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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休   第二章 ...

  •   第二章
      1
      水流哗啦啦地冲下来,淋在你茫然的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你关掉水龙头,抬起头。
      镜子里的脸湿漉漉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洇出浅浅的灰色。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自己变得陌生起来。
      恋爱。
      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因为什么“恋爱禁止条例”,那东西对你来说从来不是束缚,而是借口。一个很好用的、可以光明正大拒绝所有人的借口。
      因为你很清楚,一旦开始了,就要舍弃什么。
      舍弃时间,舍弃独处的夜晚,舍弃那张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柔软温暖的床,舍弃那些可以随心所欲打游戏、看小说、刷新闻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空白时刻。
      要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要患得患失。要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每句话背后的意思。
      你已经够谨小慎微了。
      舞台上要笑,镜头前要美,对工作人员要鞠躬,对粉丝要温柔,对成员要礼貌,对爱粘着你撒娇的星野要……
      总之你拒绝了所有邀约:聚餐、联谊、私下见面会。你在圈子里有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声:怪人,彻头彻尾的、不合群的怪人。
      美冥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介意这件事的人。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工作时是害羞腼腆的清纯少女,镜头一关就变回那个从幼儿园就开始混娱乐圈的大姐头,她是从童模开始职业生涯的。人设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件演出服,穿上脱下,干净利落。
      你不讨厌她,甚至有点羡慕。
      可星野爱不一样。
      你们之中最小的那个,十五岁,却是最大胆的一个。
      十五岁应该……正常人的十五岁,是什么样子的?
      2
      穿着被改短了五公分的校服裙,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抹一点唇彩,在课桌下面传纸条,讨论昨天那集电视剧里男主角到底有没有告白。
      这是你从电视里看到的、从漫画里读到的、从偶尔路过的校门口瞥见的高中生活。
      全部的想象,就只有这么多。
      你鬼使神差地掏出了那部备用机。
      那部没有存任何联系人、没有任何社交软件、只用来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网友聊天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你盯着空荡荡的通讯录看了几秒。
      你当然不会说真正困扰你的事。你不会蠢到把这种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对面那个连脸都没见过的网友。
      你漫不经心地想到,一旦泄露,你会是万人辱骂的罪人。爱你们的会反过来恨你,不管你的会凑过来指责你,未曾谋面的人们会高高在上地摔裂你。也许那会是你人气最火爆的时刻。
      「你高中是什么样的?」
      你打下这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你只是很好奇,想知道一般十五岁的人生到底怎样。
      对面回得很快。
      「我没上过高中啦。」
      你盯着这行字半天,忽然被一个可怕的猜测击中了大脑。
      「你不会连十五岁都没有吧。」
      「才不是!我比这大一两岁。但我可是可怜的辍学孩子哦。」
      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颜文字。
      你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你们就这么稀稀拉拉地聊了下去。聊天气,聊新闻,聊你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金鱼,其实没有养过,但你不知道为什么编了这么一个故事。
      你不关心对面是谁。多大年纪,男的女的,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些你一个人躺在不透光的房间里、听着天花板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夜晚,有一个人会在屏幕那头,用那些没头没尾的句子,把你从某个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你劝走了很多人。
      那些和你同期进入培训班的女孩,那些哭着说“我受不了了”的女孩,那些在深夜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鞠躬的女孩。你善良地对她们说:“没关系,退出也没关系的”,“回去读书也很好啊”,“你本来就更适合做普通的女孩子”。
      你亲手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推出了这片泥沼。
      然后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没有去酒吧,没有随便找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男人,没有和某个青梅竹马发展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你只是在练习室内忍着反胃的酸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舞步。
      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时刻,偶然地加了一个偶然的网友。你私心希望是她。她看起来有种冷漠,一开始像人机一样,你说什么她就回什么,却莫名这样形成了一种流畅的你来我往。
      然后你开始对着屏幕说那些你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我啊,好像要养猫或者狗了哦。」
      对面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的手指停住了。聊天框里的她看起来和其他东京那些朝生暮死的人一样,活在糜丽的霓虹灯下,内里却是空虚的空壳。
      「你能养吗?」
      你打字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很多。它们总是有柔软的、温热的小小身体,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指尖,尾巴绕着手腕打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想到掌心陷进皮毛里的触感,想到有什么东西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你、信任着你,把肚皮翻出来给你看。
      「要养就好好负责。如果被我知道你弃养」
      你停顿了一下。
      「你一定会被逮捕的。」
      3
      你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退团的事了。
      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沉甸甸地压在你胸口,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棉絮,堵住了所有可以呼吸的缝隙。你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连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网友都不行。
      你开始在练习的时候走神。站在镜子前面,眼睛看着自己的动作,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经纪人喊你的名字,你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没有人觉得奇怪。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冷淡的,不爱说话的,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你发呆的样子和平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星野爱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黏过来,不会在你补妆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你,不会把寿司递到你嘴边。她只是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久久地凝望你。
      粉紫色的眼睛,以前总是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现在那双眼睛空空的。你有时候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又觉得里面有太多东西。
      她什么都没跟你说。
      经纪人在某一天的晨会上宣布了星野爱暂停活动的消息。
      “至少半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美冥“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练习了”,就走了。
      你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她从小就被父母送进了这个圈子。人来人往,她见得比谁都多。有人悄悄地消失,有人闹出一点动静然后消失,有人在热搜上挂了两天然后消失。
      都一样的。都会消失的。
      美冥掏出一支烟。
      星野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低着头。从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发旋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她忽然抬起眼睛。
      你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你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星星,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
      你移开了视线。
      因为你忽然很害怕。
      你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属于母亲的柔软。
      4
      你和美冥重新编排了舞蹈。
      三个人变成两个人,走位要改,队形要改,分词要改。那些原本属于星野爱的C位,现在由你们两个轮流填补。你站到舞台中央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你看到台下举着的应援棒。粉色的,蓝色的,还有……紫色的。
      你盯着那些紫色的光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们在舞台上跳三个人的歌。
      你和美冥。
      两个人。
      美冥在你左边旋转的时候,你余光里本该有另一个人。那个位置是空的。
      台下的粉丝越来越少了。
      你知道他们不是来看你的,也不是来看美冥的。他们只是在等,等那个人回来,或者等一个可以让他们彻底死心的理由。
      经纪人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们。他的眼神让你想起乡下那些在集市上挑拣蔬菜的主妇,翻来覆去地看,掂量,比较,最后放下,走向另一个摊位。
      你闭上眼睛。
      5
      醒来的时候,你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慢半拍地涌进鼻腔,然后是空调运转的低鸣声,然后是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嘀——嘀——嘀——
      医院。
      你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挂着的吊瓶。喉咙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过一遍,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味。
      “醒了?”
