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泪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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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元意识回笼，四周不再是那个漆黑的洞穴了。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色。这是哪里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完整的，没有刚才被石头割破的痕迹。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也没有被人扼过的痛感。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颜珉呢？
“颜珉？”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记得刚进洞的时候天色将晚，那么现在也应该是黑天了才对。
没有人回答他。
方解元开始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就是毫无目的地向前冲，然后他看到了一扇凭空出现的门，就立在他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墙，没有支撑，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地上。门是木头的，很旧，还能看出来上面刷着的白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一种暖黄色的、摇曳的光。
方解元没有犹豫，他走过去推开了门。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墙壁是粗糙的石壁，花里胡哨的颜料泼在上面，胡乱地用手涂抹开的一种感觉。最中间有一个人。
颜珉。
他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双手被黑色的荆棘绳子绑在身后，绕了好几圈连到椅背上，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那里。藤蔓荆棘爬到后面的墙上连成一片，方解元想拽开发现根本用不上力。颜珉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身上，腿上，全是被这个荆棘划伤的痕迹。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自己无意识地扭动着。
“颜珉！”方解元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捧他的脸。心突突跳。颜珉的脸是凉的。没有一点点活人的温度。方解元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颜珉的脸抬起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还好，还有呼吸。
“醒醒，颜珉，醒醒！”方解元摇晃着他的双肩，声音也越来越大，“你怎么在这里！”
颜珉的睫毛颤了颤。方解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颜珉的脸，不敢眨眼。颜珉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的睫毛又颤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他看着方解元，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方解元？”
“是我！是我！”方解元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抓着颜珉的肩膀，手指陷进他衣服的布料里，“你怎么在这里？谁把你绑起来的？你身上有没有受伤？你说话啊！”
“你不该来这里的。”颜珉说。
又是这句话。
“放屁。”这句脏话说得丝滑，方解元的眼泪跟着就掉下来。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少跟我说这种话。”
他站起来，绕到颜珉身后去解绳子。绳结打得很紧，还是湿的，不知道浸了什么液体，滑腻腻的，怎么都解不开。方解元急得满头是汗，用牙去咬，绳子纹丝不动，反倒把他的牙龈磨出了血。
“你快走吧方解元！你看看你自己身后是什么！”
方解元回头，发现刚才还附在地上的那些荆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攀到他身上，扎在他的腿里。
“你闭嘴！不许说这么丧的话！”方解元咬着绳子含混不清地吼了一声，口水混着血丝顺着绳子往下淌。他不信邪，换了个角度继续咬，牙齿嵌进绳子的纤维里，一点一点地磨。
颜珉没有再说话。
方解元咬了不知道多久，腮帮子酸得快要脱臼，牙齿都开始松动了，那根绳子终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豁口。他精神一振，把手指插进豁口里使劲往外掰，指甲盖掀起来一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继续掰，继续扯，那条绳子怎么弄也弄不断。
“颜珉你告诉我这个应该怎么弄？你快告诉我，你…”
方解元焦急地抬起头对着颜珉的眼睛。
“啊！！！”
方解元一下子弹出去，椅子上那里是什么颜珉，明明是一个黑洞洞的干尸。
而他自己身上的荆棘变成了藤蔓，从地上断开绑在他身上。
….
“方解元你给我站住！！”
天空，黑
一个人影映照在他的眼睛里，颜珉。
“方解元！”
他缓过来劲儿，手掌空抓了抓，脚趾也动了动。身体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握下。睁大双眼，颜珉汗湿的脸完整地出现在他视线下。
颜珉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要命了？”完全没有了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领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开，狼狈地敞开，腰带松散地挂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刚开口还压着语气，到后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方解元这才坐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居然不是仅仅破了一个口子，血痕蔓延在整个手掌中。
“我说了不要点蜡烛！你中了獐气！幻术。”颜珉用手指着身后哗哗地瀑布，有千丈深，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自己再晚一步上前，那么他将眼睁睁看着方解元跌至谷底。不是淹死就是粉身碎骨。方解元松了一大口气。
原来那些是假的，颜珉没事，那是幻觉，真好。真好。
“你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我死命叫你你是一声不吭。”
方解元跪着爬过去捧着面前人的脸，上上下下地看
“我看见你要死了，吓死我了。”
“我死也不关你——”
一个拇指摁在了颜珉唇上
方解元的表情严肃：“别说这种话，求你。”
坐在原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呼吸声交杂在哗哗的水流里面，水雾从下面激上来。良久，方解元坐着缓缓挪了过去，很轻地抱住颜珉。软声应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手指攥不住，擦伤血痕像火烧燎过。在颜珉背后虚张了张。
颜珉抓住他的两只手，把自己沾满泥的包翻过来，拿出一瓶碘酒涂在方解元手上，又拿出绷带，把方解元的手捆成面包蟹。
“哎，我这样怎么拿东西啊。”方解元看颜珉发狠地一圈圈裹在他手上裹不完了，开口道。即使是这样他说话仍然是用轻轻的气声唤，颜珉不说他也知道是气得狠了。
颜珉最后还是把多余的纱布扯了下来，塞在方解元背包侧兜里。
“自己贴。”颜珉啪啪扔了两个敷贴在方解元腿上，镂空的条状裤子被刮的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凉嗖嗖，跟个潮流破洞裤似得，等着潮得风湿。方解元老老实实贴在膝盖和大腿上。
“别生我气了，我知道错了。”方解元的嘴巴挤成一个小孔，话从里往外一个一个蹦。
颜珉看着他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可恶。
“别说废话，赶路。”
他转身就走。
方解元赶紧抬腿跟上去，鞋底踩在那些碎石上。
