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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雪落之前 沈纪用纸胶 ...


  •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沈鸢正在阳台上给花盆贴标签。

      她从文具店买了一卷白色的纸胶带,用记号笔在上面写字,写完撕下来贴在花盆侧面。字写得很小,但笔画清楚——“梅——秋种——明年春”——贴在深色陶盆上;“风信子——白——早春”——贴在浅色陶盆上;“风信子——蓝——早春”——贴在另一只浅色陶盆上。她写一个,贴一个,贴完一排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字迹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一列刚被排好的队伍。

      纪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阳台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你在做什么?”

      “标记。怕以后忘了哪盆是什么。”

      “你不会忘。”

      “万一呢。”

      纪棠没有反驳,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看了一眼那些标签,然后从纸胶带上撕下一小截,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草莓”——贴在最边上那个花盆上。写完之后她把笔盖扣好,放在标签卷旁边。

      “你的标签比我写得大。”沈鸢说。

      “因为草莓盆最大。”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把剩下的纸胶带和记号笔收进阳台的小架子里,和那盒彩色粉笔放在一起。架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粉笔、标签、剪刀、几卷麻绳、一包备用的小铲子。像一个小小的工具角,专门用来照顾那排花盆。

      那天下午开始降温。风从北边灌过来,比之前的都硬,把阳台上的花盆吹得微微晃动。沈鸢把几盆植物往栏杆内侧挪了挪,又把那盆梅树搬到角落,那里有一道墙挡住大部分风。纪棠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的透明塑料膜,把它裁成几条,一头压在花盆底部,另一头用夹子固定在栏杆上,给几盆怕冷的植物搭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层。

      “这样够吗?”沈鸢问。

      “够了。它们比你耐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在这里活过了一个冬天。你才刚来。”

      沈鸢没有接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用塑料膜搭起来的小棚子。风灌进来的时候,薄膜会微微鼓起,又弹回去,发出细碎的啪嗒声。里面的植物在薄膜后面安静地立着,叶片的颜色在透过来的光线里显得更深更沉。她把手掌贴在塑料膜外面,感受到里面比外面暖了一点点。她不知道这一点点的温差能起多大作用,但纪棠说够了,那就是够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很亮,但不是那种晴朗的亮,是带着反射的亮。沈鸢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到对面楼顶的瓦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是雪。不大,只把屋顶和树梢盖住了一层,像有人用极细的筛子在上面洒了一层糖粉。楼下的路面还是灰黑色的,雪落到那里就化了。但屋顶上、树冠上、阳台栏杆的顶端,都白了。

      她推开阳台门,冷风涌进来,比昨天更硬。那几盆植物在薄膜后面安静地立着,叶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霜,在晨光里闪了一瞬就化成了水珠。梅树的嫩芽缩在叶鞘里,没有继续往上伸,像是在寒风中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沈鸢蹲下来看了看,确认它还在,没有被冻坏。然后她站起来,把薄膜重新压好,夹子扣紧。

      纪棠从卧室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头发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弧度。她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落在楼顶那层薄雪上,然后说:“第一场。”

      “嗯。比去年早。”

      “今年冷得快。”

      沈鸢走回客厅,把阳台门关上。室内的暖意慢慢把身上的凉气驱散。她去厨房烧水,煮粥。纪棠坐在餐桌前,拿起昨晚剩下的半块面包,在手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更适合吃早餐的时刻。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放下手里的粥勺,从厨房探出头。纪棠坐在餐桌前,没有走近,只是把手里那半块面包举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存成今天早上阳台薄膜上的霜。你伸手碰了一下,没擦掉。”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凉意,是刚才在外面摸薄膜时留下的。她把粥勺放好,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第二次呢?”

      “第二次存成雪。”纪棠说,“第一场。落在楼顶。你看到的时候窗帘还没拉开。”

      沈鸢看着窗外。楼顶那层薄雪正在被风一点点吹散,露出底下的深灰色瓦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粥从锅里盛出来,端到桌上。两碗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煮鸡蛋。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提雪的事。但沈鸢注意到纪棠吃粥的时候偶尔会抬一下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她应该是在确认雪还在不在。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但此刻还在。

      上午姜糖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虎皮兰,放在窗台上,叶片上积了一小撮雪。姜糖的配文说:“下雪了!我把它搬出去接了一点雪。顾盼说植物可以喝雪水。小门在旁边看着,没有动它。”照片下面又跟了一条:“小门第一次见雪。它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顾盼说它在想那是水还是别的东西。”

      沈鸢把照片给纪棠看。纪棠看完说:“它迟早会出去踩一脚。等它踩过了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猫都这样。先看,再闻,最后踩。确认了才决定要不要继续。”

      沈鸢把这句话转给姜糖。姜糖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张小门的照片。照片里小门坐在窗台上,尾巴收在身下,望着窗外的雪,耳朵向前竖着,整只猫的轮廓被窗外的白色背景勾得很清楚。

      下午沈鸢出门了一趟。她去了一趟邮局,把周敏的回信寄了。信里写的是阳台的近况:梅树发芽了,风信子种下了,第一场雪来过了。信的最后她加了一行:“上次您寄来的梅核已经破土了。等它长出叶子,我拍给您看。”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信封被投进绿色的邮筒里,听到它落到底部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纪棠正在阳台上。她穿着一件厚外套,蹲在花盆前,用一块干布擦拭被雪打湿的陶盆外壁。她的动作很轻,布在陶土表面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沈鸢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纪棠的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她没有戴手套,手指露在外面,指尖冻得发白。

      “不冷吗?”沈鸢问。

      “擦完就进去。”

      沈鸢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门框里,看着纪棠擦完最后一个花盆,把布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纪棠走进来的时候,沈鸢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果然很凉。她没有说什么,把纪棠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了两下。

      “你今天的第三次。”纪棠说。

      “存成什么?”

      “存成你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的那段时间。”

      沈鸢握着她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段时间有多长?”

      “不长。刚好够把阳台擦一遍。”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纪棠的手松开,走到厨房去烧热水。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各放了一勺蜂蜜,用热水冲开。蜂蜜在水里慢慢融化,从底部升起来,形成一缕一缕的琥珀色细丝。她把杯子端到客厅,一杯放在纪棠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第四次呢?”沈鸢问。

      纪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第四次存成今天。你从邮局回来的时候,门开的声音。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步站起来。”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蜂蜜已经全部化开了,水变得均匀而透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往纪棠那边推了一点点。纪棠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但雪没有再下。对面楼顶的薄雪已经全化了,只剩下树梢上还挂着零星的白点。阳台上的花盆在风里安静地立着,薄膜轻轻鼓起又收回。梅树在薄膜后面,它的真叶正在土壤里面缓慢地伸展着。风信子还在土面下沉默,它们的芽点正在膨胀,在寒冷中积攒着春天破土而出的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雪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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