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的暗卫又又又跪了》沅约

2、龙袍又破了 夜

　　夜色浓稠，宫墙的阴影将巷道吞没得只剩一线灰蒙。林小满抱着他那把累赘的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衣服太大，下摆时不时绊一下，膝盖和手肘刚才磕到的地方，现在才开始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又重又乱。皇帝最后那个眼神，冰碴子似的，刮得他后颈凉飕飕的。完了，全完了。那二两银子，怕是还没见着影儿，就得跟着他这倒霉脑袋一起交代了。

　　他缩回那间比棺材板宽不了多少的矮屋，门板合上，将最后一点微光也挡在外面。黑暗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摸索着躺回硬板床上，瞪着看不见的房梁。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短促而虚弱。

　　明天会怎么样？拖出去砍了？还是发配去刷恭桶？总不会……他打了个寒颤，想起那件被撕破的龙袍和皇帝滚烫的呼吸，赶紧把脑袋往薄薄的枕头里埋了埋。

　　一夜无眠，窗外天色刚透出点鱼肚白，刺耳的铜锣声就在这片低等暗卫聚居区炸响。“点卯！”

　　林小满一个激灵滚下床，胡乱套上衣服，拎着刀冲了出去。狭窄的院子里已经站了稀稀拉拉二三十号人，个个黑衣，神情麻木或萎靡。点卯的是个黑脸管事，拿着本册子，声音干巴得像劈柴。

　　“丁未七！”

　　林小满赶紧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低头应声“在。”

　　黑脸管事掀了下眼皮，目光在他过分宽大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在册子上划了一笔。“北三区，巡夜牌。”

　　一块冰凉的黑铁牌子塞进林小满手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北三”和更小的“丁未七”。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和疏离。没人提昨晚的事。也不知道是没人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懒得问。

　　他捏着牌子，默默退回到队伍末尾。直到解散，想象中的侍卫冲进来拿人的场面也没有发生。一切平静得诡异。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林小满被派去更偏僻的角落巡逻，活计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看墙头草，听风声，躲着偶尔路过的、看起来官阶更高的侍卫或太监。他小心极了，恨不得把呼吸都放轻，生怕哪里又出了岔子。

　　第三天夜里，轮到他在靠近御花园西侧的一段宫墙下值守。这里比西北角那边规整些，墙也更高，月光勉强能照出青砖的轮廓。他寻了个背风的墙角，抱着刀蹲下，盘算着这个月还剩几天，那二两银子拿到手能不能换个厚实点的褥子。

　　一阵极轻微的风声掠过墙头。

　　林小满下意识抬头，只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高高的宫墙外翻入，落地无声，手中寒光一闪——是刀！

　　刺客！

　　他浑身的血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原主那点可怜的、关于“遇敌示警”的肌肉记忆被激活。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哨子，可越急越乱，哨子没摸到，脚下一滑，踩中了一块松动的青苔砖块。

　　“哎！”

　　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好巧不巧，前方小径拐角处，刚刚出现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萧宸，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和福顺，像是深夜散步至此。

　　林小满收势不住，如同一个滚地葫芦，直直撞向皇帝的腿。

　　电光石火间，萧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脚步微错，似乎想避开。但他身后的侍卫反应更快，低喝一声，拔刀就要上前格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可林小满扑倒的势头太猛，又全然没有章法，侍卫的刀尖还没递到，他已经一头撞在了萧宸身侧。慌乱中，他伸手乱抓，想要稳住自己。

　　“嘶啦……！”

　　又是那熟悉而令人心肝俱颤的布料撕裂声。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在寂静的御花园夜里格外刺耳。

　　林小满脸朝下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片质感绝佳、绣着精致龙纹的衣料。他僵硬地、一点点抬起脖子，视线顺着那明黄色的袍角往上挪。

　　龙袍。正式的明黄色常服。

　　从腰部往下，被扯开了一道尺余长的口子，里面杏黄色的衬里都露了出来。

　　萧宸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龙袍，又看了看趴在他脚边、手里还捏着“罪证”、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的暗卫。

