝囊,死得憋屈,死得像一条被踩死的虫。
然后她醒了。
醒在这张床上,醒在翠竹的哭声里,醒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脸色好差……”翠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啊……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又饿又累,要好好养着……您要不要喝口水?奴婢去给您倒——”
“翠竹。”沈昭宁抓住了她的手。
力气不大,但翠竹浑身一震,因为她感觉到小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翠竹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具瘦弱的身体里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小姐?”
“今年是哪一年?”
“永和十二年啊……”
永和十二年。
她死的那年是永和十五年。
还有三年。
沈昭宁慢慢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那顶灰扑扑的粗布帐子,一动不动。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三年。不,从她被休到死,其实只有不到一年。从嫁进侯府到被休,是三年。从被休到死,是不到一年。
她在那个破庙里只撑了不到一个月。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鼻腔,带着陈旧的木头味儿和淡淡的脂粉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八月了,院子里的桂花应该开了。
这是活着的味道。
不是破庙里发霉的干草味儿,不是高烧时嘴里那股苦涩的铁锈味儿,是活着的、干净的、还有机会的味道。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还活着。
“小姐,您怎么哭了?”翠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您别哭啊,大夫说您不能动气,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没哭。”沈昭宁睁开眼睛,自己伸手抹掉了那滴泪,“是高兴的。”
翠竹愣住了。
高兴?小姐说高兴?被退婚了,哭了好几天,昏了两天,醒来说“高兴”?
“小姐,您是不是……还没好利索?”翠竹小心翼翼地问,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沈昭宁没有解释,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翠竹赶紧扶她,在她身后塞了个枕头,又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坐起来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缝补痕迹,针脚很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是翠竹的手艺。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没有伤。
没有掐痕,没有淤青,没有被陆廷彦抓着搡倒在地时磕出的疤痕。
这具身体是完好的。还没有被人碰过,还没有被人糟蹋过,还没有在那座破庙里慢慢烂掉。
沈昭宁慢慢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翠竹。”
“奴婢在。”
“侯府那边说退婚,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头到尾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翠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五日前,侯府来人传的话。说……说是大公子觉得两家不太合适,想再‘斟酌斟酌’。”
斟酌。
说得好听。
什么“斟酌”,分明是看上了别人,想把这门婚事退了。前世她不懂,以为真的是哪里不合适,哭着求父亲去打听,求嫡母去说和,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她懂了——柳氏那时候已经进了侯府,陆廷彦的心早就飞了。
“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气得不行,说侯府欺人太甚,但又不好撕破脸……毕竟侯府势大,咱们沈家得罪不起。”翠竹越说越小声,“老爷也说……说实在不行就算了,京城里好人家多的是,再给您寻一门就是了。”
再寻一门。
说得轻巧。一个被退婚的女子,在京城的名声就等于毁了。别说好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要掂量掂量——侯府都不要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骗了。她以为真的还有“更好的”,结果呢?哭过闹过之后,婚约保住了,她嫁进了侯府,然后就是三年的折辱,一纸休书,一座破庙。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这个错了。
“小姐,您别难过……”翠竹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伤心,赶紧安慰,“大公子那边说不定只是一时糊涂,过几天就想通了……”
“他不会想通的。”沈昭宁说。
翠竹一愣。
“他要退婚,不是因为一时糊涂,是因为心里有了别人。”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侯府里住着一个柳姑娘,是他远房表妹,两个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想娶的是她,不是我。”
翠竹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怎么知道的?那柳姑娘的事,奴婢也是偷偷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一点……您这几天都在昏睡,怎么会——”
“我梦到的。”沈昭宁说。
翠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这种平静让她心里发毛。
“小姐,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打算怎么办?
前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陆廷彦的脸,柳氏的肚子,那巴掌,那封休书,那座破庙,那个蓝得无情的天。
她恨吗?恨。恨不得把陆廷彦千刀万剐,恨不得让柳氏也尝尝病死破庙的滋味。
但现在她刚醒过来,浑身没有力气,连坐起来都费劲。退婚的事悬在半空,沈家这些人一个个虎视眈眈。她连自己的院子都还没走出去,谈什么报复?
先活下来。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退婚。”沈昭宁说。
翠竹又愣住了。
“退就退吧。”沈昭宁靠在枕头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侯府要退,咱们就退。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小姐——”
“翠竹。”沈昭宁打断她,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觉得,我嫁进侯府,会过得好吗?”
