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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点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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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太热了。
汗水顺着发根往下淌,沿着鬓角、沿着后颈、沿着脊背,无声无息地洇进那件被反复修改过腰线的演出服里。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闷钝地起伏,像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蝉。
场馆其实不大。对于三人团体来说,这样的场地原本绰绰有余。但当几百个活生生的人挤在一起,呼吸、交谈、尖叫、散发体温——这里就变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止汗香体露的廉价花香、防晒霜的化学气味、还有某种更本质的、属于焦灼与期待的汗腥气。
你经过专门训练。眼神涣散这种事,本来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但你偶尔还是会失焦。
视线轻飘飘越过眼前那个正低头翻找应援扇的男粉丝的肩膀,落在他旁边更远处。那里,紫色的长发正在签售台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漂亮的光泽。只是随意的一个侧脸,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把碎发别到耳后,只是——
“能够被你支持真是太幸福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在面前粉丝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温婉可爱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是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眼尾微微下压的幅度也是。你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温柔、真诚、充满感激,像所有称职的偶像应该做的那样。
“嘛,茉茉的话——”
男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含糊不清。你想要再仔细听一遍。
但你最后看见他的眼神从你脸上滑开了。他迫不及待地离开,视线毫无留恋地从你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滚落,然后黏在了你身旁那个位置。
“B酱怎么了,是见到小爱很开心吗?”
紫色的长发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滑落几缕,搭在签售桌的边缘。星野爱笑盈盈地迎上那个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男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和亲昵:“太开心了也不好哦,小爱更希望B酱们能健康呢。”
从容。完美。教科书级别的应对。
她甚至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空间的中心,所有人视线的终点。
你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签售桌上的马克笔。手指捏着笔帽,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该有这种情绪。你知道。
三个人出道,人气有高有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甚至应该感激,如果不是星野爱,B小町不会走到今天。你那张因为“B小町成员·茉茉”而被少数人记住的脸,很大程度上也是托了她的福。
你当然知道。
但你也会在某些瞬间,比如现在,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黏腻、更阴暗的东西。像厨房下水道里日积月累的油垢,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茉茉很累吧。”
坐在你面前的女性粉丝忽然开口。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打扮精致,拎着一只你在杂志上看过的名牌包。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你:“不用和我说话也没关系的。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很辛苦吧?我想让茉茉能休息一会儿。”
你维持着笑容。
不能说“不累”。会被认为是在逞强,或者更糟,被当做在卖惨。
不能说“累”。会被认为是在抱怨,偶像失格。
所以你只是温柔地弯了弯眼睛,把签好名的生写真递过去:“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她没有接。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飘向了旁边。
花了大价钱抽中签售资格的女人,当然不会错过和星野爱面对面的那几十秒。在你这里停留,不过是因为距离轮到她还隔着一个人的空档。
这很正常。
你把手往前又递了递。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接过生写真,道了声谢,脚步已经往星野爱的方向挪去。
你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眼睛只是多眨了两下。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偶像的。从那个乡下小镇,从那间贴满偶像海报的房间,从那些被亲戚嘲笑“山女也想当天鹅”的晚饭桌上,一路咬着牙走到了今天。
你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吞下去的每一口委屈……
而星野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啊,是这样没错,有些人就是天生的。
经纪人第一次把她带进练习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永远忘不掉的话:“路上捡到的,完全是好苗子啊。挺可爱的吧?”
像是捡了一只小猫。
然后这只“小猫”,只用了一个月,就把你花了三年才够到的位置踩在了脚下。
“你要休息半年?”
你站在走廊拐角,听见经纪人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那声音比你记忆中要尖锐得多,像绷到极限的琴弦:“马上就是最重要的巡演,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你——”
然后是星野爱的声音。
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疑惑的,好像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也没有办法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不费什么力气就割开了经纪人的所有理由。
“要麻烦您了。”
你没有继续听下去。
你转过身,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走回休息室,关上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镜子开始补妆。粉扑按在颧骨上,一下,一下,一下。
镜子里的人很好看。金色的长发,温柔的眉眼,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叫小山裕子。
不,她是茉茉。
小山裕子已经不在了。从你离开那个小镇的那天起,就不在了。
你忽然觉得那个名字离你好远,好远,远得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2
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电视。
和那些沉迷于热血少年动画的同龄孩子不同,你只盯着一个频道——那些穿着蓬松纱裙、踩着闪闪发光的高跟鞋、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的女孩子们。
每次旋转,裙摆扬起的弧度都让你屏住呼吸。
她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你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你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过那块闪烁的屏幕,传到了你的胸口。
暖暖的,涨涨的,像是被谁握住了心脏。
所以后来,当小学老师让大家写下“将来的梦想”时,你毫不犹疑地写下了“偶像”。
你记得那张纸。A4的白色打印纸,被你折得整整齐齐,压在铅笔盒的最底层。
你也记得那天晚饭桌上发生的事。
“裕子也相当偶像?”父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陈述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这种事情,和我们小山家是没有关系的。”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裕子想当偶像?哈哈哈哈——”表哥把可乐喷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先多练习一下签名吧!虽然大概也用不到就是了。”
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
“老师觉得裕子在学习方面更有天赋哦。”班主任在你递交志愿表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你没有说话。
你在那张A4纸的背面,用和正面一模一样的字迹,认认真真地签了一个名字。
「山中裕子」
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
你把它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因为让所有人都开心,不是偶像的必修课吗?