　　空气凝固了。

　　那几名翻墙而入的刺客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护卫”方式。但只是一瞬，他们立刻反应过来，为首之人低喝“动手！”

　　寒光直奔萧宸而来！

　　“护驾！”侍卫厉声吼道，挥刀迎上。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顿时打破死寂。

　　林小满还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激烈交错的刀光剑影和晃动的靴履。一片混乱中，他看见皇帝的背影，那破损的龙袍下摆在刀风中扬起。一名刺客寻到空隙，刀尖毒蛇般刺向皇帝侧后方！

　　来不及思考，林小满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里一直紧攥着的那把从未出鞘的破刀连鞘猛地掷了出去！

　　“当！”

　　刀鞘砸中了刺客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足以让那致命的一刺偏了方向，擦着萧宸的衣袖掠过。刺客吃痛，动作一滞，立刻被反应过来的侍卫一刀逼退。

　　变故只在一瞬。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显然是听到打斗声的宫中守卫赶到了。刺客见势不妙，互相打个呼哨，虚晃几招，迅速朝着来时的宫墙退去，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守卫们要追，萧宸抬手止住。“清理干净。”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遇刺和龙袍被撕的不是他本人。

　　福顺快步上前，低声说着什么。萧宸略一点头，目光终于落回仍趴在地上的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抖着手，想把那片明黄色的布料悄悄塞回身下，可动作太明显。他感觉到那目光，头皮一阵阵发麻，不敢抬头。

　　“你，”萧宸开口，顿了顿，“随朕来。”

　　说完，他不再看林小满，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福顺连忙跟上，经过林小满身边时，弯腰飞快地捡起那片衣料，揣进袖中，看了林小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林小满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拖半架地跟在了皇帝身后。

　　没有去养心殿，而是来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的小轩。萧宸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福顺在门外候着。

　　轩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萧宸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破损的龙袍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林小满被“放”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腿软得站不住，差点又跪下，强行用手撑住了门框。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每一息都漫长得像在刀尖上滚过。

　　终于，萧宸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林小满那身依旧不合体的暗卫服上，最后定格在他苍白惊惶的脸上。

　　“丁未七。”他缓缓念出这个编号。

　　林小满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虽然还是抖得厉害。

　　“两次。”萧宸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一次在朕……不甚清醒时，撕了朕的常服。”

　　林小满头埋得更低。

　　“这次，朕很清醒。”萧宸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你扑倒了朕，撕了朕的龙袍。”

　　林小满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刀鞘，”萧宸话锋微转，“是你扔的？”

　　林小满猛地点头，又赶紧摇头，语无伦次：“臣、臣不是有意的……臣脚滑了……那刺客……臣、臣随手……”

　　“随手？”萧宸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意味。

　　林小满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绝望和混乱中，他扑通一声真的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陛下饶命！陛下明鉴啊！臣真的不是故意的！臣就是……就是笨！臣没想撕您衣服！臣就是……就是想救驾！虽然没救成还添乱了……臣、臣就是想要那二两月俸……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别扣臣的工钱……不不不，臣不要了，臣什么都不要了，求陛下饶臣一命……”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眼泪真的糊了一脸，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心疼那还没到手的银子。

　　轩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林小满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叹息。

　　“二两月俸……”萧宸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就这么重要？”

　　林小满哭声一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不、不重要……命重要……陛下饶命重要……”

　　萧宸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从今日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你的月俸，涨至五两。”

　　林小满眨巴着泪眼，愣住了。

　　“依然负责巡守。”萧宸继续道，目光掠过他呆滞的脸，“区域……暂定御花园西侧及附近。下去吧。”

　　林小满跪在地上，彻底傻了。涨……涨工钱了？不杀头？还让他继续干？

　　福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对他使了个眼色。

　　林小满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起来，也忘了谢恩，鞠了个乱七八糟的躬，同手同脚地挪出了小轩。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月光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脖子。

　　还……还在？

　　不仅脑袋在，工钱还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小轩，窗上映着皇帝挺拔而模糊的身影。

　　这位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林小满挠了挠头，一脸懵懂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他那间破矮屋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又被新的、更大的茫然和不安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