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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奶茶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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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江寻忽然问沈望洲喝不喝奶茶。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他说,“我昨天路过看到好多人排队。”
“不喝。”
“为什么?”
“太甜了。”
“可以选三分糖。”
“那也太甜了。”
“你这个人怎么连奶茶都不喝,”江寻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是人类吗?”
沈望洲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江寻又说:“放学我去买,你陪我去。”
“你不是说你不喝吗?陪你去干什么?”
“我请你。”
“我不要。”
“不要你就站在旁边看我喝。”
沈望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寻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站在旁边看我喝”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沈望洲想了想,发现自己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陪他追鸡,陪他参加寻宝,陪他拍短视频,陪他在公园里坐着吹冷风。多这一件不多。
“随便。”他说。
放学之后,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店很小,门面是粉色的,招牌上写着几个艺术字,沈望洲没看清写了什么。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女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
江寻走到队伍最后面,沈望洲站在他旁边。前面的几个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什么,然后笑了。
江寻没有注意到。他正仰着头看墙上的菜单,表情像一个在考试的学生。
“你喝什么?”他问沈望洲。
“不喝。”
“你站在奶茶店门口不喝奶茶,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我觉得。”江寻转过头,看着墙上的菜单,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杨枝甘露,芋泥波波,芝士葡萄,黑糖珍珠鲜奶。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你到底喝什么?”沈望洲问。
“我在想。”江寻的表情很认真,好像选奶茶是一件关系到人生大事的事情。
“想这么久。”
“因为每一种看起来都好喝。”
“那你随便选一个。”
“不行,万一选到不好喝的,今天就毁了。”
沈望洲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端着洗脸盆喝粥,可以被一根辣条辣到鼻尖发红,可以跟一只鸡对视十秒钟然后说“你走吧”。但他会在选奶茶的时候犹豫不决,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排到他们的时候,江寻还没有想好。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收银员,又看着墙上的菜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先生,请问喝什么?”收银员问。
“等一下,”江寻举起一只手,“我在想。”
收银员笑了笑,等着他。后面的人也在等着他。沈望洲站在旁边,感觉到后面那些人的目光,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做值日被粉笔灰呛到还尴尬。
“一杯黑糖珍珠鲜奶,”沈望洲开口了,“三分糖。”
收银员点了点头。“好的,还需要什么?”
江寻看了沈望洲一眼,然后转过头。“一杯芋泥波波,五分糖。”
“好的,请稍等。”
两个人站到旁边等。江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是松的。沈望洲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还是他上次系的那个,已经松了,两根带子垂在鞋面上,快要散开了。
“你鞋带松了。”沈望洲说。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哦。”他弯下腰,开始系。系了半天,打了一个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松了。他又弯下腰,又系。又站起来,又松了。
“我来。”沈望洲蹲下来,把江寻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交叉,绕圈,拉紧。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鞋面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那几个女生正在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像是在看一部非常精彩的电视剧。沈望洲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着柜台的方向。
江寻也注意到了那些女生的目光,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的耳朵尖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奶茶做好了。江寻接过两杯,把黑糖珍珠鲜奶递给沈望洲。“尝尝。”
“我说了不喝。”
“我都买了,你不喝就浪费了。浪费是可耻的。”
沈望洲看着那杯奶茶,又看着江寻的眼睛。江寻的眼睛在奶茶店粉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暖了一些,像是被那杯芋泥波波的温度染了一下。
他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很甜。三分糖还是甜。
“怎么样?”江寻问。
“太甜了。”
“你骗人,你嘴角动了。”
沈望洲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他不知道自己嘴角动了。但他确实觉得那杯奶茶不难喝。不是因为奶茶本身,是因为——这杯奶茶是江寻买的。
两个人走出奶茶店,往回家的方向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两个人手里都端着奶茶,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沈望洲。”
“嗯。”
“你觉得奶茶店那个收银员几岁?”
“不知道。”
“我觉得她跟你差不多大。”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脸啊。她脸上有青春痘。”
“……这也算?”
“当然算。青春痘是青春的象征。”
沈望洲喝了一口奶茶,没有说话。
江寻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芋泥波波,嚼了嚼里面的芋泥,表情很满足。“这个好好喝。”
“你那个几分糖?”