3
完全是一团糟。
汗水浸透了刘海,黏在额头上,又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的时候蛰得发疼,流过嘴角的时候带进来咸涩的味道,让你几乎要干呕。
练习室里的空气闻起来像几天没洗的酸臭袜子。十几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的房间里,对着镜子重复同一个八拍的动作。镜子里全是人。疲惫的、面目模糊的人。你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山裕子,十三岁,国中肄业,银行卡余额以万为单位,住在月租四万日元的公寓里。
每天吃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一千卡。多吃一口就会被骂“肥猪”。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不然明天会有黑眼圈。不能晒黑,不能长痘,不能……
不能抱怨。
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当偶像……对我们这种乡下人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
你听到过这种话。从亲戚嘴里,从邻居嘴里,从那个和你一起坐电车去县城的朋友嘴里。
所以你离开了。
在便利店打工攒够了培训班的学费之后,你趁着天还没亮就离开了家。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你留下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山家会有偶像的。」
你记得到达东京那天,从新宿站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的第一块广告牌。上面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女爱豆,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阳光照在广告牌的玻璃表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你眯起眼睛。
梦想。漂亮的、蓬松的、像奶油蛋糕裙一样甜美的梦想。
它是支撑你走到现在的全部理由。
但你有时候会想,你真的是在实现梦想吗?
还是说,你只是不甘心承认,那个梦想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4
和你一起参加培训班的那些人,为什么还不放弃?
你每天走进练习室的时候都会想这个问题。
明明已经有人连续三天被老师骂哭了。明明有人因为控制不住饮食被罚了三次。明明有人连最基础的下腰都做不标准。
为什么不退出?
因为如果你退出,就少了一个人竞争。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过你的脑海。
你掐住了它。
“尤里奈重新读书的话,一定很厉害吧?”你笑着对那个说要退出培训班的女孩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是因为学习实在太差了,才会下定决心来这里的。”
你从那个小镇出发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课本。它们至今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公寓的角落,没有翻开过。
“小葵很讨厌控制饮食呢。”你对那个因为偷吃零食被罚跑圈的女孩说,“我懂的。肚子一直空空的,感觉连自己都要被消化掉了……而且小葵脸上有点肉肉的样子,明明更可爱呀。”
你每天吃的食物用一只手就能数完。水煮鸡胸肉,水煮西兰花,半碗糙米饭。你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感觉。你的胃已经学会了沉默。
“你跳舞好厉害!”你向那个你总在角落里模仿她动作的女孩真诚地说,“是从小就学的吗?如果其他方面也能……一定能马上出道的!”
当然,你也有一些优点。你从踏进培训班的一个月后,就再也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丑陋的舞姿。
“唱歌的技巧?”你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我只是……想着要把爱传递给大家,然后就开开心心地唱出来了而已。”
你五岁的时候,母亲说:“裕子的声音真好听。”然后她转过去,继续洗衣服。
“你已经十五岁了。”经纪人对你说,“有点晚了。不过其他方面还行。有事务所愿意签你。”
你站在那间逼仄的事务所办公室里,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你把其他人,全部都甩在了身后。
你笑了。
5
最后你还是沦为了背景板。
“你的艺名是茉茉吗?好好听的名字。”
紫色的长发随着她小跑的动作弹跳着,发梢扫过你的肩膀。你闻到了苹果的甜香。不是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而是更清新的、更自然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实。
你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你握住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你忽然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恶意。是光。
她身上有一种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经验,不是任何可以靠后天努力获得的东西。
是一种纯粹的、几乎是野蛮的——
存在感。
只要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看向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也不做”这件事本身,在她身上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引力。
你想起了偶然间听过的概念。黑洞。质量大到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天体。
星野爱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需要努力。她只需要“是”。
而你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块背景板。
“茉茉酱在哭吗?”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到了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你的头发四处乱飞。你低下头,看见手上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已经湿透了。
“对不起。”星野爱站在你身后,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我本来想问你这里要怎么跳的……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她走近了一步。
然后,她抱住了你。
她的手臂不算有力,甚至有点瘦削。但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练习服传过来,带着那个苹果香气,还有一点点的、属于少女的柔软。
“痛痛——全部飞走吧!”
