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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技师的一天 在奥普达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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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普达尔的第一周,林森彻底明白了“免费的技师”是什么意思。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仓库里。科能已经在了——不,应该说科能从来没有离开过。林森后来发现,科能就住在仓库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任何娱乐设备。只有墙上一张褪色的拉力赛海报——那是科能年轻时的照片,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张照片和现在的科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现在的科能几乎不笑。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芬兰式的面无表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这台机器偶尔会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让你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今天的任务。”科能在林森到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分配任务,“把福特嘉年华的变速箱拆下来。离合器打滑了,需要更换。”
“拆变速箱?”林森在来挪威之前连换轮胎都不太熟练,“我从来没拆过变速箱。”
“所以你今天就学会了。”科能把一套工具推到林森面前,“这是你需要用到的工具。套筒、扳手、千斤顶、变速箱托架。步骤在维修手册上,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五页。看不懂手册就来问我。”
林森翻开维修手册,密密麻麻的示意图和挪威语说明让他头大。他勉强能看懂一些国际通用的维修符号,但挪威语对他来说就是一门外语中的外语。
“手册是挪威语的。”林森说。
“对。”
“我看不懂挪威语。”
“那就看图。图的语言是全世界通用的。”
林森看着那些示意图,确实能大致看明白步骤——拆掉传动轴、断开换挡拉线、拆下启动机、卸下变速箱支架、用托架顶住变速箱底部、拆掉所有连接螺栓、把变速箱从车上分离出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第一个困难是传动轴的法兰螺栓。六颗螺栓,每一颗都被锈蚀得几乎和法兰融为一体。林森用尽全身力气,扳手纹丝不动。他试着用除锈剂喷了一遍,等了几分钟,再试,还是不行。他用锤子轻轻敲了敲扳手的手柄,试图用冲击力来松动螺栓,结果扳手滑了,他的手指撞在了车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用加力杆。”科能的声音从仓库的另一头传来。他没有看林森,背对着他,正在一台电脑上调试发动机的ECU参数。
林森找了一根钢管套在扳手的手柄上,加长了力臂。这一次,螺栓终于动了。嘎吱一声,像是金属在尖叫,然后螺栓开始慢慢地旋转。六颗螺栓,每一颗都要用同样的方法,每一颗都在挑战林森的上肢力量。
拆完传动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林森的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油脂,工作服的前襟也被蹭得乌漆嘛黑。
接下来是换挡拉线。这个相对简单,只是几个卡扣的问题。但换挡拉线的位置非常刁钻,藏在防火墙和变速箱之间的缝隙里,林森的手太大,伸不进去。他试了各种角度,把手腕扭得生疼,才终于够到了卡扣。
“你的手太大了。”科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的操作,“用长嘴钳。”
林森从工具箱里找出长嘴钳,夹住卡扣,轻轻一拉,卡扣就脱开了。他松了一口气,暗自记下了这个教训——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用手去解决,工具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拆下启动机的时候,林森遇到了第二个困难。启动机的一个固定螺栓在非常深的凹槽里,套筒够不到,扳手也够不到。他在工具箱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了一根加长杆,接在套筒上,才终于够到了那颗螺栓。
“工具很重要。”科能又出现了,手里端着咖啡,“好的工具能让你事半功倍。但更重要的是知道用哪个工具。”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帮助?”林森问。
“因为你每次停下来发呆的时候,就是你需要帮助的时候。”
林森笑了。他发现科能虽然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那双蓝色的眼睛。
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林森终于把变速箱从车上拆了下来。他用变速箱托架把它稳稳地降到了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行。”科能检查了一下拆下来的变速箱,“没有损坏任何零件。所有的螺栓都按照正确的顺序拆下来了。对于一个第一次拆变速箱的人来说,这已经不错了。”
“那我可以休息了吗?”
“不行。现在要把变速箱拆开,更换离合器。然后把它装回去。”
“今天还要装回去?”
