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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家争,落梅园 针锋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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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枝带着雪刚化作水珠的红梅横在眼前,李乐一愣,惊讶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宋时微唇角含笑,眉眼笑若月牙,见她看过来,抬手将一截短枝梅别在她发间,冰冷的指尖从耳旁擦过,那一瞬的冰凉驱走了春寒,留一滴苍无的泪徘徊红尘人间。
“殿下,多有得罪。”
那枝红梅握在她手里,骨节分明、修长纤细,倒不像是枝梅,像是观音手上玉瓶里的柳枝,高洁不失雅净。
“是我的不是,让殿下伤心了。只是冬后必迎春来,天命已定,人非难改。世间万般皆有因果,环环相扣,生生不息。殿下有情重义,这很好,可殿下也不过芳年华时,伤秋春悲,配不上殿下如今的明媚。”
她一边说着,轻轻抬起李乐的手,将梅枝放进她手中,握紧,叫她好去确认它的存在。李乐的指尖快要戳破掌心的花,没忍住笑出来,“宋时微,你还真是个妙人。”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叫她忍心让她进那吃人的深宫。
皇兄,这次我不能帮你了。她暗想。
婢女静步过来,附在李乐耳边说了些什么,李乐眉头一皱,转过头看向宋时微:“我有些事要处理,县主是去前院,还是自己一个人转转?”
世家贵女多在前院,宋时微不喜热闹:“殿下不必担虑,我自己在园里赏梅便好。事务为重,殿下早些去吧。”
李乐点点头,和婢女返回前院。待看不到她们的身影,宋时微的笑意冷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帕子仔细擦过手上的雪水。她抬头看了眼太阳,约摸时间差不多了,凭着记忆向梅园的湖心亭走去。
梅园雪景是京城冬日里不可多得的美景。还记得那年放榜时的一声声恭贺,云郎满心欢喜地求来一道旨意,叫明和帝允他带上自己的未婚妻。少年的笑实在惹眼,连寒冬都觉得有夏天般炽阳。她当时正是这么觉得,连家人对自己的冷眼相向都被冲淡了。
梅园鹿鸣宴,中榜学士声声祝福,京中遍传佳话。
状元郎八抬大轿,三书六礼迎娶夫人,春时设宴,数官齐聚。
今朝她早回京城,不再从澹州偶遇腹有诗书文墨的寒门学子,更没有什么没有朝夕两载。宋时微不知道他现下处境如何,但只求没有自己参与其中,云郎依旧能以他的学识,实现心中所愿。
可她怎么会不懂,如今的舞弊数不胜数。
行至湖边,梅树三两,雾淞扑至裙摆旁,又被披风拍散,一片寂静。
亭中茶炉冒火,紫袍坠地负手而立,尽显矜贵。宋时微从桥上走过去,停在亭阶前,立于风雪下:“太子殿下。”
“县主,许久不见。”李睿睁着眼说瞎话,宣旨那天他们明明才刚见过。
宋时微面无表情地轻声冷哼,开门见山:“殿下找我何事?”
“县主拘谨了,进来坐。”李睿在石桌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不推托,走进亭中。
几乎是刚踏进另一只脚,四面八方就有轻帘垂下将亭内与外界隔开,宋时微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热茶。外面有太子侍卫看守,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两个朦胧的人影,别有一番意境。
“殿下思虑倒是周全。”宋时微抿了口茶水润嗓,“只不过这样好像更容易让人误会了。”
“此处鲜少有人过来,不必担心。有纱帘挡风,可能叫县主好受些?”李睿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
“多谢。”宋时微道。
她微微蹙起眉看着李睿打开香炉,拿火折子点着去了花的梅枝当做火引,然后点燃香。那味道和他身上的极相似,恐怕是东宫常用的,只不过里面多了一味琥珀。
宋时微没想到遇几个比自己还多事的,但谁叫人家贵为太子,位高权重,谁又敢说他一句不是。
“殿下,这不是东宫,您的讲究显得您格外矫情。”
现在有人说他的不是了。
宋时微言辞恳切,态度真诚,见李睿看自己,还点头再次肯定。李睿笑笑,却动作不停依旧点了香,不一会儿就有薄烟从中浅浅绕出来:“前几日我去永寿宫,与祖母说了许多,从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你的喜好。今日约你在此会面,我怕你不适,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殿下有心便好,娘娘知我并不深,我并不喜欢琥珀做的香。”宋时微话落,李睿又打开香炉拿手把香捻灭了,宋时微一怔,然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何需用手碾灭,如果殿下今日是为五皇子一事而来,直说便好。”
愿你坦诚相待,我再斟酌损益。
她的意思已经摆明了。
这宋时微倒是个爽快的,比那几个吞吞吐吐的富家少爷不知好了多少。李睿想。
“县主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
宋时微点头。
“你要救玲嫔?”李睿又道:“是或不是。”
“或。”
?
