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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陛下,臣只是想要工钱 头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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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
像是有人拿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左太阳穴捅进去,再从右太阳穴穿出来,还在里面兴致勃勃地搅了搅脑花。
林小满就是在这样销魂蚀骨的痛楚里,挣扎着掀开了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几片黯淡的、描着复杂金色纹路的深色织物悬在头顶,随着某种规律的起伏微微晃动。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淡淡的、说不清的熏香,还有一丝……铁锈气?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目光所及,是粗糙的木质横梁,积着薄灰。身下不是家里那张软硬适中的床垫,而是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的板。盖在身上的被子,触感粗粝,颜色是洗得发白的藏青。
这哪儿?
出租屋让房东一夜之间复古装修了?不能吧,那抠门老大爷连换个灯泡都得磨叽三天。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按下去,掌心传来更明显的凹凸不平感。低头一看,好家伙,这褥子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充满了手工耿早期作品的质朴风情。
不是梦。梦里他正对着季度报表抓狂,老板唾沫横飞的脸比这糙褥子抽象多了。
一段陌生的、破碎的记忆,就在这时猛地撞进脑海,蛮横地挤占了他原有的思维空间。
暗卫。最低等的那种。编号丁未七。直属上司是皇帝,但皇帝大概连有这么号人都不知道。日常任务是……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这一片儿,定点巡逻,以及,确保这一片儿的墙头草长得不要太高,免得有碍观瞻。
月俸?二两银子。勉强饿不死。
原主好像就是因为饿了两顿,低血糖,一头从这间栖身的矮房梁上栽下来,磕到了后脑勺,然后……就换成了他林小满。
林小满,二十五岁,社畜,前金融狗,平生最大愿望是加薪、不加班、以及有朝一日能对老板说出“老子不干了”。现在,他成了一个连正式编制都勉强、月薪低微、工作内容乏味到令人发指的古代皇家临时工,暗卫。
他抬手抹了把脸,触手冰凉。挣扎着爬下这张堪称文物的小破床,脚踩在地上,寒气顺着薄底布鞋往上钻。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有一点点浑浊的水渍。墙上挂着一套黑色的劲装,料子看起来比他身上的中衣强点有限,旁边还有一把带鞘的刀,刀鞘黑乎乎的,毫不起眼。
得,先穿上,总比冻死强。
衣服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系腰带的时候,他发现腰侧挂着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丁未七”。很好,工牌。
刀比想象中沉。他笨拙地把它挂在腰间,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天光昏暗,看天色像是傍晚。眼前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小院,墙角堆着些分辨不出原本面貌的杂物,地砖缝里顽强地探出几丛枯草。院子连着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是高高的、灰扑扑的宫墙,墙头果然长着不少衰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他未来的工作环境。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记忆里,原主今天还没吃过东西。俸禄要月底才发,而原主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林小满靠着冰冷的宫墙,欲哭无泪。别人穿越,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最次也是个富家少爷。他呢?暗卫!听着酷炫,结果是个皇家保安,还是负责看野草的那种!
前途?灰暗。钱途?没有。
就在他对月悲叹,思考着是找根绳子上吊试试能不能穿回去,还是干脆躺平任由饿死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但在他此刻异常安静的感知里却显得清晰的衣袂破风声,从巷道另一头传来。
几乎是同时,脑子里某个属于“丁未七”的区域自动亮起红灯,换岗时间到了!西北角第三区域,亥时初刻!
亥时……晚上九点!这就上班了?
林小满一个激灵,残留的社畜本能让他瞬间挺直了腰板,手忙脚乱地把松垮的衣襟扯了扯,按着模糊记忆里的方位,朝着所谓的“第三区域”挪去。
那是一片更加荒僻的宫苑角落,连着个小树林,树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张牙舞爪。除了风声和偶尔不知名的夜鸟咕咕,啥也没有。他抱着刀,缩在一棵老树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琢磨着能不能偷偷眯一会儿的时候,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压抑的喘息?还有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悉索声,从树林深处,那栋几乎完全被树影吞没的陈旧小阁楼方向传来。
原主的记忆碎片警告,那地方平时没人去。
但原主的职责守则也在尖叫:异常情况,需探查上报!
林小满内心天人交战。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他就三脚猫功夫。不去?失职会不会扣钱?虽然只有二两,但那也是钱啊!
