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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秘密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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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课,江寻迟到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打了上课铃五分钟。□□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江寻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沈望洲说“早”,而是直接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的头发有点乱,不是平时那种睡醒的乱,是那种——没力气整理的乱。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今天没有翘,软塌塌地贴在头上。
“你怎么了?”沈望洲问。
“没睡好。”江寻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又打游戏了?”
“嗯。”
“打到几点?”
“忘了。”
沈望洲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江寻说“忘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水里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江寻的桌上。
“干什么?”江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垫着睡。桌子硬。”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把外套拉到面前,脸埋进去,继续趴着。
外套是黑色的,穿了一天的,上面有沈望洲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江寻把脸埋在里面,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沈望洲转回头,看着黑板。老师在讲文言文翻译,他没有听。他在想江寻的眼睛。那种红不是普通的红,眼白上面有血丝,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红色的网。他不是没睡好。没睡好的人眼睛不会红成那样。
但他没有问。
中午的时候,江寻没有去吃午饭。他趴在桌上,说“不饿”。沈望洲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回来,放在江寻桌上。
“起来吃。”
“不饿。”江寻没有动。
“你早上也没吃。”
“不饿。”
沈望洲站在那里,端着餐盘,看着江寻的后脑勺。头发贴在头皮上,发缝比之前宽了一些。他以前没有注意过江寻的发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生病了?”沈望洲问。
江寻从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没睡好。”
“你上次说没睡好,眼睛没有红成这样。”
“这次比上次睡得还少。”
“睡了几个小时?”
江寻想了想。“四个。”
“为什么只睡四个小时?”
“打游戏。”
“什么游戏这么好玩?”
江寻没有回答。他把脸又埋回去了。
沈望洲把餐盘放在江寻桌上,自己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吃了几口,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江寻。他的外套还垫在江寻脸下面,黑色的布料衬着江寻的侧脸,显得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像纸一样的白。
沈望洲把筷子放下了。
“江寻。”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江寻没有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静了几秒。江寻从胳膊底下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望洲。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比早上更多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望洲觉得不对劲。
“我能有什么事。”江寻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沈望洲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飘,直直地看着。
沈望洲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要是生病了就说。”他说。
“我没病。”
“你上次感冒拖了两周。”
“这次不是感冒。”
“那是什么?”
“就是没睡好。”江寻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你别问了。”
沈望洲没有再问。但他把餐盘往江寻那边推了一点。“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过了一会儿,江寻从胳膊底下伸出手,把餐盘拉过去,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望洲没有看他。他看着自己的饭,一粒一粒地吃。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两圈热身。男生们一窝蜂地冲出去,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最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慢悠悠地晃。沈望洲跑在中段,不快不慢,呼吸很稳。
他注意到江寻不在他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在队伍的最后面,跑得很慢,步子很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跑了半圈之后,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望洲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你怎么了?”
“没事,”江寻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跑太快了。”
“你跑得不快。”
“那我就是体力差。”
沈望洲看着他。额头上没有汗,脸白得像一张纸。跑半圈不至于这样。
“你去旁边休息吧。”沈望洲说。
“不用,我能跑完。”
“你跑完两圈,然后晕在操场上,让全校的人都来看。”
江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他走到操场边的草坪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
沈望洲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喊他回去继续跑。他转过身,跑完了剩下的半圈。跑完之后他走到草坪上,在江寻旁边坐下来。
“你是不是贫血?”沈望洲问。
“不知道。可能吧。”
“你上次体检报告呢?”
“不知道放哪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跑半圈就喘成这样。”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她说让我多吃红枣。”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嘴唇还是白的,白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嘴唇,是一张纸。
“江寻。”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江寻转过头,看着沈望洲。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没有那么亮了,像一盏被调暗的灯。但那个调暗不是因为不想亮了,是因为——快没电了。
“我知道。”江寻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沈望洲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笑。那些声音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旁边的人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江寻没有趴着睡觉。他坐得很直,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在一起。
沈望洲在做英语阅读。做完一篇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寻的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写了A,第二道写了B,第三道写了C,第四道写了A。看起来很正常。
但沈望洲注意到,江寻的笔在手里转了十几圈,卷子上一个字都没有多写。他在发呆。不是那种走神的发呆,是那种——在想一件很重的事的发呆。
“第三道题选D。”沈望洲说。
江寻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C,把C划掉,写上D。“你怎么知道我做错了?”