见宋时微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个字,李睿愣住“啊”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笑:“县主,你这人还真有意思,偏挑个不是回答的答。”
“殿下问我,我答,无论说什么,都是答,又何来不是一说。”宋时微抿唇一笑:“殿下,你真的要问我玲嫔吗?”
“朝中已有消息传出,说你要助五皇子,宋时微,你可知这是在把宋府往火坑里推?”
“怒我直言,我没有知道的必要。我左右不过一个女子身份,顶破天也就是个县主,如何能助五皇子参与储君之争,殿下错想了。”宋时微幽幽道。
两人笑着,却不达眼底。能稳坐太子身份,他李睿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时微看似无心无意,实则细想别有用心,连他也看不透,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
方寸石桌盘,两盏洞庭茶。李睿此刻才觉得,在京城这么多年来,自己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棋敌。
宋时微绝不简单。
不知城府深几许,但至少没有她表面那样的温和无害。
“你想做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塔浮屠,能救一命算一命。我尽我所能,至于能不能活,该怎么活,与我无关。”
她不是观音,一切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找一个真相,以身为棋,困子棋局,步步为营。重来一世,宋时微只想找到前朝灭亡的真相和查清自己的身份,她眼里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她无心拉无辜人下水,便自己演一出霸王别姬。
她是假霸王,也是真虞姬。
李睿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与我想的不大一样。”
李家的人都这么爱明白着说吗?她今日已经听了有两次类似的话了。
宋时微咬着牙压回那股冲动,轻轻一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那殿下先前怎么想我?”
“攀权附贵的世家女。”李睿话说得实在说不上好听:“祖母带你回来参加宴会,我只当你有形而无内里,与寻常世家娘子一样读学女训、女诫,为以后找好夫家而到京城。如今看来我真得向你赔罪,你宋时微不是那样的人,旁人走的妾妇之道、妇人之仁,从不在你身上。”
茶杯“咔哒”一声碰在大理石做的桌面上,宋时微抬眼看向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眸深若寒潭不见明光,似存若消地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她扯开唇缝发出一声冷笑,指尖因为提着茶杯太过用力而泛白。身后的纱帘突被风猛烈一吹,竟像带着肃杀的花一样在她阴沉神色那一刻绽开,示出外面那傲骨迎风的朱色红梅,和水天云共等一色的湖面。
“殿下是觉得,妾妇之道、妇人之仁,是男人的耻辱吗?”
“我不是那个意……”
“我看殿下就是此意!”
茶杯“砰”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宋时微眉眼间萦绕着怒气,全然不顾他的太子身份,一点儿脸面也没打算给他,李睿没想到她会生气,自觉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刚想开口解释,宋时微就已经开口了:“男人将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挂在嘴边,强安在女人头上,可从来不问女人愿不愿意。盛世有美人点缀,乱世有美人顶罪。七尺男儿尚有自保能力,或入仕为官报效朝廷,或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偏偏有人懦弱无能,竟然用女人当做借口挡下世俗的抨击。你们能有千万般出路,却只让女人强困在高墙深院。竟然看不起女人,又为何要下聘婚娶,让女人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殿下竟不觉得可笑吗?!”
“殿下由女人诞世,从裙摆下迎生,那么些圣贤之理、帝王之道,到头来竟换来你一句妾妇之道、妇人之仁。若没有妇人之仁,殿下难道还能站在京城?若没有妾妇之道,还能有百官称服?”
“在我看来,妇人之仁,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品质。如果没有妇人之仁,那这天下又会有多少枉死冤魂?”
“殿下,这些难道你从没想过吗?”
宋时微平复着心情,李睿被她这番说得怎么也道不出一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像是有些疲惫地用手撑在桌子上,睁开眼对他道:“殿下,圣贤之理,不是这么用的;帝王之道,也不是这么走的。女子中亦有巾帼英雄,不输须眉。如果乱世一定要有人平定天下,有人当乱臣贼子,那为什么只能是男人而不能是女人?明明我们没什么区别,都只是生而为人,活在红尘。”
李睿被她吼得怔了很久,被宋时微的咳嗽声将思绪拉回来。她垂眸看了眼帕子里的红,掩住血迹将帕子放回袖中。
“宋时微,你说你要是个男人该多好,以你的才智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不是什么难事。”
定能封侯拜相,和他共主天下。
宋时微扯出一个笑:“殿下,当女人也很好。”
人本不应分高低贵贱,可有人偏分出三六九等。
“今日本是想与你谈合作,现在看来是我们想错了,你的能力不应该埋没在深宫,天下才是你的沙场。”李睿轻轻笑笑,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极疲乏地喝了口茶:“你走吧,如果李洵派人来找你,不用理会,赶走便是。”
“四皇子和殿下目的一样吗?”宋时微问.
“那小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成为储君的机会,疯疯癫癫一个,你无视他就好,我来处理。”
“殿下想我用什么来交换?”宋时微突然开口。
见李睿惊诧地抬头,她又道:“不是要合作吗?正好,我挺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