她用那种你只在动画片里听到过的语气说。
你愣住了。
这算什么?你十几岁了,这种方法才不会——
眼泪掉下来了。
止不住。
你趴在这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孩肩膀上,哭得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女。
你好想,好想眼前的女孩像过去那些被你劝走的人一样离开。
6
星野爱学得很快。
不是那种天才式的、一日千里的快。而是更聪明的,她学会了在及格线附近游荡。
唱歌不会跑调,但也不会惊艳。跳舞不会出错,但也不会出彩。
这样就够了。
因为偶像需要的,从来不只是唱歌跳舞。
偶像最需要的,她天生就有。
你在出道前的最后一次合宿练习中看着她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胃里泛上来一阵无法忽视的恶心感。
不是生理性的。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
但你不能表现出来。
你们是一个团体。B小町,三个人,出道在即。
所以你在镜子里对星野爱露出笑容,鼓励的、温暖的、属于“前辈”的笑容。
旁边的美冥也笑了。她比你更擅长这个——从幼儿园就开始混这个圈子的女人,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表情。
“加油。”你说。
星野爱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嗯!”
出道那天,你站在舞台的侧幕条后面,听见观众席传来的欢呼声。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你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你终于要成为偶像了。
你终于站到了这块你梦寐以求的舞台上。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你下意识地去看观众席。
所有人都在看星野爱。
7
你躺在床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烦死了。明明我做了那么多工作,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看我?」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做到的事情,她轻轻松松就做到了。这不公平。」
「还要被别人用‘多亏了有她’的眼神看着……我都要吐了。」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y好可怜哦。虽然y做了很多,但大家都那样说的话……她一定也做到了y做不到的事情吧?」
你盯着这行字,觉得血液往头顶涌。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啊。」
你噼里啪啦地打字,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这种时候,应该听我把话说完,然后陪我一起骂她才对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
「原来是这样吗。那好吧。」
「y真的辛苦了。那个女人真是太可恶了,不知好歹,说不定私下里……」
后面跟了一长串被屏蔽掉的乱码。
你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年龄的网友,是你在这个城市里目前唯一可以说真话的对象。
你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
租来的公寓只有六叠大,月租却要你打两份工才能勉强付得起。但至少是独立的。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别人面前保持假惺惺的笑容。
你从床上爬起来,铺开瑜伽垫,开始做今天的形体训练。
8
你几乎要习惯了。
习惯那些目光从你身上掠过,落在星野爱身上,偶尔,极偶尔地,分给你一些,像有狗的主人扔给路边野狗的面包屑。
你想,算了。她把知名度打出去,B小町才能红。B小町红了,茉茉才能被看到。
你比星野爱大三岁。在偶像这个行业里,三岁几乎是代沟。你快要到偶像毕业的年纪了,而她才刚刚开始。
但你长得“温柔”。经纪人是这么说的,那种可以安抚人心的、既像姐姐又像母亲的温柔,总会有粉丝吃这一套的。
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在网上骂你“黄脸婆”,但马上会有人帮你骂回去。
“茉茉就是我们大家的姐姐!你这个没品的东西!”
你的家人几乎不怎么联系你。
也许未来看到了B小町的海报,觉得你赚了大钱,就会想方设法和你恢复联系了吧。
你有时候会想,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变好。
你离开了那个小镇。
你成为了偶像。
你站在了舞台上。
但你还是不明白爱是什么。
一个不明白爱的偶像,要怎么把爱传递给粉丝?