“你以为呢?福特嘉年华明天要用。赛道上的雪都压好了,就等这辆车了。”
林森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了。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还要干四个小时才能把变速箱装回去。他的手指在疼,肩膀在酸,腰几乎直不起来。但他没有抱怨。他站起来,拿起工具,走向被拆下来的变速箱。
“离合器在哪里?”他问。
科能从零件柜里拿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个全新的离合器套件——压盘、离合器片、分离轴承,闪闪发光,像三件艺术品。
“装的时候注意对中。没有对中工具的话,用眼睛看,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就行?”
“对。差不多就行。差太多了不行,差一点点没关系。这就是机械的魅力——它允许你犯错,但不允许你犯大错。”
林森把变速箱拆开,取出了旧的离合器。离合器片已经磨到了极限,压盘上有一圈圈烧焦的痕迹,分离轴承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嘎的响声。他对照着维修手册,一步一步地安装新的零件。压盘的螺栓需要按照对角线的顺序拧紧,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要均匀。他没有扭矩扳手——科能说“差不多就行”——所以他凭感觉来,每一颗螺栓都拧到同样的紧度。
装回去的时候,他遇到了最大的困难——把变速箱对准发动机的输入轴。变速箱重达四十多公斤,他一个人躺在车底下,用肩膀顶着变速箱,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偏了。第三次,还是没进去。他的肩膀被变速箱的边角硌得生疼,汗水流进了眼睛里,蛰得他睁不开眼。
“慢慢来。”科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要用蛮力。如果对不准,就是角度不对。微调一下,再试。”
林森深吸了一口气,用膝盖顶住变速箱的底部,用双手微调它的角度。他闭上眼睛,用触觉去感受输入轴和离合器片的啮合。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细微的、像磁铁吸附一样的感觉。
他轻轻一推,变速箱滑了进去。
“进去了。”林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激动。
“好。现在把螺栓装上。”
林森一颗一颗地装上螺栓,用扳手拧紧。他把传动轴装回去,把换挡拉线接好,把启动机装回原位。当他从车底下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仓库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赛道上照明灯的光芒在远处闪烁。
“试车。”科能说。
林森坐进驾驶座,转动钥匙。发动机启动了,一切正常。他踩下离合器,挂入一档,离合器接合平稳,没有任何打滑的迹象。他松开离合器,轻轻踩下油门,福特嘉年华缓缓驶出了仓库。
在停车场里,他做了一次加速、换挡、减速的测试。变速箱工作正常,换挡顺畅,离合器没有异响。他把车开回仓库,熄了火,从车里走出来。
“怎么样?”科能问。
“一切正常。”林森说。
科能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变速箱的底部。没有漏油。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用这辆车训练。”
林森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他已经在仓库里连续工作了十三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两杯咖啡。他的手上全是油污和伤口,工作服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油渍和锈迹。
但他看着那辆福特嘉年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亲手建造了一栋房子,然后站在它面前,看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科能。”林森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这些。”
科能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黑暗中的赛道,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橙色的光斑。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当技师吗?”科能终于说。
“为了让我免费干活?”
“那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原因。”科能转过身,看着林森,“一个车手,如果不了解他的车,他就只是一个乘客。一个领航员,如果不了解他的车,他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导航仪。我要你了解这辆车——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螺栓、每一条管线。因为当你坐在副驾驶座上、以两百公里的时速在冰雪路面上飞驰的时候,你的生命就系在这辆车上。如果你不了解它,你就不会真正地信任它。如果你不信任它,你就永远开不快。”
林森看着科能,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对。”科能说,“但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形象是‘古怪的天才’。如果大家都发现我其实很正常,我的品牌价值就没了。”
林森笑了。这是他在挪威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晚安,科能。”
“晚安,免费的技师。”
林森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宿舍。他的每一步都在疼,但他的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今天的十三个小时没有白费。他不仅学会了拆装一台变速箱,他还学会了科能说的那句话——
“机械的魅力在于它允许你犯错,但不允许你犯大错。”
人生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