最终,对“扣钱”二字的恐惧,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紧了紧手里的刀,猫着腰,踮着脚,屏住呼吸,朝小阁楼摸去。
越靠近,那喘息声越明显,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的闷哼。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小满心跳如擂鼓,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里面有个身影,靠在积灰的柱子旁,微微发抖。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隐隐的暗纹。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即使处在一种明显不正常的状态下,依然有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气势。
那人似乎察觉到门外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原主记忆深处有模糊的印象,只在远远的、人群簇拥的场合惊鸿一瞥过,年轻,极其英俊,但线条冷硬,眉眼深邃,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猩红与混乱,像是燃着两团野火,直勾勾地锁定了他。
皇帝?!
当今圣上,萧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电光石火间,林小满那被报表和KPI磨练过的脑子,结合看过的无数古装剧桥段,瞬间得出一个结论——被下药了!还是那种药!
眼看皇帝呼吸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林小满魂飞魄散!
跑?估计跑不过。喊人?这鬼地方喊破喉咙也没用。打晕他?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而且大概率打不过。
千钧一发,求生欲,让林小满福至心灵,他猛地后退一步,扯开一个自认为最诚恳、最无辜、最充满正能量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陛、陛下!冷静!千万冷静!自己人!臣是来救您的!专业灭火!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又去掏袖子,最后甚至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武器,姿态狼狈又滑稽。
萧宸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愕的迷茫,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是困兽的挣扎。
林小满腿都软了,眼看那尊贵的龙体晃了晃,似乎要倒,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觉得“救驾”总得有点实际行动,他一个健步冲上去,想扶一把。
结果脚下被门槛一绊!
“哎哟!”
天旋地转。他非但没扶住皇帝,反而整个人如同投怀送抱般,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对方怀里。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扬起一片陈年灰尘。
“咳!咳咳!”林小满被灰尘呛得眼泪直流,手肘膝盖磕得生疼。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身下压着的躯体滚烫,肌肉紧绷得像石头,那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他耳畔。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不是被灭口,就是被那啥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指无意中勾扯到什么。“嘶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落针可闻的灰尘飞舞的阁楼里,异常响亮。
林小满僵硬地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皇帝陛下那身质料上乘的玄色常服,从衣襟到腰侧,被他生生扯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以及一小片紧实的、因为药力和怒意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小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捶打肋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下皇帝身体的瞬间僵直,以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冰火两重天的可怕气场,滚烫的欲望与冰冷的杀意交织。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眼睛。里面的猩红似乎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幽暗,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每一寸血肉都剜下来看清楚。
“陛、陛陛陛下……”林小满舌头打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硕大的加粗弹幕在疯狂刷屏:工钱没了!命也要没了!
他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用气声挤出几个字“……料、料子……挺滑哈?”
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说的什么鬼!
萧宸没说话,只是那眼神又沉了沉,仿佛凝聚了万载玄冰。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唤:“陛下?陛下您在哪里?”
是侍卫!终于来人了!
林小满从来没有觉得皇家侍卫的声音如此动听过,如同仙乐!他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皇帝身上弹开,连滚爬爬地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几个穿着轻甲、气息精悍的侍卫迅速冲进阁楼,看到里面的情形,明显都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让他们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来迟!陛下恕罪!”
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衣衫不整、脸色潮红、眼神可怕的皇帝,以及墙角那个穿着不合体暗卫服、抖得像秋风里落叶、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家伙。
萧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深沉的疲惫。他撑着地面,在一名侍卫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甚至没看一眼自己被撕破的衣袍。
“无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宫。”
“是!”侍卫首领应道,立刻有人上前,小心地为他披上一件带来的披风,遮住了破损的衣物。
萧宸迈步向外走去,经过墙角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小满死死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只正在努力搬家的蚂蚁,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像刀锋刮过。
但皇帝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侍卫们紧随其后,其中两人经过林小满身边时,投来诧异、探究、甚至带点同情的一瞥,也很快消失在门外。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了。
阁楼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缓缓飘落。
林小满又等了好久,才敢慢慢抬起头,确定人都走光了。他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行凶”的手,又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子。
活……活下来了?
但紧接着,无边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把皇帝的龙袍撕了!在皇帝被下药、神志不太清醒、最狼狈的时候!还说了蠢话!
这暗卫的活儿,怕是干到头了。不仅干到头,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待稳,都得打个巨大的问号。
林小满抱着脑袋,无声哀嚎。
老天爷,你玩我呢吧!穿成暗卫就算了,第一天上班就把顶头大老板给“扑”了还“撕”了!这什么地狱开局!
他欲哭无泪地看向阁楼外沉沉的夜色。二两月俸啊……还没捂热乎,就要说再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