月亮已经升了上来。洞里面待得太久了些，只能乘着夜色继续向前了。还好这片瀑布的下方就是成雪湖，用不着几个小时他们就能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瀑布的声音好远还跟在身后，他们就是顺着瀑布下来的。月亮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铺在眼前这条蜿蜒的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方解元踩着颜珉的脚印，一步也不敢落下。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月光把颜珉的背影照得柔和了一些，后颈出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颜珉圆圆的脑袋里面在想什么呢？
他安静地跟着颜珉，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成雪湖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比瀑布的声音更柔，在周围漾着。颜珉的脚步慢了些，等方解元和他站到一块儿。
两个人一起并排走了一会儿，夜色更浓，山里面的空气很轻透，星星的数量都能看的更多。月亮被薄云盖住，光线暗下来，四周的山和树都拢成一团深浅不一的黑色，方解元的眼睛没适应这层暗，脚下踩到一个坑，身子一歪抓住了颜珉的胳膊。
“站稳了。”等方解元站稳，他并没有松开手，颜珉也没收回去那只胳膊，就让方解元继续拉着走。布料凉凉潮潮的。
云飘过去，紫蓝色的光线重新铺在地上，颜珉的眼睛在月色映照下亮晶晶的。
“你记得徐澄吗？”声音不大，很随意。方解元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心情都是愉悦畅快的，他们两个人在树林子里溜达，就像晚上散步一样。冷不丁听见徐澄这个名字从颜珉口中提起，方解元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个cd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水晶展台，颜珉叫徐澄名字的瞬间都是些什么。他们快要走到成雪湖，水里的鱼浮上来了。
他心跳如擂，鼻间轻嗯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记得，他是你的朋友。”
颜珉没有马上接话，那些话在他嘴里滚了一圈，下颌线微微绷紧了。“徐澄小时候就死了。这你知道吗？”颜珉回眸，眼神里没有情绪。
方解元的头摇成拨浪鼓，他想过，但他真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成雪湖越来越近了，风吹在脸上是潮湿的，带着些水草腥气。月光碎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不是天生的黑暗哨兵，你知道吗？”
方解元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脑袋都要摇出重影来了。信息量太大。
“你不是天生的吗？”
颜珉笑了一下说：“你就当我是天生的吧。”短促的一声苦笑。
他们走到了一个小坡上，从这儿往下看，成雪湖已经近在眼前了。成雪湖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儿，要不是远处的那些矮山围着，真像是海。水是深蓝色的，月光被聚到晚中央，从湖心铺到岸边。颜珉看着湖面，他额前的发丝乱了，方解元给他细细地拨开。
“我小的时候，塔里有一个老师。我们都叫他林老师。”
颜珉语速很慢，他边思考边说。
“他看起来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他给我们带零食，陪我们训练，谁生病了他比谁都着急。小孩子嘛，谁对你好你就觉得谁是好人了。”
“他对徐澄尤其好。”
每个字之间都有一道细细的缝。
“好得有点过头了。”
方解元的心开始往下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那时候我们太小了，”颜珉的声音越来越轻，“根本分不清……分不清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真的关心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光觉得笑的是好人，不笑的是坏人。林老师总是笑。所以我们都觉得他是好人。他频繁地进出徐澄的房间。说是开小灶，说是特殊辅导。徐澄是塔里年纪最小的，天赋又好，大家都觉得他受重视是应该的。徐澄说过很多次他不想去了，我还说他矫情。”
方解元想起来那个cd里面确实提到了林老师三个字，是颜珉在“调侃”徐澄的时候说出来的。
“徐澄躲在塔后面的那个旧仓库里，不想出来。是我找到他的。是我把他拽出来的。我说，林老师找你呢，你快去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方解元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
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孩子。有些话太轻了，太浅薄。在如此重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反而有些高高在上的残忍。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方解元往前挪了半步。他站到了颜珉的正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他能感觉到颜珉身上散出来的凉气，能闻到他衣服上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肩膀挨着肩膀。面对着月光下的成雪湖。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身上的味道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颜珉的手慢慢攀到脸上，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徐澄死了，精神海崩溃。就死在我面前，脸是一点点暗下去的。姓林的这个禽兽，当场就吊死了，他倒是痛快，谁还能说什么呢？”颜珉轻笑了一声，他说的太飘，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方解元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发抖，过去揽住了他。
“我那天晚上发了高烧，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第二天就成为黑暗哨兵了。他们说我是第一个自体撕裂精神海的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了。你说这是好事儿坏事儿？”
颜珉轻嗤一声。方解元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荒唐。在一个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都能哭一宿的年纪就触碰到了世界的黑暗，让小孩独自承受一切。小孩背着小孩的尸体，世界毁灭也不过如此。
颜珉这个黑暗哨兵，是童年一次至暗的阴影。
“我说这些不是卖惨。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你刚才要掉下去悬崖，那也成为我事业滑铁卢了。我没有办法再接受第二个人在我面前这样死去。你不要说是为了我了，这句话我担不起。要是你当真了，那我去跟崔胜利说，把你调到分塔去。我一个人的事，没理由拖着你。”颜珉说的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方解元听懂了。
颜珉回过头来，原先平静的表情在看到方解元的那一刻波动，上前拿袖子拭他的眼睛。
“喂你干嘛，哭什么，你没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解元的脸上已经是鼻涕眼泪一把，安静地顺着脸流。他也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背过身不让颜珉看他的脸。
“真好玩儿，你哭什么。真能捧场。”颜珉无奈地笑笑，语气像在哄小孩儿。
眼泪掉了一大串，方解元自己站在背面把鼻涕甩掉，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哭。”
颜珉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啊。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说要赶他走…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没听到。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方解元脸上的泪痕干了，只剩下紧绷的脸。颜珉从包里挖出来一大坨黄油抹在他脸上。
“脸别皴了，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泪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