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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不放弃的理由 瑞典的冬夜 ...

  •   瑞典的冬夜漫长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林森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断闪烁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椅子上的塑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不断渗进来的冷风,还是让他的脚趾冻得发麻。

      病房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师林德伯格教授走出来,摘下口罩,用那种典型的北欧式平淡语气说:“手术很成功。粉碎性骨折的部位我们已经用钢板和螺钉做了内固定,肌腱也修复了。但神经损伤的部分需要时间来恢复,也许六个月,也许一年,也许——”

      他没有说完那个“也许”后面的内容。在医学界,“也许”后面跟着的永远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能进去看他吗?”林森问。

      “可以。但他还在麻醉恢复期,不会太清醒。明天再来吧。”

      林森点点头,但身体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林德伯格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站起来,推开了病房的门。

      铁龙躺在病床上,左手被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包裹着,像一只白色的熊掌。石膏从手指尖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以上,用一条吊带挂在脖子上,防止它因为重力而下坠。他的脸色苍白得和床单几乎融为一体,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完全不像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赛道上以两百公里时速飞驰的那个男人。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退去,铁龙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似乎在看着某个林森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方向盘。

      林森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比走廊上的还硬,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冰上。他盯着铁龙的脸,试图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那个在领奖台上咧着嘴笑、用烟熏黄的牙齿咬着冠军奖杯的男人;那个在维修区里跟机械师吵架、说“这辆车的避震器调得比我的脾气还硬”的男人;那个在暴风雪中说出“追得回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躺在这里,左手被金属和石膏固定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林森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森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手。他抬起头,看到铁龙的右手正摸索着伸过来,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口。

      “五木。”铁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几乎听不清楚。

      “我在。”

      “左手……没感觉……”

      “医生说了,神经需要时间恢复。会好的。”

      铁龙的眼睛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林森的脸。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别骗我。”他说,“我听到医生说的了。也许六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林森沉默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搜索着任何能说出口的安慰的话,但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笨拙的答案:“你听到了多少?”

      “够多了。”铁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粉碎性骨折,肌腱断裂,神经损伤。就算康复了,左手的功能也恢复不到百分之百。”

      “医生说的是‘也许’。”

      “在医生的字典里,‘也许’就是‘大概率’。”

      林森无法反驳。他知道铁龙说的是对的。在赛车这个行业里,他见过太多因为伤病而退役的车手。一只手,哪怕只是失去了百分之十的功能,在高强度的拉力赛中也是致命的。方向盘需要双手的协同控制,换挡需要手指的精准操作,在极限状态下,零点一秒的延迟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铁龙。”林森说,“不管结果怎么样——”

      “结果就是我还要开车。”铁龙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是从麻醉的迷雾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五木,你听我说。我不管这只手最后能恢复多少,我都要开车。不是因为我离不开赛车,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因为我欠你的。”

      林森愣住了。“你欠我什么?”

      “瑞典站。暴风雪那天。我应该听你的,退出比赛。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那天你坚持一点,强硬一点,也许我就不会受伤。你在自责。”

      林森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铁龙的眼神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但我告诉你,五木,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贪了,太想赢了,太相信自己的运气。我的手,是我自己弄断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铁龙——”

      “听我说完。”铁龙的右手握紧了林森的袖口,力气大得像要把布料撕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只手治好,然后重新坐回驾驶座上。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们。我们是一个团队,五木。你和我。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不管康复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也好,两年也好,你等我。不要去找别的车手,不要解散车队,不要放弃。”

      林森看着铁龙的眼睛。在那双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他不常看到的东西——恳求。

      程铁龙从来不求人。他求过赞助商,那是为了车队;他求过赛会,那是为了公平;但他从来没有为了自己求过任何人。现在,他在求林森等他。

      “我不会去找别的车手。”林森说,“你是我的车手。从第一天起就是。”

      铁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虚弱,但真诚。“那就好。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麻醉剂的余效再次把他拖入了睡眠。林森坐在椅子上,看着铁龙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瑞典冬夜,极光在天空中无声地舞动,绿色的光芒穿过窗帘的缝隙,在病床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没有人看到这道极光。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承诺,照亮着这个小小的病房。

      第二天早上,林森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发现自己趴在铁龙的病床边睡着了,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老周。车队经理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鼻尖被冻得通红。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怎么样?”老周低声问,目光越过林森的肩膀看向病床。

      “手术成功了。但康复需要很长时间。”

      老周点点头,把纸袋递给林森。“早餐。咖啡和三明治。虽然比不上你挪威那哥们儿的水平,但至少是热的。”

      林森接过纸袋,手指触碰到热咖啡杯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得发涩,但温度刚好。

      “老周,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林森在走廊里坐下来,老周坐在他旁边。

      “说。”

      “铁龙的康复需要至少一年。这一年里,我们不能停下来。”

      老周皱起眉头。“不停下来?怎么不停?车手动不了手术,我们怎么比赛?”

      “不是比赛。是学习。”

      林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高大的北欧男人,站在一辆被拆得只剩车架的拉力赛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辆车改得真烂”。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蓝得像挪威峡湾里的冰。

      “这个人叫科能·米克尔森。”林森说,“芬兰人。三次北欧拉力锦标赛冠军。退役后开了个拉力驾驶学院,在挪威的奥普达尔。”

      “我知道这个人。”老周的表情变了,“他是冰雪路面的传奇。但他也是个……怎么说呢……不太好打交道的人。”

      “我知道。但他是全世界最懂冰雪驾驶的人。铁龙康复之后,我们需要面对一个现实——他的左手功能不可能完全恢复。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改变驾驶方式,也许需要换车,也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冰雪路面上驾驶。而这些,科能是最有资格教我们的人。”

      “你是说,你要去找他?”

      “对。我要去挪威,找他学习冰雪驾驶技术。不是为了成为车手,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领航员。我要学会如何理解冰雪路面,如何感知抓地力的极限,如何在高风险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然后等铁龙康复了,我回来教他。”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继续嗡嗡地响着,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的脆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周终于开口了,“你要放弃一整年的比赛。不是一场两场,是一整年。你的积分会清零,你的排名会消失,赞助商可能会撤资,车队可能会解散。”

      “车队不会解散。”林森说,“因为你会想办法。”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把这么重的担子甩给我?”

      “你是车队经理。这就是你的工作。”

      老周盯着林森看了五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只有老江湖才有的狡黠。

      “你跟你那个搭档一样疯。”老周说,“一个断了手还想开车,一个放着好好的领航员不当,跑到北欧冰天雪地里去学开车。你们俩,真是绝配。”

      “那你是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联系科能。那个老疯子欠我一个人情——十年前他在北京参加一个拉力赛,变速箱坏了,是我帮他找到一个二手的原厂件,才让他没退赛。现在是时候让他还了。”

      林森站起来,伸出手。老周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但有一个条件。”老周说。

      “什么条件?”

      “每三天给我打一个电话。不管多忙,不管多晚。我要知道你还好好的。铁龙已经躺在这里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也躺进来。”

      林森笑了。“好。”

      他转过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铁龙。铁龙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难得地没有皱眉。

      “铁龙。”林森在心里说,“你等我。我会带着你需要的东西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窗外,瑞典的太阳终于在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个边缘,橙红色的光芒穿过厚厚的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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