“因为你第三道题每次都做错。”
“哪有每次。”
“上周的卷子,第三道题你也选的C。”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我上周选什么都知道?”
沈望洲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做阅读。
江寻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做题。但他的手没有再转笔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放学的时候,江寻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上拉链,又拉开,检查了一遍,又拉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沈望洲已经背好书包,站在旁边等他。
“我在想一件事。”江寻把书包背上,站起来。
“什么事?”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沈望洲看着他。
“我没有瞒你,”江寻说,“真的。”
他说“真的”的时候,看着沈望洲的眼睛。和中午一样,没有躲,没有飘,直直地看着。
沈望洲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廊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和往常一样。
“沈望洲。”
“嗯。”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沈望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问问。”
“你刚才说你没有瞒我。”
“我是没有瞒你。我是说如果。”
“如果的话,”沈望洲想了想,“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小事呢?”
“小事无所谓。”
“如果是大事呢?”
沈望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寻。江寻也停下来,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那我会生气。”沈望洲说。
“生多久?”
“很久。”
江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淡,淡到沈望洲差点没看清。
“那你不要骗我。”沈望洲说。
“我没有骗你。”
“我说的是以后。”
江寻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好”,是别的什么字。但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出校门,走过便利店,走过早餐店,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旧旧的颜色。
“沈望洲。”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吗?”
“什么意思?”
“就是——一方面在做一件事,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沈望洲想了想。“可以。”
“那如果这两件事是反的呢?”
“什么反的?”
“就是——做的是A,想的是B。A和B完全不一样。”
沈望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寻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人行道的砖面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踩了一下,砖发出咯噔一声。
“你最近说话怎么跟猜谜一样。”沈望洲说。
江寻笑了一下。“我就是随便想想。”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
“嗯。”
“你那个外套,我明天还你。”
“不用还。你留着。”
江寻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望洲想了想。“因为你睡觉的时候需要垫。”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右走了。他没有回头看江寻的表情。但他知道,江寻一定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耳朵尖是红的。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刚才说‘你留着’的时候,语气好像一个霸道总裁。”
江寻:“但是是那种不会说情话的霸道总裁。”
江寻:“就是那种 ‘这是朕赏你的’那种语气”
沈望洲看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沈望洲:“你明天要是再迟到,我就不给你垫了。”
江寻:“你威胁我???”
江寻:“你居然威胁一个没睡好的人”
江寻:“你没有心”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最亮的那颗还是在东边,他查……过了,叫木星。
他忽然想到江寻今天说的那些话——“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吗”、“做的是A,想的是B”。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像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转来转去,落不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江寻在变,是江寻身上的某个东西在露出来。像一层薄纸被水浸湿了,后面的字迹开始显现。他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但他还是留着。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
回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江寻的聊天窗口。
他往上翻了翻。翻了很久,翻到了上周的聊天记录。江寻说“我到家了”,江寻说“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江寻说“你要不要看”。再往上翻,翻到了更早的。江寻说“明天早餐我想吃包子”,江寻说“你买”,江寻说“好”。再往上翻,翻到了第一条消息——“你终于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江寻”和“家”。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打开台灯,拿出英语课本,翻到明天要上的那一课。
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江寻今天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他当时的回答是“看是什么事”。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在安静的、黑暗的、只有台灯亮着的房间里,他重新想了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大事呢。
如果是很大的事呢。
如果大到他无法原谅呢。
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知道答案意味着,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
江寻的脸浮现在黑暗里。不是笑着的,不是说话的,不是在做任何事情的。就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琥珀色的,暖暖的。
他想,不管江寻瞒着他什么,他都会原谅。
因为他没有办法不原谅。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不是害怕江寻,是害怕自己——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原则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一个人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凉。没有江寻的味道。他的外套在江寻那里,黑色的,穿了一天的,上面有他的味道。江寻现在应该在家里,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床边。也许他会闻一下。也许不会。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沈望洲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乎一件外套,在乎一个人有没有闻他的外套。他在乎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但他不在乎像不像自己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江寻明天会不会迟到。会不会吃早饭。会不会在体育课上跑半圈就喘。会不会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已经到中间了,大家猜猜这个秘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