      美冥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你偏过头。她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素颜,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气色居然比化了妆的时候还好。
      “真是的。”她叹了口气,“也不要一直冷冰冰的啊。难受的话就要说出来。”
      她伸出手,把你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的温度比你想象中的要高。
      “嗓子痛是正常的。经纪人说了,你也得病休一段时间。”
      她耸了耸肩,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你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这下好了,只剩我一个人活动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就是人气第一的美冥大人咯。”
      你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那就多多依靠美冥大人了。”你虚弱地说。
      美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总是会变的。”你说。
      美冥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她只是喃喃着裕子你以前从不这样。
      6
      说是病休,其实不用一直待在医院。医生的意思是“静养”,但也没有把你扣在病床上的意思。办完出院手续之后,你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眼前的车流和行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东京吗?回那个冰冷的公寓吗?
      你可以回去,但你没有。
      你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不是那个地址。你知道那个地址,你能背出来,邮编和门牌号都记得。但“家”是另一个东西。是你在某张饭桌上吃饭的声音,是某扇门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是某盏灯在你进门时亮起来的颜色。
      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些了。
      小山,你姓小山。但你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和小山家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没有电话,没有邮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可你还是买了一张车票。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病休”这两个字让你觉得,你有资格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你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该去哪里”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你想知道,那个你从那里逃出来的地方如今怎样。
      你戴上口罩。不是明星出门时那种精致低调的时尚口罩,而是真正的、从医院药房买的、淡蓝色的医用口罩。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帽檐压得很低,穿着洗到发白的运动外套和一条在便利店买的打折休闲裤。
      你走在故乡的街道上。人们从你身边走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
      你几乎要笑出来。
      怕什么?怕一个每天都在吃草、刚刚从医院爬出来的、瘦得像纸片人一样的女孩子吗?
      你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胃。胃早就习惯了饿。是另一个地方。胸口偏下的位置,像一个被掏空的抽屉,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你走进一家拉面店。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它看起来够旧。油腻腻的桌面上泛着被擦拭过太多次的哑光,墙壁被油烟熏出一层不均匀的淡黄色,空气中弥漫着豚骨汤底和蒜泥混合的、沉甸甸的气味。
      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你一个客人。
      你坐下来,盯着菜单看了很久。那些你三年来从未允许自己触碰的,叉烧、溏心蛋、背脂、猪骨浓汤……
      “超大豚骨拉面一份。”
      你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有点不像你。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你的脸还大。热气和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你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你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两个声音。
      重叠在一起。
      你僵住了。
      转过头。
      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两张油腻腻的桌子,隔着三年没有回去过的故乡的空气。
      紫粉色的长发,没有化妆,没有戴美瞳,没有穿那件缀满亮片的演出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她面前也放着一碗面。筷子握在手里,双手合十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你们对视了。
      “茉——”
      你几乎是扑过去的。
      手掌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你自己的手腕都在发抖。
      宫崎县。人口一百多万。日本那么大,东京那么大……
      偏偏在这里。
      偏偏是她。
      7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松开手,退后一步,压低声音问。
      星野爱眨了眨眼睛。没有化妆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空。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经纪人让我来这里的。”她苦思冥想的答案就是这个。
      你撇撇嘴,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她还没说完:“大概是因为,我来自这里吧。”
      啊,她是宫崎人吗?可她说话没有口音,长相也不像这边的人……
      你们共事了快两年,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当偶像。
      你什么都不知道。
      “茉茉才是。”她看着你,语气平淡,“你怎么在这里?”
      “我……”
      你张了张嘴。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只是买了一张车票,坐上了一辆车。
      “病休。”你最后说。
      “我也是。”星野爱低下头,手指捏着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太累,要好好吃饭。”
      她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舞台上的光芒,没有镜头前的灿烂,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瘦削的、坐在拉面店里吃面的女孩子。
      “很可爱吧?”
      那天在走廊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
      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灰色的卫衣很宽松,看不出任何轮廓。她坐在椅子上,背微微弯着,双手捧着碗,低头喝汤。
      “茉茉不吃吗?”
      她抬起头,看着你面前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
      你没有说话。你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面送进嘴里。
      很咸。
      很烫。
      很好吃。
      你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希望这碗面不要变得更咸。
      星野爱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继续吃她的面。
      窗外的阳光照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照在两碗快要见底的拉面上,照在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身上。
      为什么你在这里。
      为什么她在这里。
      为什么你们会坐在同一家拉面店里,吃着同一款拉面,在同一个下午,同一个小城,同一片天空下。
      你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很累,很饿,很想哭。
      然后你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你抬起头。
      星野爱在看着你。眼睛亮亮的,像以前那样。
      “茉茉。”
      她叫你。
      “你也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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