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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古怪的天才 两周后,林 ...

  •   两周后,林森站在挪威特隆赫姆的瓦尔内斯机场出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封老周写给科能的介绍信。

      特隆赫姆比他想像的还要冷。从机场到出租车站只有短短五十米的距离,但等他走到的时候,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寒冷——不是那种北方冬天里干燥的、像刀片一样割脸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冷。这种冷不像刀,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钻进皮肤,渗入骨髓。

      “去奥普达尔。”他用蹩脚的英语对出租车司机说。司机是个大胡子的挪威人,穿着厚厚的羊毛衫,看起来像一头冬眠中被吵醒的熊。他看了林森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奥普达尔?三百公里。你确定?”

      “确定。”

      司机耸耸肩,发动了汽车。出租车驶出机场,沿着E6公路向北驶去。林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变成荒野,再从荒野逐渐变成雪山。挪威的冬天是白色的,但那种白色不是单一的。天空是灰白的,雪山是银白的,峡湾是蓝白的,而远处天际线上偶尔闪过的极光是绿色的。

      三个小时后,出租车在一座巨大的改装仓库前停了下来。仓库的外墙被漆成了深灰色,上面没有任何招牌或标志,只有一扇巨大的卷帘门和一扇小小的铁门。仓库周围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各式各样的拉力赛车,有的被车衣盖着,有的就那么露天停着,车身上积满了雪。林森认出了其中几辆——福特嘉年华、丰田雅力士、斯巴鲁翼豹、三菱蓝瑟——几乎涵盖了所有主流的拉力赛车车型。每一辆车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宽体套件、巨大的尾翼、赛用避震器,在雪的覆盖下像一头头沉睡的野兽。

      林森拖着行李箱走到铁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门。他又敲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一些。还是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仓库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排荧光灯,照亮了整个空间。仓库的一侧是工作区,摆满了各种工具、千斤顶和赛车零部件;另一侧是停车区,停着几辆正在改装中的赛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汽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所有赛车爱好者都会感到亲切的味道。

      在工作区的正中央,一辆福特嘉年华被架在举升机上,四个轮子都被卸掉了,露出粗壮的悬挂系统和刹车卡钳。车底下躺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双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的腿。旁边放着一盏工作灯、一个装满工具的托盘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林森清了清嗓子。“打扰了。”

      没有人回应。车底下的那个人继续拧着什么东西,扳手和螺母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请问,科能·米克尔森先生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林森提高了一些音量:“我是老周介绍来的。从中国来的。”

      车底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人从车底下滑了出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林森。

      科能·米克尔森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高大。即使坐在地上,林森也能感觉到他的身高至少在一米九以上。他的头发比照片上更乱,浅棕色的发丝上沾着几滴机油,胡子的长度大概说明他至少一个星期没有刮过。他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皱纹,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长期在户外工作被风雪刻出的纹路。但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像挪威峡湾里的冰一样冷的眼睛——正盯着林森,像一台X光机在扫描他的每一个细节。

      “你就是老周说的那个领航员?”科能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带着浓重的芬兰口音。

      “是的。我叫林森,小名五木。”

      “五木?”科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为什么叫五木?”

      “因为在中文,林森两个字里有五个木。”林森说。

      科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森。他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林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的目光对视。

      “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的搭档手断了,你想来我这里学冰雪驾驶,然后回去教他。”

      “是的。”

      “你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拉力驾驶学院。”

      “错。”科能摇摇头,“我这里不是学院。我这里是一个改装车间。我改车,偶尔教人开车,但不是因为你付了钱我就教。我只教我觉得值得教的人。”

      林森从口袋里掏出老周的信,递过去。“老周说你们之间有交情——”

      科能没有接信。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对着林森。

      “老周欠我一个人情,我也欠他一个人情。但这跟教你开车是两回事。人情是人情,技术是技术。你如果连最基本的驾驶技术都没有,我就算把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我开过车。”林森说,“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基本的操作我都懂。”

      科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好奇。

      “开过车?开过什么车?在什么路面上?”

