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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免费的技师 林森在奥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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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在奥普达尔的第一次正式训练,是以一个失败开始的。
那个失败很彻底——他的斯巴鲁在第一个弯道就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前保险杠被雪埋了一半,车尾翘在空中,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科能站在车窗外,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片无关紧要的雪。
但林森宁愿科能骂他几句。骂他至少说明科能还在乎。这种沉默的、近乎冷漠的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受。
“下车。”科能说。
林森解开安全带,从车里爬出来。冷风灌进他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科能没有看他,而是绕着斯巴鲁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前保险杠的损伤。
“保险杠裂了。”科能说,“左边的卡扣断了。”
“严重吗?”
“不严重。换一个卡扣就行。但你有卡扣吗?”
林森摇摇头。他刚来挪威,连超市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哪里买得到斯巴鲁的保险杠卡扣。
科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仓库里有备用的。但你自己换。”
“我自己换?”
“你以为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住五星级酒店,有人给你端茶倒水?”科能转过身,走向仓库,头也不回地说,“在我的学院里,每一个人都是技师。车手是技师,领航员是技师,连我养的猫都是技师——虽然它只会睡觉。”
“你养了猫?”
“没有。但如果有,它也得干活。”
林森站在原地,看着科能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冷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耳朵生疼。他低头看了看那辆前保险杠下垂的斯巴鲁,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跟着科能走进仓库。仓库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到五度,但至少没有风。科能已经在工作台前了,从一排整齐的工具柜里抽出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黑色的塑料卡扣。
“拿着。”科能把塑料袋扔给林森,“千斤顶在那边的架子上,工具箱在千斤顶旁边。先把车顶起来,拆掉保险杠,把断掉的卡扣取出来,装上新卡扣,再把保险杠装回去。很简单,一个小时应该能搞定。”
“我没拆过保险杠。”
“那你今天就学会了。”
科能说完,拿起扳手,走向那辆正在架子上维修的福特嘉年华,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发动机的缸盖已经被拆下来了,各种管路和线束像血管一样暴露在外面。科能拿起一个扭矩扳手,开始按照特定的顺序拧紧缸盖螺栓。他的动作精确而沉稳,每一次拧紧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脑外科手术。
林森看着科能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叹了口气。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掉外套,换上仓库里挂着的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工作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穿上去像一个小丑。但至少它厚,能挡风。
他推着千斤顶走到斯巴鲁旁边,把车顶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大型的液压千斤顶,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正确的支撑点。车身升起来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森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担心自己把车顶坏了。
保险杠的拆卸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除了那几颗明显的螺丝之外,还有很多隐藏在护板下面的卡扣和螺栓。他在车头趴了半个小时,才把所有的固定点找全。手指冻得几乎没有知觉,每一次拧螺丝都像是在跟冰冷的金属较劲。
终于,保险杠被拆下来了。林森把它放在地上,找到了那两个断掉的卡扣。卡扣的塑料已经老化变脆了,稍微一用力就碎成了几块。他把碎片清理干净,装上新的卡扣,然后把保险杠重新对准位置,一颗一颗地拧紧螺丝。
当他终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把千斤顶降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简单”的维修工作上花了两个小时。他的手指上有好几道被金属边缘划破的口子,血迹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后背又被汗水浸湿了,工作服里面像有一个小型桑拿房。
但他做到了。保险杠严丝合缝地卡在了车身上,比拆下来之前还要牢固。
“我修好了。”林森走到科能身边说。
科能放下手里的扭矩扳手,走到斯巴鲁前面,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用手推了推保险杠的边缘,确认它不会松动,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科能说,“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个小时。但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算及格了。”
林森松了一口气。这是他来到挪威后,科能给出的第一个正面评价。
“但你今天没有时间练车了。”科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天快黑了。明天再来。”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先把仓库打扫干净,再把工具整理好,然后我们去赛道。”
“打扫仓库?”
“你以为技师的工作只是修车吗?技师的工作是让一切井井有条。一个整洁的工作环境,比一个高性能的发动机更重要。因为整洁意味着效率,效率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你明天还能活着来练车。”
林森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仓库——到处都是工具、零件、轮胎和各种各样的设备。如果要把它打扫干净、整理整齐,至少需要一整天,而不是一个早上。
“你是在开玩笑吗?”林森问。
科能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我从来不开玩笑。”科能说,“芬兰人不开玩笑。”
林森后来发现,科能说“芬兰人不开玩笑”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玩笑。因为芬兰人的幽默感就是一本正经地说一些荒谬的话,然后用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你,让你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打扫仓库这件事不是玩笑。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森站在仓库门口的时候,科能已经在了。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份打开的报纸。他看到林森,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仓库里面。
林森走进去,发现仓库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乱。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万用表——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一样。工作台上堆满了零件,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是坏的,全部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分类。墙角堆着至少二十条旧轮胎,每条轮胎上都沾满了雪泥和碎石子。
林森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了他在挪威最艰苦的一次体力劳动。
他把所有的工具按照类型分类,扳手从小到大地排列在工具墙上,套筒按照尺寸放回套筒架里,螺丝刀按照头型(一字、十字、内六角、星形)分门别类。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检查,好的放进零件柜,坏的扔进废料箱,不确定的放在一边等科能来判断。他把二十条旧轮胎滚到仓库外面的轮胎架上,码放整齐,然后用防水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林森的腰几乎直不起来,手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迹沾在工具上,留下了几个暗红色的指纹。
科能走到仓库中间,环顾四周。工具墙上的扳手闪闪发光,工作台上的零件整齐有序,地面上没有一粒碎石子。他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工具墙前面,从一个挂钩上取下一把扳手。
“这把扳手放错位置了。”科能说,“这是十九毫米的,放在十八毫米和二十毫米中间。但十九应该在十八的左边,不是在右边。”
林森愣住了。他没想到科能会检查得这么仔细。
“重新放。”科能把扳手递给他。
林森接过扳手,把它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科能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错误之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今天来不及练车了。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在这里。”
“好。”
林森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他的手指在疼,腰在疼,后背在疼,全身没有一处不疼。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嘴角却微微地上扬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笑。也许是因为他做到了。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当技师。也许是因为在整理工具和零件的过程中,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开始理解这个地方了——不是作为一个来学车的客人,而是作为一个参与者。
窗外的极光在天空中舞动,绿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天花板上,像流动的水。林森看着那些绿色的光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而这种“继续”,不再让他感到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