翠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不会好。大公子心里有别人,连退婚都提出来了,就算勉强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可是不退婚的话,小姐的名声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嫁不进侯府,不代表就活不下去。”沈昭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退婚丢脸,总比嫁过去受一辈子气强。”
翠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也没有以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神情。有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平静,很清醒,像是大梦一场后终于醒了。
“小姐,您真的想通了?”翠竹小心翼翼地问。
“想通了。”沈昭宁说,“这辈子,离陆廷彦远远的。好好活着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只要退婚了,只要离陆廷彦远远的,就能好好活着了。
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沈家不会让她“好好活着”。一个被退婚的嫡女,在沈家就是废物,是累赘,是丢人的东西。老太太会嫌她,周氏会踩她,沈昭芸会笑话她。她在沈家的日子,不会比在侯府好多少。
但至少——她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翠竹。”
“奴婢在。”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翠竹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有有有!灶上温着粥呢,周妈妈特意给您留的。奴婢这就去端!”
她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小姐会消失一样。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翠竹。
前世她死的时候,翠竹不知道去了哪里。是被侯府的人赶走了,还是自己走了,还是——她不敢想。她只记得自己死的时候,身上盖着翠竹的外衫,那件外衫上有翠竹的味道,皂角的清香。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翠竹跟着她吃苦了。
她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踩在脚下。
沈昭宁慢慢躺回去,盯着头顶那顶粗布帐子,在昏黄的油灯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
这辈子,她要换个活法。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止翠竹一个人的。沈昭宁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弯——来者不善。
果然,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翠竹,手里端着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吊梢眉,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哟,大小姐醒了?”妇人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器,“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您这一躺就是两天,老太太可担心坏了。”
沈昭宁认出了她——嫡母周氏身边的刁嬷嬷。
前世这个人没少给她使绊子。周氏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全是通过这个刁嬷嬷来恶心她。她被休回娘家的时候,也是这个刁嬷嬷守在门口,说“沈家不收留被休的女儿”,把她挡在门外。
“刁嬷嬷。”沈昭宁没有起身,靠在枕头上,声音淡淡,“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刁嬷嬷见她连坐都不坐,脸色一沉:“大小姐,老太太请您去荣安堂一趟,有话要问您。”
“什么话?”
“这个……老奴可不敢多嘴。大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刁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丫头的眼神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丫头看人都是低着头、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谁说话大声一点她都哆嗦。现在这双眼睛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却让人后脊梁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知道了。”沈昭宁收回目光,“我喝了粥就去。”
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太太等着呢别磨蹭”之类的话,但对上沈昭宁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那老奴先回去复命了”,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翠竹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气鼓鼓地说:“小姐,您别去!老太太肯定是要说退婚的事,去了又要听那些难听的话……上次您从荣安堂回来,哭了整整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去。”沈昭宁端起粥碗,“为什么不去?”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前世她死前最后吃的东西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翠竹从破庙外面捡来的半个硬馒头,冷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那半个馒头她没吃完,因为已经咽不下去了。
现在这碗粥,温温热热的,甜而不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活着真好。
“小姐,您慢点喝,别烫着……”翠竹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小姐喝粥的样子不太对——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怕它跑了一样,一口一口都带着珍惜。
沈昭宁喝完粥,把碗放下,接过翠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翠竹,帮我梳头。”
“小姐,您真的要去?”
“梳头。”
翠竹不敢再劝,上前帮她梳头。沈昭宁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十五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因为这几天的折腾,瘦了不少,两颊凹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皮肤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十五岁的沈昭宁,眼睛里是怯懦、是讨好、是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现在的沈昭宁,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像是有人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掉了,等着重新填满。
“好了,小姐。”翠竹放下梳子,“您看看行不行?”
沈昭宁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简单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那是她去年生日时翠竹攒钱给她买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戴在头上显得人有精神。素净又不失体面,正好。
“走吧。”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往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
翠竹跟在后面,看着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的小姐走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怕占了谁的地方,脚步又轻又快,像只随时要逃跑的猫。现在的小姐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步一步踩在什么很结实的东西上,踩得稳稳当当的。
翠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知道一个词叫“底气”,她就会明白——她家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有了底气。
沈昭宁推开门的瞬间,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西边的天空还剩一线橘红色,像被人用毛笔淡淡地扫了一笔。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深蓝色的,有几颗星子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昏蓝色的暮光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墙角那丛凤仙花开得正盛,红得发紫,在暮色中像一团团暗沉的火,烧得热烈又沉默。桂花的香气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过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泥土的腥,晚饭时分从隔壁院子飘来的炊烟味儿,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人间的味道。
她还活着。十五岁,还未出嫁,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昭宁迈过门槛,朝荣安堂走去。
身后,翠竹小跑着跟上。
头顶,第一颗星子稳稳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