      “前驱家用车。柏油路面和砂石路面。偶尔也开过冰雪路面,但都是铺了防滑链的。”

      科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车钥匙,扔给林森。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林森伸手接住了。

      “仓库后面有一辆蓝色的斯巴鲁翼豹。手动挡,三百五十匹马力,四驱,钉胎。开出去,左转,上赛道。跑一圈回来。”

      林森握紧钥匙,手心开始出汗。“现在?”

      “现在。外面零下二十五度,赛道上的雪是昨天新下的,压实度中等,抓地力一般。如果你能在不撞车的情况下跑完一圈,我们再说后面的事情。如果撞了——”

      他没有说“如果撞了”会怎么样。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林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仓库后面的停车区。他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他拉开斯巴鲁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冷得像冰柜,座椅的皮革冻得硬邦邦的,坐上去像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系好安全带,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然后握住了方向盘。方向盘也是冰凉的,那种凉意透过他薄薄的手套渗进来,让他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转动钥匙,发动机轰然启动。转速表指针弹到两千转,然后回落到一千二。仪表盘上的水温灯亮着蓝色——发动机还没有达到工作温度。他等了一分钟,水温灯熄灭了。挂入一档,松开手刹,轻轻松开离合器。

      斯巴鲁缓缓驶出停车区,左转,进入一条被冰雪覆盖的道路。道路的两侧是高大的松树,树枝上挂满了冰挂,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林森踩下油门,车速从三十公里每小时上升到六十。他能感觉到轮胎在冰雪路面上不断地打滑,车尾左右摇摆,像一条在冰面上挣扎的鱼。他不断地修正方向,试图让车身保持直线行驶,但每一次修正都像是过度了,车身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大。

      第一个弯道是一个右三,不算太急。林森按照记忆中看过的拉力赛视频的方式,在入弯前踩了一脚刹车,然后转动方向盘。但车头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指向弯心,而是直直地推向了赛道外侧。他本能地踩下刹车,但刹车在冰雪路面上几乎没有效果,车身继续滑向外侧,车头扎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斯巴鲁停了下来。发动机还在运转,但前保险杠已经被雪埋了一半。林森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服黏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车门被拉开了。科能站在车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基本的操作都懂’?”

      林森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

      “下车。”科能说。

      林森解开安全带,从车里爬出来。冷风灌进他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知道你犯了几个错误吗?”科能问。

      林森摇摇头。

      “第一,你入弯前踩刹车太重了。在冰雪路面上,刹车是你的敌人。你踩得越重,轮胎越容易失去抓地力。第二,你打方向的角度太大了。在冰雪路面上,方向盘的每一个角度都需要精确到毫米,你的动作太粗暴了。第三,你没有利用车身的重心转移。入弯前你应该先做一个反向摆动,让车身的重心转移到外侧,然后再打方向入弯。这样车尾会自然地滑起来,帮助你过弯。”

      林森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科能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他完全不懂的外语。

      “我——”林森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刚才开得很烂。但我想学。我需要学。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的搭档。他的手断了,但他不想放弃。我也不想放弃。”

      科能沉默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审视的成分少了一些,好奇的成分多了一些。

      “你那个搭档,叫什么名字?”

      “程铁龙。五届世界拉力锦标赛冠军。”

      科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林森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

      “五届冠军?那个中国人?”

      “对。”

      科能沉默了很久。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林森,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

      “我听说过他。是个好车手。可惜了。”

      “他不会放弃的。”林森说,“我也不会。”

      科能转过头看着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怀疑,只有一种林森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共鸣,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段经历。

      “把车倒出来。”科能说,“再跑一圈。”

      “再跑一圈?”