真恶心。是的,你偶尔也会反思自己。
9
再怎么普通的背景板,只要是当红组合里的背景板,就多少会有些名气。
你把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低丸子,戴上鸭舌帽和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粗框眼镜。这不是伪装用的平光镜,你有轻度近视,长期戴隐形眼镜对角膜不好。
走在街上,看起来就是一个不那么精致的普通女孩子。
但那些广告牌无处不在。便利店门口的灯箱,地铁站里的电子屏,涩谷十字路口的巨型LED。
你站在一块大屏下面,仰起头。
是B小町出道一周年的纪念宣传。
画面里的茉茉有一小段单独的镜头。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笑容温柔,眼睛弯弯的。
然后画面一转,星野爱出现了。
只是几秒钟。
只是一个回眸。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小兽,天真、纯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
你移开了视线。
星野爱私下里不是那样的。她笨手笨脚的,经常打翻东西,做错了事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是在反省,又像是在发呆。
没有人能一直闪闪发光。
你曾经这样安慰过自己。
但星野爱可以。
哪怕是在沮丧的时候,疲惫的时候,甚至冷着脸不想理人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引人注目。
这种能力让你害怕。
所以你开始学她。
学她的穿搭,学她的小动作,学她说话时尾音上扬的方式。你不知道这算不算可悲,一个偶像,去模仿另一个偶像。
但效果是有的,你聪明地领悟到了一点耀眼的方式。
发光的也不只是星野爱了。茉茉也会发光了。
有些忧郁的、有些疏离的、有些温柔的茉茉。
那是星野爱、小山裕子和曾经的茉茉搅拌在一起之后,诞生的新的东西。
屏幕上的宣传片循环到了最后。三人的合照定格在那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底下是举着应援物的粉丝们。
你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离开。
10
“茉茉,快尝尝这个手卷!超好吃的!”
星野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
你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粉扑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叫你。
你转过身,看见星野爱捏着一枚寿司递到你嘴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你俯身凑过去,小心地用嘴唇含住寿司的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指尖。
你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怎么样?”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咀嚼。
“还行。”你慢吞吞地说。
“茉茉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星野爱凑近了些,“还是说,失恋了?!”
“……恋爱禁止。”
你无语驳回她的猜测,咽下嘴里的米饭,皱了皱眉:“饭煮太软了。”
“我就喜欢这种黏黏的口感嘛。”星野爱笑嘻嘻地说。
美冥从旁边探过头来:“真的假的?茉茉你是这么守规矩的人吗?要不要我偷偷给你介绍一个?这可是偶像界的隐藏福利哦。”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好冷淡——”
美冥笑着拉过星野爱,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拥抱:“我们小爱就不一样了。据我观察,肯定有情况。”
“唔,美冥姐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星野爱面不改色。
“哎,不过我刚分手,暂时也不想谈了。”美冥松开手,语气随意,“今晚要不要聚餐?我认识几个好玩的朋友,也是偶像。”
你看着美冥。她对外的人设是害羞腼腆的清纯少女,但私底下……
就是这样的人。
11
经纪人推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准备在东京演出了!”
你的手指停在拉链上。
你站在后台的阴影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如同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几千人。几千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睛习惯性地眯了一下。
然后你走上舞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先于大脑开始动作。千百次练习刻进肌肉里的记忆,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每一个表情都完美到帧。
你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顺畅地流出来。
你看到台下那些荧光棒。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紫色的最多。
你想起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你也是站在这里吗?不,你站在电视机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人。
现在站在台上的人是你。
可是,那个小小的、仰着头的女孩子,她看到你了吗?
她看到茉茉了吗?
她想要成为茉茉了吗?
你的思绪在某个瞬间断开了。
星野爱的手握住了你的。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她在笑,笑容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东西。
“把爱献给你”
她牵着你的手,带着你转了一个圈。裙摆在灯光下旋转成一个完美的圆弧。
“要好好吃掉哦”
你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也在发光。和你一样。
不,比你亮得多。
但至少…至少在这一刻,你也发光了。
“直到罪恶的果实也被吞下”
你想,这大概就是你梦想中的样子。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
12
这算不算一种不负责任?
在组合正有起色,前途无限光明的时候离开。
会被骂的吧。忘恩负义,临阵脱逃,辜负粉丝的期待。
可是你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你不知道茉茉是谁了。你不知道小山裕子是谁了。你有时候照镜子,会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好久,然后问自己:你是谁?
你决定去找经纪人,你相信一定有人能替代你,结果你这个位置的职责。
你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你听到了。
“休息半年?”经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听得出里面的崩溃,“你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时期吗?你知道——”
“这也没有办法呀。”
星野爱的声音。清亮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的困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激动。
“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你真是个笨蛋。”
你停下脚步。
“真的很感谢您。”星野爱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会好好期待的……”
“他不清楚这件事。已经分手了。拜托您了。”
“你这孩子……”
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你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侧身躲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门开了。
星野爱从里面走出来。她低着头,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还很平坦。平坦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她把手放在上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偶像。不是荧幕里那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天才。
只是一个——把手放在肚子上的女孩子。
她抬起头,看见了你。
你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笑了。
“很可爱吧?”
她说。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觉得那盏灯太亮了。
亮得你眼睛都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