“五分。”
“甜吗?”
“刚好。你要不要尝一口?”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已经把奶茶递过来了,吸管朝着他的方向,杯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望洲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芋泥的味道很浓,甜甜的,糯糯的,混着奶茶的香气。
“怎么样?”江寻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江寻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更多的信息。但沈望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你这人真的好难讨好。”江寻说。
“你讨好过我?”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了腰,差点把奶茶洒了。“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望洲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想了一件事——如果江寻真的要讨好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在他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笑一下,他的心里就会有一个地方变软。像被热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不成形状。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讨好”。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两个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等。对面有一家药店,招牌是绿色的,亮着灯,在夜色里很显眼。
江寻看着那家药店,看了几秒。
“沈望洲。”
“嗯。”
“你平时生病了怎么办?”
“吃药。”
“谁给你买药?”
“自己买。”
“你妈不帮你买吗?”
“她加班。”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红灯变成了绿灯,两个人走过斑马线。
“我家楼下就有一家药店,”江寻说,“我上次去买感冒药,那个店员认识我了。”
“你经常买感冒药?”
“偶尔。”
“你上次说你不经常生病。”
“感冒不算生病。”
“感冒算什么?”
“算……身体在提醒我该休息了。”江寻笑了笑,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扔的时候没扔进去,杯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你手没力气?”沈望洲问。
“杯子太轻了,”江寻甩了甩手,“轻的东西不好扔。”
沈望洲看着他甩手的动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或者说,他以前注意了,但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开始放在心上了。因为那些红印子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你手背上是什么?”他问。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哪里?”
“手背。红色的。”
“哦,那个,”江寻把手插进口袋里,“磕的。走路不看路,你知道我的。”
沈望洲没有再问。但他知道那不是磕的。磕的不会是一个一个的小红点,排成一排,像被什么东西扎过。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痕迹,想不起来了。但他确定那不是磕的。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谢谢你今天陪我去买奶茶。”
“嗯。”
“你以后不要总说‘嗯’,多说几个字。”
“好。”
江寻看着他,笑了。“你这个‘好’跟‘嗯’有什么区别?”
“多了一个字。”
江寻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书包带子还是歪的。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瘦了一些。沈望洲以前没有觉得江寻瘦,今天忽然觉得了。可能是棉服太薄了,可能是路灯的光太亮了,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往右走。
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我到家了”
江寻:“我妈问我奶茶谁买的”
江寻:“我说同学”
江寻:“她说哪个同学”
江寻:“我说你不认识”
江寻:“她说改天带回来看看”
沈望洲看着这几条消息,停了大概五秒。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江寻没有发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加快了一点脚步。
到家之后,沈望洲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户人家的窗,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幅被剪碎了的画。
他端着水杯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手背上出现小红点”。
搜索结果出来了。有很多种可能。过敏。湿疹。蚊虫叮咬。血小板减少。
他的手指在“血小板减少”上面停了一下。他点进去,看了一段。症状包括:容易疲劳,牙龈出血,皮肤出现红点或瘀斑,伤口不易止血。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容易疲劳。江寻跑半圈就喘。牙龈出血。他没有注意过。皮肤出现红点。手背上那些排成一排的小红点。伤口不易止血。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到他的喉咙里,像一根细细的冰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乱想。他告诉自己,江寻说了是磕的。他告诉自己,网上的东西不能信。
但他还是在想。
他想起江寻今天说“感冒不算生病”。想起江寻说“身体在提醒我该休息了”。想起江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手背上的红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四,江寻在教室里削铅笔,削到一半,刀片划了一下手指。伤口不大,出了一点血。江寻用纸巾包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打开,还在渗血。他又包了一下,过了五分钟打开,还在渗。他换了张纸巾,用力按住,按了很久,血才止住。
当时沈望洲没有在意。现在他想了。一个小伤口,止血需要这么久吗。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凉。没有江寻的味道。他的外套还在江寻那里,黑色的,穿了一天的,上面有他的味道。江寻今天没有提外套的事。他也没有问。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那些红点一直在转。排成一排,像一串红色的珠子,在黑暗里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