      “对。这一圈,我坐在副驾驶座上。”

      林森愣住了。科能没有等他回答,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把咖啡放在杯架上。

      “上车。”

      林森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的皮革都被浸湿了。

      “放松。”科能说,“你的手太紧了。方向盘不是你的敌人,你不需要和它搏斗。放松一点,让它自己去找抓地力。你要做的不是对抗打滑,而是利用打滑。”

      “利用打滑?”林森觉得这个词组本身就是矛盾的。

      “对。在冰雪路面上,抓地力是不可靠的。你不知道哪块是冰,哪块是雪,哪块下面是黑冰。但如果你让车子滑起来,你就不是在依靠抓地力,而是在依靠惯性。惯性比抓地力可靠多了。”

      林森咀嚼着这句话,觉得它虽然反直觉,但似乎有某种哲学上的正确性。

      “出发。”科能说。

      林森松开离合器,斯巴鲁再次驶入赛道。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加速,而是让车速稳定在五十公里每小时左右。

      “前面的弯道,右三。入弯前,先向右打一点方向,让车身重心转移。然后猛地向左打方向,同时轻轻拉一下手刹。感觉到了吗?车尾在滑。”

      林森按照科能的指令操作。在车尾开始滑动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要反打方向救车,但科能的声音及时响起:“别急。让它滑。现在,踩油门。”

      林森踩下油门,四驱系统开始工作,把动力分配到四个轮子上。车身在滑移的过程中,车头慢慢地指向了出弯的方向。

      “你看,你已经出弯了。”

      林森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右三弯道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再来一次。”科能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林森在那个弯道上反复练习了不下五十次。有时候成功了,车身流畅地滑过弯道;有时候失败了,车头扎进雪堆或者车身在原地转圈。每一次失败,科能都会让他下车,一起把车推回赛道上,然后告诉他哪里做错了。

      “你的反向摆动不够果断。车身的重心没有完全转移,你就开始拉手刹了。”

      “手刹拉得太久了。一秒钟就够了。超过一秒,车尾就会甩过头。”

      “油门踩得太晚了。出弯前就要提前开油,让四驱系统有时间分配动力。”

      科能的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得像一台机器,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不会因为林森的成功而表扬,也不会因为他的失败而斥责。他只是不断地指出问题,给出修正方案,然后让林森再来一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极夜中的挪威,下午三点就没有任何自然光了,但赛道上装了照明灯,所以练习可以继续。林森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脸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生疼,但他的注意力依然高度集中。

      “今天就到这里。”科能终于在第七十三次练习后说。

      林森把车停回仓库,熄了火。他靠在座椅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冷,而是疲劳。

      “你明天还来吗?”科能问。

      林森转过头看着他。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科能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森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邀请。

      “来。”林森说。

      科能点点头,从杯架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咖啡凉了。”

      “你喝了两个小时了,当然凉了。”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杯子的问题。保温性能太差。”

      林森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抱怨咖啡杯的样子,突然笑了。这个芬兰人看起来粗犷冷漠,但骨子里有一种独特的、一本正经的幽默感。

      “明天我给您带一个保温杯。”林森说。

      科能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学车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学车和服务员不冲突。”

      科能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林森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存在过。

      “宿舍在仓库后面,左转第二个门。暖气不太好使,多盖两层被子。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科能说完,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扳手,继续他未完成的改装工作。林森拖着行李箱走向宿舍,经过工作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科能正在拆卸一台发动机,动作熟练得像一个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熟悉的曲子。每一个螺栓、每一条管线、每一个零件,在他的手下都像是有了生命,精确地归位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林森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在改车,他是在跟车对话。在他的世界里,每一辆车都有自己的灵魂,而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个灵魂,把它释放出来。

      这是一个怪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怪人。

      但林森有一种直觉——这个怪人,能教会他很多东西。不只是如何开车,还有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推开宿舍的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干涸的河流的地图。窗外的风在呼啸,远处的赛道上,照明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橙色的光斑。

      林森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铁龙的脸。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倔强的脸。

      “你等我。”他在心里说,“我会带着你需要的东西回来的。”

      窗外的极光在天空中无声地舞动,绿色的光芒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林森没有看到这道极光。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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